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皇帝陷入久违的两难境地,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派遣辅佐托马斯治理埃皮鲁斯的人选,这件事连提都不必提。可若为此抽调重臣,其负责的领域必定出现纰漏。或许皇帝亲自出马能扭转局面,但考虑到陛下已然不堪重负的政务量,这绝非明智之策。
前述众人各司其职,德拉加西斯皇帝则需统领全局。更何况本次改革方案大多出自圣意独断,更无转交他人之理。
"...容朕再思量片刻。"
帝王叹息自有深意。
总以威严示人的皇帝此刻正瘫坐椅中,与平素的肃穆形象判若两人。每逢四下无人,他常这般松弛筋骨。但真正的休憩终是奢望帝国危局如芒在背,令人夜不能寐。此刻他虽形貌懒散,思绪却仍在物色最佳人选。
"若非要遣使...德米克莱奥特斯当是不二人选。"
眼看行政体系初具雏形却未能完善就要移交,虽然万分遗憾,但埃皮鲁斯同样必须开启变革。这段日子将精力都倾注在新得的色萨利与雅典地区,埃皮鲁斯本土的统治自然荒疏了。人才匮乏导致的行政能力不足,正是滋生病灶的根源。
因此皇帝决意将大权授予托马斯及其辅佐者。只要稍有余力,定当竭力支援。但皇帝亲自介入显然力有不逮德拉加西斯陛下本就日理万机。他既要运筹改革大业,更要谋划种种策略以阻遏奥斯曼的鼎盛之势。
如此情势下,德米克莱奥特斯无疑是最佳人选。
棘手的是莫雷亚的改革该由谁接手?继任者纵使经验稍逊,也必须清醒认识到改革之必要。这并非因德拉加西斯陛下曾对奥斯曼取得赫赫战功,而是国家真正需要这般信念坚定之人。
"虽然不太情愿,但或许派普莱顿去更为合适..."
考虑到普莱顿作为学者的声誉,这确实值得斟酌。但皇帝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暗自摇头。他并非质疑普莱顿的才智,但毕竟事关制度建立。相比之下,已在司法界获得认可、现任法官的德米克莱奥特斯,在推行新制度时更能赢得众人信赖。
然而无论如何,残酷的现实依旧摆在眼前。
可堪大用的人才稀缺皇帝比谁都清楚这个令人沮丧的现状,因此始终无法真正放松。
-米斯特拉斯平静的氛围被打破,大约是在三天之后。
羽毛笔书写的沙沙声与几重微妙的呼吸声交织在皇帝书房里。就在三天前,这还只是皇帝独处的空间,如今却挤满了不速之客虽然这些人的身份微妙得难以称之为客人。当然,即便有访客到来,皇帝那特有的冷峻氛围也丝毫未减。
"呃啊...快窒息了...虽然是公务,但我真想马上离开这里..."
犹太侍女玛丽亚虽因屡屡犯错常遭斥责,却总挂着轻快明媚的笑容。可即便是这样的她,面对德拉加西斯皇帝也束手无策。任她说什么都撬不开那张冷峻面容,实在无趣得很。玛丽亚本觉得自己想法天经地义,却忘了世上总有些打破常理的存在这正是她失策之处。
"不行哦玛丽亚,刚当差就抱怨,往后怎么伺候主子?"
"明明是索菲娅小姐奇怪嘛...盯着看半天能有什么乐趣?德拉加西斯陛下可是铜墙铁壁般的男人,活像个清心寡欲的苦修者。"
玛丽亚咽下后半句话,偷眼打量皇帝。繁重政务让他无暇打理仪表,但除却那头天然卷发,整个人总是整洁利落。自律到这种程度本该令人钦佩,可偏偏因太过自律,至今未对索菲娅等任何女子动过心。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主动示好,又有哪位姑娘会欣然接受呢?"
德拉加西斯皇帝以严苛的自我要求和心系帝国安危的献身精神,被臣民奉为理想君主。正因如此,民众对他过度膨胀的敬畏之心反而成了阻碍。他本就不是平易近人的性格,加之自身几乎毫无瑕疵,这种疏离感愈发强烈。若说例外,恐怕只有那些刻意接近或不得已产生交集的女子们了。
结果玛丽亚的每句指摘都精准得令人哑然。
"这不正好么?说明他本质不坏,只是独占欲强了些。"
可惜听者毫无接纳之意,这番劝说终是徒劳。索菲娅正托腮坐在扶手椅上,看似凝神沉思的姿势,实则是为了长久凝视皇帝。她漆黑的眼瞳此刻仍忙不迭地追随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那道赤裸的目光刚投来,皇帝便叹息着搁下羽毛笔,转头望向索菲娅。
"还在看?"
这句话蕴含多重意味,但索菲娅立刻会意了。证据就是她嘴角正逐渐漾开满满的笑意。
"现在才刚开始走近一点点而已呢。"
索菲娅的眼角先是温柔舒展,随即又含着顽皮的好奇微微上挑。她凝视皇帝的目光活像只等待玩伴的猫咪,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这种眼神正是最大的变化从前她只会为传递重要情报而来,如今却会无缘无故地造访。
对皇帝而言,这显然不是令人愉悦的改变。
"夫人,如我先前所言,我们不必互相浪费时间..."
"您说这话都两年了。是不是该意识到究竟是谁在浪费时间啦?"
德拉加西斯皇帝刚开口就被索菲娅利落截断。无声的笑意弥漫四周,可房间却以惊人速度暗了下来,与方才截然不同。诡异的压迫感甚至令人窒息。察觉到事态紧急的玛丽亚慌忙退向门边,不小心发出'呜哇~'的蠢叫声。
皇帝没有选择正面突破,而是保持了沉默。虽然心中早有盘算,但若中途败露,恐将掀起惊涛骇浪。单是约安尼娜与伊巴尼亚两人,就已让皇帝的器量捉襟见肘。若要再容下索菲娅,这方寸之间的帝王心术,远比想象中更为狭隘。
但索菲娅既然抓住这难得机会,便毫无退意,目光如炬地持续向皇帝施压。皇帝只得重新攥紧搁置的羽毛笔,佯装处理未完的政务。
这般对峙不知持续了多久。
突然,轻快的足音踏碎凝滞的沉默,清晰传入皇帝耳中。果不其然,一名传令兵惊得玛丽亚跌撞退至墙角,匆匆闯入议事厅。
"启禀陛下!您资助的学院刚刚......"
"正好朕要亲自走一趟。既然事态紧急,详情路上再报。"
"啊…果然如此!"
皇帝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皇帝仿佛早有准备般从容披上斗篷。众人还未及阻拦,最后一名士兵已踉跄冲出办公室,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惊叹。寂静重新笼罩了政务厅。
许久之后才传来人声。
「陛下...您这逃跑姿势可真够行云流水的。」
「呵呵...她心里清楚。无论如何都必须与我建立羁绊。」
「索菲娅小姐也淡定得离谱呢。」
「这个嘛...」
回溯过去两年的进展,玛丽亚的指摘确实在理。但索菲娅只是用右手食指轻叩皇帝遗落在书桌上的羽毛笔,缓缓合眼,神色波澜不惊。
「毕竟我与陛下已是夫妻了。」
《恋爱禁止的乙女游戏-第168章》
168
昔日的帝国,秩序早已分崩离析。
无人有资格指责谁。
彼时的崩塌并非源于外敌压境时的同仇敌忾,而是祸起萧墙的权位之争。衰败之势如决堤洪水般不可阻挡。这绝望的僵局终被打破,全赖近乎天意的偶然与先帝马努伊尔的献身。直到暮色沉沉的帝国尽头,那道『最后的希望』才终于降临,自此帝国开始以新秩序取代旧日的纲常。
这道光正是德拉加西斯皇帝。
纵使立于存亡绝续的悬崖,皇帝的目光始终凝视着更远的彼岸。
数年前大举启用逃亡学者便是明证当奥斯曼的威压使首都日渐凋敝,大批知识分子流亡至莫雷亚。其中不乏因激进主张被教会斥为异端者,现任学院长格弥斯托士普勒同便是典型。
所以当信使带来学院的消息时,德拉加西斯皇帝以为教会积蓄已久的反扑终于爆发。
迈步前行时察觉这个误判,对皇帝而言实属万幸。
"争论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似乎是格弥斯托斯先生在讲座中的言论引发了争议。一位对学术交流感兴趣而前来的学者提出了反驳,现场气氛正变得越来越紧张。"
"已经紧张到需要武力干预的程度了?"
"目前响应的人还不算太多。只是恰逢难得的公开讲座..."
"看来院长也费了不少心思。"
既能激发人们的兴趣,又致力于促进多元学术交流,这景象着实令人欣慰。不正是为未来做准备的最好证明吗?皇帝嘴角浮现一抹微妙的笑意。这座学院确实因政务繁忙而疏于关注了。作为赞助者,过度干预固然不妥,但完全放任也不甚明智。
"就在那里,陛下。"
"嗯...倒是有几分模样了。"
这位皇帝虽为学院提供了丰厚的财政支持,却从未亲自踏足过学院半步。中世纪的征地补偿已算得上史无前例的慷慨,因此连需要呈报皇帝的纠纷都鲜有发生。这座由旧宅改建的建筑虽称不上雄伟华丽的文化遗产,却也自有一番不落俗套的气派。整体氛围讲究实用,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妥帖。
学院里最引人注目的,要数那座由花园改造的露天讲堂。
此刻讲堂里正爆发出连皇宫都能听见的激烈争吵。学院本就毗邻市中心的宫廷大道,路过行人纷纷驻足张望。正如信使所言,眼看围观民众就要卷入这场冲突。这时一队士兵簇拥着熟悉的身影及时出现。
"即刻封锁现场!在陛下圣裁之前,严禁闲杂人等靠近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或许是因培养士官而将大半时间投入训练的缘故,那原本光泽动人的金发沾染了尘土略显黯淡,但女骑士立于阵前的指挥风范却愈发精炼。闻讯即动的士兵虽仅十余人,却皆是全副武装的重甲兵。铁甲铿锵之声所至,欲探究竟的市民纷纷退避。
伊巴尼亚见状刚舒一口气,转眸却与皇帝四目相对。倦容未消的面庞顷刻焕发生机。金发碧眼的女骑士毫不犹豫奔向前来,展颜一笑。
"陛下!"
"勤于练兵,甚慰朕心。"
"微、微臣未料此等小事竟劳陛下圣驾亲临。"
伊巴尼亚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满身尘土与汗水的狼狈模样,慌忙低头掩饰羞赧。她甚至谨慎地后退半步,生怕身上散发出异味。皇帝本可以更加刁难她,却选择专注于手头事务,装作视而不见,反倒显出几分体贴。
"训练如此繁忙还能迅速响应,做得很好。继续维持封锁状态。"
"谨遵陛下旨意。"
众目睽睽之下,伊巴尼亚不得不保持礼节,却掩不住涨红的脸庞。皇帝再次佯装未见,转身沿着市民退让出的通道向学院走去。留在原地的伊巴尼亚死死咬住即将迸发的笑意,暗中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皇帝刚走近露天演讲场,就辨认出那几个高声喝止路人的声音。
"并非说您推行的改革全盘皆错,但其中确有落后时代之处,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是落后,而是经过验证的制度!您可知国家的根基究竟在何处?"
"你们追剿奥林匹斯异教神明太久,连看待时局的眼光都退回到过去了么?若非执迷不悟,怎会产生这等令人发笑的妄想。"
"果然,你也不过是教会那些疯言疯语的聋耳信徒。至今仍被虚妄幻想束缚,要将这国家子民的命运推入深渊!"
这般辩词实在配不上受人敬仰的学者身份。双方对彼此的失望与愤怒已然溢于言表。在激烈的人身攻击中,其他与会者面色复杂地僵坐原地,既不敢卷入这场泥潭混战,又显得进退维谷。要打破这种僵局,必须要有外力介入。
皇帝欣然成为了那个"外力"。
"朕日理万机无暇来访期间,学院倒是热闹非凡啊。"
喧嚣中突然响起的沉稳嗓音,如同洪钟般摄住全场。众人下意识转头,待看清来者面容时,顿时惊得倒抽凉气。
"陛...陛下!"
"是德拉加西斯陛下!"
"什么?德拉加西斯陛下!?"
无论是德高望重的长者,还是血气方刚的青年,都被皇帝的突然现身惊得从座位上弹起,匆忙行礼。抛开皇权的威严不谈,德拉加西斯皇帝在莫雷亚乃至整个帝国都享有压倒性的民心。即便是聚集在此的学者们,也有大半都是陛下的拥趸。
这般情形下,处于争论中心的两位学者自然不便继续争执。
"拜见德拉加西斯陛下。"
"康斯坦丁诺斯陛下。"
唯有交情匪浅的格弥斯托士普勒同敢直呼其名。但德拉加西斯与康斯坦丁诺斯皆为帝王尊号。皇帝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在两位犹自散发寒意的学者之间游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