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过...表妹倒是略有不同。虽说整天闹腾,但主导权始终握在她手里不是?"
皇帝不禁揣测弗朗西斯科的真实意图,仔细审视着他的神情,却意外撞见那双不含丝毫讥诮的澄澈眼眸。这反而激起了男人的好胜心在如此纯粹的信念面前,他决不能示弱。皇帝选择沉默以对,而弗朗西斯科将这沉默解读为对自己信念的默认。当然,无论弗朗西斯科作何想法,对皇帝而言这绝非有利的话头。
是时候转换话题了。
"我不愿多谈她的事,眼下还有更紧要的问题。说说拉丁骑士们的反应吧。"
"咳,毕竟大多出自阿提卡公国,帮忙总带着几分不情愿。不过近来倒是积极多了?拥有采邑的骑士对限嗣继承颇有微词,但无产骑士们可是欢欣鼓舞。总体而言,该是称得上满意了。"
"他们中意何处?"
"有人想在拉里萨附近建采邑,但更多人图个安稳。特别是米斯特拉斯和莱昂塔里翁这些未遭战火波及的区域,求封地的骑士可不在少数。"
看来他们已察觉世袭制度难以为继,正试图转型为掌控中央影响力的新兴阶层。即便在米斯特拉斯和莱昂塔里翁附近获得庄园,贫瘠的耕地也难以大规模耕作。更何况,为何要特意对拉丁骑士们施舍有限的采邑?若求安稳,务农足矣。皇帝能赐予他们的土地,充其量不过雅典周边罢了。
望着对方出乎意料的温顺反应,皇帝总算能松一口气。
「拉丁人的问题算是暂告段落了吧…」
「当务之急是军马补给,表弟。」
正当他想喘口气时,弗朗西斯科却鬼魅般地指出要害。要命的是这番指摘分毫不差骑士之所以为骑士,全赖其摧枯拉朽的冲锋之势与瓦解敌阵之威,而铸就这般战力的战略物资,正是那些军马。
「不仅要整编现有骑士团,还想新建骑兵队?莫非拉里萨真适合培育军马?纵使如此也非旦夕可成。难道你要信使们光着脚跑遍全国?除了战马,驿马需求更是庞大。」
「…这得耗费金山银海啊。」
"纵使花费万金也未必能保首都无恙。"
"迫不得已,必须掌控拉里萨附近的马市。借此机会也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皇帝思忖着,若以户数或村镇为单位进贡军马,便可酌情减免赋税,此策甚妙。他决定将此事全权交由德米克莱奥特斯处理这位大臣正辗转各地,主持民会协调工作。谁知随口几句话,竟凭空砸下如此繁重的差事。更令人绝望的是,类似的差事还堆积如山。
"话说回来,弗朗西斯科,穆尔塔蒂那边进展如何?"
"...堂兄,我充其量不过是个骑兵指挥官啊。"
"那就暂时授予你指挥穆尔塔蒂的权限。从他们当中物色继任者吧。"
"天杀的。"
"事关重大,切莫敷衍。"
"还不如继续无所事事..."
弗朗西斯科用右手抹了把脸,露出苦涩的苦笑。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说建立了学院,收容了不少与教会立场相左的学者,但急剧扩张的帝国对官僚的需求同样与日俱增。更何况,就连最具军事经验的阿德里亚诺斯也已战死沙场,如今能胜任指挥重任的将领屈指可数。从这点来看,弗朗西斯科确实是片刻都不得松懈的栋梁之才。
除他之外,还有一位同样身负重任的干将尽管此人也有几处明显的缺点。
"伊巴尼亚培养士官的事进展如何?"
"士官...啊,是说那些雇佣兵?想知道情况怎么不亲自去问问?"
方才还神色阴郁的弗朗西斯科突然竖起大拇指往某个方向指了指。恰在此时,完成操练的伊巴尼亚正带着她麾下的士官们列队归来。有人灰头土脸地喘着粗气,也有人睁着湛蓝的圆眼睛展露笑颜不用说,伊巴尼亚正是后者。
"陛下!"
她虽还算体面,但训练也让她比平日凌乱几分。顾不得整理仪容便飞奔而来,那份欣喜若狂可见一斑。唯有弗朗西斯科咂舌惋惜。可即便伊巴尼亚这般狼狈模样,皇帝仍迎了上去。
"陛下怎亲临练兵场?若有不明之处,属下愿为您详解!"
"实在按捺不住想知道有多少志愿者。伊巴尼亚,可否告知具体数目?"
"当、当然!如今已凑足一个阿拉吉亚建制的人数了,陛下!"
"约莫千人之众…"
米斯特拉斯都城未满月余便募集千人。纵使战意未消,这速度也着实惊人。照此势头,重整往日军容或许指日可待。但若要练就精兵,终究杯水车薪。
身为一国之君,他只盼着能将那些重伤幸存的老兵顺利转为征兵官或士官。而伊巴尼亚的心思却截然不同。金发女骑士涨红着脸,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不知不觉已与她齐肩高的皇帝。
"陛、陛下!虽说训练时日尚短,但我已将军纪深深刻进他们骨子里。请、请您检阅列队士兵后赐下评判可好?!"
"噢,我的神啊。"
弗朗西斯科在一旁铁青着脸叹气,但来自阿拉贡的圣殿骑士早被伊巴尼亚抛诸脑后。说到底能做决定的唯有皇帝一人。沉吟片刻的君主终究不忍心拒绝那道投向自己的殷切目光。
"好啊,且让朕看看你倾注了多少心血。"
"谢陛下!全体都有别再泥地里打滚了!列队恭迎圣鉴!"
伊巴尼亚英姿飒爽地向前迈出几步。皇帝缓步相随,晃动的金发间那对通红的耳尖,在他视线里停留了许久。
关于恋爱模拟游戏却无法恋爱的那些事-第160话
160
德拉加西斯皇帝虽将大量精力倾注于整饬军队与监察民会议政,却也未曾怠慢其他政务。
其中最雷霆万钧的举措,当属取缔中小型修道院。皇帝给予三个月宽限期后,扬言将对抗命者施以铁腕。这番恫吓令部分修道院战战兢兢递交审查申请,但仍有不少修道院以缄默抗议皇帝的暴政。
皇帝竟以沉默为由,悍然没收修道院全部资产,更将还俗修士强迁他处这般残酷的徙民政策堪称空前。
反抗怒火自然燎原而起。
濒临存亡关头的修道院派出僧侣使团奔赴米斯特拉斯。素来亲近皇室的圣职人员此次亦难出言维护,唯有尼基弗鲁斯主教奔走调停教会抗议。僧侣们在这般情势下请求觐见,皇帝竟准允了。
而皇帝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直刺心口的叱责。
"陛下,臣等忧心陛下是否因一场胜仗而蒙蔽了双眼。您曾宣誓守护教会与信仰,如今怎能因修道院规模微小就这般逼迫?侍奉上帝何时需要论及规模大小?莫非您要违背'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的箴言?"
皇帝心知肚明,以规模为由逼迫确非正道。修士们所言不无道理。但他已无退路莫雷亚需要最高效的运转,而过度膨胀的修道院正滋生着冗余。若想获得宽宥,总该拿出些诚意才是。
于是皇帝亮出了早已备好的筹码。
"那不妨换个侍奉上帝的方式。如今强占罗得岛的医院骑士团,不也是正经修会?尔等可愿效法那些拉丁骑士,为上帝组建骑士修道会?"
"这有违我们的教义。修士们只需在静默中祈祷。"
"祈祷者早已过剩。我的子民无不日夜祷告,现在需要的是握紧长矛的战士。"
"陛下,请莫要强逼我们这些不涉俗世之人踏入这潭浑水。吾等只求死后能魂归天空王国。"
"尔等若论死后之事,那朕便与尔等论今生。只要一息尚存,朕便是尔等的皇帝。速速缴纳赋税,服徭役出征,举起长矛抵御异教徒。"
修士与皇帝目光相接。但在铁心已定的皇帝面前,修士的反抗毫无意义。何况此刻德拉加西斯皇帝刚收复拉里萨一带,正是声望鼎盛之时。民心所向已昭然若揭连本该支援修道院的教会都在冷眼旁观,局势不言自明。
跪地臣服者,其实早已注定。
"...您干涉信仰与教会事务,终有一日要自食恶果,陛下。"
"朕先前所言依然有效。不愿解散的修道院成员可自行组建骑士修道会。对他们,朕会保留原有特权。"
修士低头默然退下,对皇帝强制的迁移令只能顺从接受。虽仍有零星反抗,但较之从前已明显式微。只是皇帝暗自期待的骑士修道会,终究未能如愿建立。
皇帝坐在政务厅里,想到错失补充人力的良机,不禁连连叹息。
'勉强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对小修道院实施苛政并没收财产,实有两重考量。首要自是充盈国库新体制的巩固与士兵培养皆需海量资金,必须锱铢必较方能周转。其次则是为加速收复之地的战后重建。
即便未被战火直接焚毁,战争的影响仍无处不在。人们惧怕烈焰蔓延,早早开始逃亡。若这些人日后重返故土倒也无妨...但涌入莫雷亚的难民却拒绝离去,这便成了难题。这也难怪,毕竟这里是唯一几乎未受战乱波及的净土。
以国家名义接管废弃修道院的土地后,或租赁或售予附近领主与农耕团体,倒也能谋得利益。因移民政策被迫迁徙的修士不在少数。粗略估算足有千人流动,可见此前修道院泛滥之甚。当然,经审查获准存续的修道院亦非没有。
而这审查程序,恰恰成了平息教会怒火的良方。
"不仅如此。陛下圣明,民众怨气已消解大半。至于这是否会带来积极变革,抑或引发新的动荡,尚需时日观察。"
自幼便盲目支持皇帝的尼基弗鲁斯主教露出爽朗笑容,皇帝也跟着主教咧嘴笑了起来。
教会按捺怒火的理由很简单。皇帝在捐赠机制中动了手脚,刻意扩大教会影响力。他指定教会作为评判机构,决定哪些修道院能获得最丰厚的捐赠或急需财政支援。换言之,捐赠款项并非直接流向修道院,而是必须经由教会中转调配。
若判定捐赠对象不合规,教会可扣留半数财产,余下才退返世俗。这等于是给皇帝与教会瓜分捐献资产提供了现成借口。其中舞弊空间大得惊人,想必某些神职人员早已在盘算如何中饱私囊。
这正是皇帝布下的局。
当捐赠者发现善款未能如数送达,自然会对教会失去信任。除非是虔诚至极的信徒,否则谁还愿将土地财产转让给教会?长此以往,流向修道院与教会的捐赠必将日渐枯竭。教会的影响力,终将一点一滴土崩瓦解。
教会虽为眼前利益选择了沉默,但当真相大白时,他们当真还能保持缄默吗?
皇帝怀揣着这般思绪,正与尼基弗鲁斯主教闲谈。
"近来面带笑容的人倒是多了不少。"
"全赖陛下赐予我们迈向更美好未来的信念。"
"即便看到修道院的处置,你也这般认为?"
"自然。太多人曾借信仰之名逃避现实。但并非不能理解。"
"哦?理解?"
"正是。这个国家崩坏已久。目睹惨状而选择逃避,实非怪事。"
"...确实。"
皇帝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叹息。重拾失落的信任谈何容易。更何况对方因失信而遁世,又能如何?想必正怨恨着自己。但借口终有穷尽时。若在决战之际仍浑噩度日,徒令他人受苦。忆及当年立誓要力挽狂澜的决心,皇帝斩钉截铁地回答。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任他们不管。因为这个国家需要每一个人。"
"陛下所言极是。现在正是需要每一份信仰的时刻。我们只能等待他们终有一日怀抱希望。"
"他们说只期待死后能进入天空王国。这难道不是在活着时就已怀揣希望吗?"
尼基弗鲁斯主教听到皇帝的疑问,脸上浮现慈祥的微笑。那目光就像在注视一个令人欣慰的孩子。
"诚然,我们的经典教导人们为死后做准备。但是陛下,若对现世毫无感恩,只盯着死亡而活,这怎能称为'希望'?"
"...确实..."
尚不清楚尼基弗鲁斯主教的话是否完全正确。
但这番话确实触动了皇帝的心弦。希望。这个被重复了无数次的词汇,第一次让他感到陌生。皇帝在透过玻璃的阳光中躺下。温暖和煦的光线里,他缓缓阖上双眼。胸中涌起某种从未体会过的、微微发痒的情绪。
'或许...'
之所以对'希望'这个词感到陌生,或许正是因为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希望?
能回答这个疑问的人,已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主教注视着沐浴在阳光中安详休憩的皇帝,画了个十字微笑告退,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政务厅。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谈恋爱-第161章
161
德拉加西斯皇帝登基已约一年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