第79章
皇帝紧攥颤抖的双手,泪却不曾落下。数十载独力支撑帝国的他,连无力感都无法动摇其意志。康斯坦丁诺斯亲王与马努伊尔皇帝的目光,如剑刃般在半空再度交锋。
"身兼莫雷亚亲王与君士坦丁堡皇帝,必将面临诸多掣肘。终将导致莫雷亚统治不稳,或是首都民心背离。即便不计这些,同时治理分裂的两地本就困难重重。
但莫雷亚是集结反攻之力的最后堡垒。纵使首都至关重要,此地亦不容轻弃。况且你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仓促更替继任者绝非良策。需要有人替你坐镇首都,好让你全力经略莫雷亚。"
"…这就是您的理由吗?"
"还有一个原因,康斯坦丁诺斯,是你说过的那番话。"
面对亲王疑惑的目光,马努伊尔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回答道。
"还记得你曾向我请求需要时间和机会吗?"
"…."
"这次就让一个本该成为修士的人,来向即将登基的新皇帝提出请求吧。"
作为皇帝的马努伊尔已不复存在。亲王察觉的瞬间,立即伸手复上他颤抖的手背。那曾被他细心呵护的温暖,此刻正反将他包裹。即便历经无数磨难的马努伊尔,也从未体验过这般感受。他终于恍然大悟
长久以来压在他双肩的重担,此刻终得卸下。
于是马努伊尔恳求道:
"请成全一位将儿子推入绝境的父亲,此生最后的夙愿吧。"
在无数磨难中仍不放弃前进的人,历经难以计数的失败后,发出无力的呐喊。为守护而斩断的执念之风,终于吹到面前。在如此无力的抵抗尽头,艰难浮现的最后希望。康斯坦丁诺斯的存在成为希望,对持续孤独战斗的马努伊尔而言亦是如此。
当亲王目睹父亲从未示人的脆弱模样时,他的意志愈发坚韧起来。
"我将遵照您的意志发起挑战。"
总有人会说放弃并顺从命运才是明智之举。
连亲王心底都曾这般想过,更遑论他人。若当初不理会行将覆灭的祖国,本不必经历如此艰辛。这确是难以轻易决断的难题。
许诺繁荣的枷锁与臣服。
荒芜大地上的主权与自由。
究竟何为正确抉择,无人能给出答案。
唯有一点可以预见:选择不同,这片土地浸染的鲜血便不同。多数人会因此选择前者毕竟在他们眼中,无谓抵抗终是徒劳。
尽管如此,马努伊尔依然挺身而战。只为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自认未能说服众人,但事实却恰恰相反。他那惨烈的抗争,在人们心底埋下了最后的自尊。若非如此,众人连反抗奥斯曼的念头都不敢有。
然而亲王的挑战必将让大地浸透鲜血。
"纵使尸山血海,我亦绝不退缩。"
妄言胜利简直痴人说梦。
奥斯曼与帝国的差距令人绝望,国力的悬殊绝非轻易能够逆转。即便血流成河,这残酷的现实也不会改变。
-正因如此,亲王才能给予马努伊尔信念。
"此乃我所能立下的全部誓言。"
"足够了...足够了..."
此后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必是怀揣信念者之热血。
为先知预言而战者的赤红信仰,与命运抗争者流淌的殷红信念。当这些鲜血与信仰被尽数吸收,十字架将再度耸立。那判明谁人信仰正确的十字架,既非纯白无瑕,亦非漆黑如墨。
因浸透鲜血而赤红如血的十字架。
此刻,那饱饮鲜血将带来和平的[红色十字],正被加冕于亲王的肩头。
关于恋爱游戏里不能谈恋爱这件事-第156话
156
衰颓数百年的帝国终于开始变革。
变革的第一颗纽扣,是那位支撑帝国数十年的老皇帝退位。晚年因共治皇帝之位引发继承纷争,他担起了这份责任。同时也承认自己再无力应对风云变幻的政局。当马努伊尔宣布退隐修道院时,民众已无法挽留这位君王。
老皇帝脱下象征帝位的华服冠冕,换上修道者纯黑的素朴僧袍。在彻底背弃俗世前,他凝望相伴多年的皇后,突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会先等着。"
"这次请允许我以朋友的身份觐见吧,陛下。"
简短寒暄过后,马努伊尔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这位完成使命的老人不愿再有任何留恋,只是环视着那些即将接替自己、继续这场艰难战役的新时代主角们。其中最能吸引他目光的,自然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们。
选择成为剑鞘的约翰尼斯。
誓死效忠皇帝的安德罗尼科斯。
还有立誓绝不放弃绝望抗争的康斯坦丁诺斯。深知这场战斗将何其惨烈,马努伊尔的目光不由长久停留在康斯坦丁诺斯身上。察觉到皇帝的凝视,亲王立即郑重行礼。这不仅是后辈对长者的礼数,更包含着更深沉的敬意。
这是对马努伊尔长久以来追逐渺茫希望、孤独奋战所表达的敬意。知晓父亲艰辛斗争的其他兄弟们亦是如此。约翰尼斯与安德罗尼科斯也向父亲郑重行礼。望着这番景象,马努伊尔欣慰之余,眼底仍掩不住对缺席之子的忧虑。
'迪米特里奥斯终究没来赴约啊....'
原本马努伊尔计划将莫雷亚三分,分别赐予康斯坦丁诺斯、迪米特里奥斯和托马斯。为此他亲自说服了尚且年少的迪米特里奥斯...却被康斯坦丁诺斯展现的才能所折服,最终废弃原议,铸就了今日统一的莫雷亚。迪米特里奥斯即便心生背叛之感也不足为奇。对子女而言,没有比给予希望又亲手剥夺更深的伤痕了。
但只要他仍活着便已足够。
想到至今生死不明的次子狄奥多罗斯,或许迪米特里奥斯的命运反倒好些。时隔多日仍杳无音讯的狄奥多罗斯。每当想起这个儿子,马努伊尔就感到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因而始终不愿回想关于他的事。但这一刻终究来临。马努伊尔缓缓从子女身上移开视线,转身背对他们。
'很抱歉没能相信你们到最后。'
为人父者本该永远信任子女。但马努伊尔在成为父亲前首先是皇帝,毕生为帝,直至此刻仍是君王。仅凭'对子女的信任'守护不了帝国。这位兼具慈父心肠与帝王威仪的君主,最终作出了冷酷决断。马努伊尔一步步踏出宫殿,靴跟叩击大理石的声音里,反刍着无尽悔恨。
'也请原谅我无法回应你的信任。'
内疚如潮水般翻涌他竟将爱子托付给苏丹,只凭着与宿敌之间那点脆弱的羁绊。为换取片刻和平而交予苏丹的人质,终究成了挽救帝国危局的弃子。虽非全无胜算,但如今端坐苏丹之位的穆拉德二世绝非易与之辈。
无论哪方倒下,穆拉特与苏丹珍视的儿子们交锋,终将以一方殒命收场。马努伊尔心知这绝非苏丹所愿。可他还是选择了帝王而非父亲的身份。固然是身为君主的责任驱使他行动,却也不尽然马努伊尔此生难忘那幅画面。正因如此,他背弃了以父相称的苏丹,甚至将自己的骨肉都逐出下一代权力核心。
那座向他求援的城池。
那座被他亲手摧毁的城池。
当马努伊尔终于领悟到'为守护而割舍'的真谛时,他带着近乎悲鸣的祈愿活了下来。在无止境的挥剑斩击、声嘶力竭的求援以及忍辱负重的煎熬之后,他的夙愿终得回应。这成为抚平他背弃誓约与冷酷行径的唯一慰藉。
当他彻底跨出宫殿边界时,映入眼帘的是首都褪色的苍穹。
在这片天幕下,民众静默地注视着马努伊尔的退场。这些缄默的市民既不为曾经称帝的老者余生欢呼,也不因伤感而啜泣。直到面对人群时,马努伊尔才缓缓转身。那座他驻留数十载的宫殿在万物倾颓之际拥立他为帝的所在,亦是他永世不再踏足的故地。
当视线收回的刹那,马努伊尔才真正获得解脱。
'我愿用残生忏悔祷告。既然主已垂听我最后的心愿,自当欣然领受惩罚。'
蜕变为求道者的老者再无一丝留恋。人们默默退至两侧,以沉默为他送行。有人虔诚地低头致意,有人捂嘴压抑啜泣。当看见他孤身前行,数人主动随侍左右。队伍很快蜿蜒成长龙。众人静默跟随马努伊尔,而他也默许了这场陪伴。
直到马努伊尔踏入修道院门扉,人群才止步。黑袍僧众以静默之礼代替民众迎接这位新修士。至此,曾是皇帝的马努伊尔彻底隐没。人们此刻才痛彻心扉地意识到
旧时代已然终结。
新共治皇帝的加冕礼以史无前例的速度筹备着。
照例当广邀邻国彰显威仪,但帝国四面楚歌的局势令典礼不得不从简。更因现任皇帝约翰尼斯的强烈主张备受尊崇的马努伊尔既已退位,帝国急需新支柱。约翰尼斯当即点选了瞩目多年的胞弟。
"康斯坦丁诺斯德拉加西斯帕里奥洛格斯,主之子、蒙耶稣基督召唤者,请上前来。"
摇曳的香炉中升腾起袅袅青烟,直贯穹顶。虽已衰败却仍泛着金光的圣像,与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斓光影交相辉映。在这如星辉般歌颂天国荣光的璀璨金芒下,跪地的青年应声而起。他目光忽而微偏约翰尼斯。这位共治皇帝兼兄长先是一怔,旋即含笑颔首。青年这才坚定地转回视线。
执香炉的辅祭们立即趋前,用氤氲烟幕环绕青年。他在这辛辣香气中闭目凝神,神圣的寂静如幔帐般垂落。恍惚间,似有幽咽之声穿透烟雾传来,像悲泣,又像压抑不住的哽咽。青年蓦然睁眼,朝着等待他的皇座迈步前行。
迈出第一步时,破碎的荣光散落满地。
再进一步,旧日辉煌的哀嚎便刺痛耳膜。
彩绘玻璃折射的斑斓光晕里,唯有尘埃在舞动。司祭们庄严摆动香炉,青烟盘旋上升。教堂内凝固的肃穆,连欢呼都是亵渎。
穿越这片死寂,唯有青年仍在向前。
当青年终于跪倒在王座前,主持仪式的总主教开启圣谕:
"耶稣基督,天地主宰,宇宙秩序。我们的救世主啊。请见证这最后帝国,直到审判之日降临。"
总主教的诘问如剑锋直指青年:
"康斯坦丁诺斯德拉加西斯帕里奥洛格斯,你可愿以基督之名起誓,以公义与信仰统治这土地与子民?"
"我起誓。"
"你是否知晓你的权力源于民众支持与神之旨意,并誓将永志不忘,为民效力,虔心侍主?"
"我宣誓。"
"作为教会与民众的守护者,你可愿立誓捍卫教会与子民,无论何时必当恪尽职守?"
"庄严宣誓。"
"愿主赐福于他。"
辅祭呈上盛满圣油的银杯,大主教恭敬接过,缓缓倾斜杯身。金色圣油流淌成细线,自青年头顶蜿蜒而下。待圣油浸透发丝,大主教方收回银杯。
"康斯坦丁诺斯德拉加西斯帕里奥洛格斯,既已向你所侍奉的耶稣基督立誓,现当向你所庇佑的子民起誓。"
本有千百种宣誓词可选。既有传统誓词可用,在如此神圣的仪式中强调信仰亦是良策。但这青年自踏入圣殿那刻起,便已决意要说的誓言。
"我乃一无所有的微末之人。"
青年感受着圣油沿鼻梁滑落的触感,缓缓开口。
"我曾贪恋放荡的生活,因软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这样的我能献上的誓言,唯有两句。"
熟知青年过往的人,或许会因前半句话而嗤之以鼻。但在这神圣的加冕仪式上,无人敢笑。青年在寂静中终于道出心中誓言。
"我从未放弃。也永不言弃。"
话音未落,青年未经召唤便自行抬头。却无人敢出声呵斥。总主教仿佛早有预料般,将手中盛满圣油的圣杯转交给旁人。此刻他手持的,是万千子民梦寐以求的象征在倾颓废墟中独存的昔日荣光最后印记。总主教面对这圣物,慈祥地微笑道。
"那么这顶皇冠,当为您所有,陛下。"
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一股不属于肉体的重压正压迫着灵魂。当皇冠最终完全戴上的那一刻,新皇帝在那难以想象的沉重中挺直了身躯。他立即转身面向人群,而非祭坛。所有人都注视着皇帝,他们的目光不安地摇曳着,却无法移开视线。
皇帝从他们的眼神中,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神明啊,请为我指明前进的方向!"
一大片乌云飘过,遮住了彩色玻璃的光辉。
光芒消失了,但光芒映照出的尘埃也随之不见。
"如此,我将勇往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