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本以为你们是为学术热忱而辩论,细听之下倒是立场分歧更甚。似乎是在争论我国未来的发展方向?"
虽未备下特别仪式,皇帝依旧保持着平素的从容姿态。这位饱学之士在学者面前毫无彰显威仪之意,更何况他亲自邀请的可是格弥斯托士普勒同这样的大家。
纵为帝王亦当礼贤下士,这般风范恰是民众期盼已久的明君气象。两位学者深躬行礼表露敬意后,顺着普莱顿的话头展开讨论。
"劳陛下挂心实在惭愧。讲座时臣所言无意冒犯他人,这才引发对改革方案的争议。恳请陛下宽心。"
"普莱顿大人既出此言,不知阁下作何感想?"
"德高望重的大儒竟欲如此平息事态,实在令人扼腕。然陛下既已听闻改革争议,容臣先就此陈情。"
与普莱顿辩论的学者仍剑拔弩张,但终究未失君臣分寸。随着时间推移,他激越的声线逐渐沉淀为沉稳的语调。
"乔治奥斯格弥斯托斯普勒同阁下凭借其学术成就,曾尖锐指出教会与修道院占有过多土地资产,力主改革。我对此并无异议。事实上,陛下推行的修道院废止令,正是值得称道的举措。"
"问题不在这里..."
"关键在于他主张恢复军区制。"
"你认为重建军区制存在问题?"
"这套制度早已不适合我国现状。"
军区制。
昔日帝国危亡之际诞生的这套制度,本质就是屯田制。通过在战略要地驻军,确保危机时能快速动员。数百年来它确如砥柱般支撑着帝国,其效用毋庸置疑。但眼前这位学者,却公然否定军区制的重建。
"军区制得以推行,全赖土地与士兵的归属绑定。况且当年人口众多,足以征召大军。可如今这国家还剩多少土地与人口?光是整顿刚收复的色萨利和雅典就已焦头烂额,哪还有余力动员更多兵力?"
"土地早经历次改革重归国有。人口不足不过是因连年战乱未能统计,若算上正涌向安定繁荣的莫雷亚的难民,规模岂不足以重启旧制?"
见格弥斯托士普勒同终于按捺不住出言反驳,那位与普勒同争执多时的学者反而眼睛一亮,立刻抛出新的诘难。
"纵使如此,敢问如何辖制军区?帝国全盛时期尚且镇压不住军区叛乱,如今中央政府形同虚设,权威尽丧,又凭什么确保他们的忠诚?"
"当时的国家正处于青黄不接的过渡期,尚未确立稳固的正统性。历代皇帝大多未能像康斯坦丁诺斯陛下那样,通过与奥斯曼的较量证明自己,从而赢得各阶层的广泛支持。
但康斯坦丁诺斯陛下截然不同。在众人皆放弃之时,唯有陛下挺身而出,领导这场看似必败的抗争,并以辉煌胜利证明了自身能力与真正守护者的正统性!若陛下所持的正统性与权威能维系国家,这绝非痴人说梦!"
"个人的权威岂能永世长存!
陛下,臣怀着满腔欣喜来到米斯特拉斯,因您的作为与臣的构想不谋而合。如今要凭中央政府权威完全掌控地方,已近乎天方夜谭。望陛下践行承诺,赋予各邦自治权,与以往高压统治的历史彻底诀别。
国家越是事无巨细地管控,耗费的财力物力就越是惊人恳请陛下明鉴。"
"陛下,军区制是曾在危急关头拯救过帝国的成熟制度。以目前补充短缺兵力的需求而言,臣敢断言再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制度。纵然完全照搬旧制确有难处,但在追寻过程中必能找到解决之道,这点确凿无疑。"
两位学者正辩论得难分难解,突然意识到裁决者就在眼前,立刻将争论对象转向皇帝。年轻的君主既感错愕,又不得不承认双方都有道理,目光在不知不觉间被牢牢吸引。若说他从未想过用军区制来解决兵源问题,那定是违心之言这确实是他有限学识中最具实操价值的方案。
可听着普莱顿对面学者的谏言,皇帝迟来地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美好。即便恢复军区制也非万能解药。这本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却让他不由得反复咀嚼。察觉气氛变化的学者抓住时机,继续陈情道:
"陛下,军区制固然曾是良法,但与我国现状已如方枘圆凿。
除上述缘由外,若强行动员超负荷的大规模军队,补给问题如何解决?装备与战力短缺又该如何应对?军队素质的滑坡必将如影随形。更何况受制于地域阻隔,调兵耗时恐将贻误战机如此一来,帝国复兴之路岂非愈行愈远?
陛下,欲收复帝国昔日疆土,必须建立机动灵活的体制。恳请您当机立断,方能延续这个国家、这个帝国、这个罗马的荣光。
向来冷静自持的普莱顿此时突然迸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
"罗马!又是罗马!"
泪水从普莱顿沟壑纵横的眼角滚落。这位年迈学者撕扯着胸口嚎啕大哭,与平日从容模样判若两人。
"还要让多少人因罗马之名赴死?追逐虚幻荣光时,你们难道看不见这个国家正在崩塌?看不见这片土地上苟活的子民正在消亡?!"
那永远触不可及的荣光。
这番话让讲堂内众人脸色阴郁下来。有人或许只是单纯感到不快,但更多人尝到了苦涩的滋味,还有人默默垂下了头。普莱顿的呐喊虽不被多数人理解,却真切地刺进了某些人的心其中就包括德拉加西斯皇帝。
"…."
"陛下...您应当明白的。请想想这个国家遭遇的惨痛沦亡究竟缘何而起。看看罗马之名迫使民众背负了多少牺牲。若维系罗马之名需要更多鲜血,我甘愿舍弃罗马人的身份。"
"...普莱顿。"
"陛下,请永远铭记。我们不是罗马人。我们是无需被罗马之名束缚的希腊人。"
作为早已决定追寻自身而非昔日荣光、要为追随者谋福祉的皇帝,普莱顿的话自然令他心生动摇。但决不能盲从普莱顿的谏言。子民渴望成为罗马人而非希腊人,誓要以罗马人的身份抗争命运。他既是承袭罗马传统与遗产的法定继承者,便只能以诘问学者姓名的方式,代替对普莱顿的直接回应。
"……近期还是暂避政策与改革议题为妙。朕会另择佳所供诸位深入辩论,今日双方且先退下。卿唤何名?"
"……微臣托马斯马吉斯特罗斯,陛下。"
学者从普莱顿那声嘶吼般的呐喊中回过神来,当即报上名讳。皇帝轻声复诵着「托马斯马吉斯特罗斯」这个名字,微一颔首,终下达敕令。
"纵有争论,公开讲座上如此高声喧哗终非雅事。此事当施薄惩,卿且随朕同行。"
"谨遵圣谕。"
马吉斯特罗斯顺从地接受了命令。既然已经确认了新来学者的意愿,便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皇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学院,将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抛在身后。
关于恋爱模拟游戏却不能恋爱这件事-第169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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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曾对格弥斯托士普勒同提出的主张表示过赞同。
取代教会的新统治理念、严重失衡的土地分配制度,以及无论如何都必须实现的革新。普勒同的主张与德拉加西斯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位君主比谁都更清楚帝国当时的惨淡境况。为此,皇帝甚至不惜冒着教会反对的风险,任命普勒同为学院院长。
然而,皇帝的实际行动似乎与普勒同的期望有所偏离。
那位自称托马斯马吉斯特罗斯的学者所作出的反应,就是确凿的证据。借着骚乱将人从学院带出,开始交谈的皇帝,不知不觉间竟在倾听马吉斯特罗斯的言论。
"相信陛下也已明白,这个国家的权威再也无法支撑一切。且不论首都陷入孤立,接连的失败更让民众对政府的信任跌至谷底,这实属必然。"
其实当政者并非不知此情。先帝约翰尼斯六世察觉莫雷亚分离运动愈演愈烈,便任命皇族为亲王坐镇这即是莫雷亚公国起源。历代皇帝任用血亲为亲王的原因更是不言自明:帝国衰败到连莫雷亚都难以掌控了。
先帝马努伊尔的构想亦与此一脉相承。
除首都外,莫雷亚已成帝国最后疆土。若将莫雷亚全权委于一人,首都不仅要对抗奥斯曼外敌,更会催生莫雷亚这个强劲内患。而德拉加西斯皇帝能稳掌莫雷亚,全凭马努伊尔对他的信任。
马吉斯特罗斯与德拉加西斯皇帝都未再深谈此事。皇帝选择继续聆听,马吉斯特罗斯则抓紧这来之不易的进言时机。
"但陛下您早已洞悉这一切。
"您深谙国家管制愈多,损耗反而愈大的道理,因而保障各城自治权。税制改革更是大刀阔斧虽税率不低令人咂舌,但废止了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省去层层盘剥的人力物力,倒值得举杯庆贺。"
"马吉斯特罗斯。你当真以为,朕能如你所愿改变这个国家?"
"正是如此,陛下。
"臣正是预见自己能为陛下伟业略尽绵力,才特来米斯特拉斯觐见。恳请陛下摒弃成见,引进西方军械战术,锻造精锐之师。乌合之众绝难抵挡奥斯曼铁骑。
"既然我国可募兵员与敌悬殊如天渊,唯今之计只有淬炼精兵。一支随时可战的虎狼之师,方能在生死存亡之际力挽狂澜。"
"嗯......"
皇帝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是遵循普莱顿主张的主题沿袭,还是采纳马吉斯特罗斯提出的专业军人培养方案?回首过往,皇帝至今选择的道路显然更接近马吉斯特罗斯的主张。倘若先遇见的是他而非普莱顿,或许早已将其招入麾下。当然,此刻也并非没有延揽之意。
当长期悬而未决的人才问题终于迫在眉睫时,正是急需既有觉悟又具实力之人之际。尽管马吉斯特罗斯的能力尚未验证,但他阐述的主张确实依据充分、信念坚定。
经历短暂挣扎后,皇帝终于下定决心。
"...我的想法与你相差无几。马吉斯特罗斯,你的构想与我未来要走的路,在很多方面都会持续吻合。"
"果然!英明的德拉加西斯陛下怎会不明察时局!"
"因此,我决定任命你为色萨利与雅典地区改革事务的继任负责人。"
马吉斯特罗斯的启用至此已成定局。渴求能臣的皇帝岂会让主动投效的贤才从指缝溜走?真正令君主辗转反侧的,是如何安置这颗棋子。是派往埃皮鲁斯辅佐即将归来的托马斯,还是接替德米克莱奥特斯的空缺?抉择的天平在御前微微颤动。
最终皇帝的指尖点向了后者。
"德米克莱奥特斯推行的改革已打下根基,你只需查漏补缺稳固制度。若遇疑难,尽管快马传信至米斯特拉斯。
朕的耳畔永远为你留着一席话声。"
"陛...陛下竟将如此重任托付微臣!皇恩浩荡,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圣信!"
仅凭片语交谈便委以要职,马吉斯特罗斯脸上闪过惊惶也在情理之中。但转眼间,狂喜便淹没了学者这份厚赐远超预期。他深深俯首时,官袍广袖翻涌如雪浪。
就在两人进行严肃对话时,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闯入。
"喂,表兄!可算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了!"
身着短外套的青年欢天喜地跑来,藏不住满脸雀跃。这个从遥远伊比利亚收复失地前线,千里迢迢追到希腊的圣殿骑士,此刻全然抛却往日轻浮模样,整个人焕发着纯粹的活力。可惜他兴奋过了头,甚至没注意到皇帝身边还站着旁人。
"找到了!可算找到了!"
"弗朗西斯科,私下亲密无妨...但至少该注意场合吧?"
"啊?哎呀?"
经皇帝提醒,弗朗西斯科这才迟滞地将目光转向马吉斯特罗斯。原本对德拉加西斯皇帝的失礼足以引发怒火,但敏锐的马吉斯特罗斯看出两人交情匪浅,选择闭口不言。即便如此,尴尬气氛仍在所难免。皇帝见状,再度开口打破僵局。
"那么马吉斯特罗斯,朕会为你安排住所,你暂且休息。不日将授予官职与护卫兵力,以便执行任务。"
"臣感激陛下的体恤。那微臣就告退了,静候陛下再次召见。"
马吉斯特罗斯默默遵旨退出议事厅。尴尬的寂静中,只听得见弗朗西斯科不自在的嘟囔声。待马吉斯特罗斯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弗朗西斯科才长叹一声。
"这下倒像是我被赶鸭子上架了。"
"所以究竟找到什么了值得这般大呼小叫?"
"对了!就是那个!找到了!穆尔塔蒂!"
皇帝这才猛然想起穆尔塔蒂的统领人选。统率拉丁骑士与骑兵的弗朗西斯科为何会兼任穆尔塔蒂?不正是缺乏合适的指挥官吗?为此弗朗西斯科疲于应付突如其来的重担,连那标志性的圆滑笑容都挤不出来,整日东奔西走忙得脚不沾地。
但岁月流逝,数年间始终未能觅得良才,弗朗西斯科执掌穆尔塔蒂军团已逾数载。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那个预言他终将接管整个穆尔塔蒂的指挥权。如今突然声称寻得人选,难怪皇帝疑窦丛生。皇帝眯起浑浊的双眼斜睨着弗朗西斯科,刻意压低嗓音发出威吓。
"朕早说过,必须具备相当水准的实力才行。"
"听说是在某位名人麾下效过力?与其说是虔诚的穆斯林,倒更像是追名逐利之辈。不过眼下要统领穆尔塔蒂,确实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这般人物岂能毫无瑕疵?"
"嗯...确实,对于堂兄和其他人而言,他的出身或许有些尴尬...具体缘由我不甚清楚,但问过麾下士兵后,他们反应激烈得直跳脚。堂兄啊,他的来历还是尽量隐瞒为妙。"
"莫非是相当显赫的出身?"
"重点根本不在于出身。只要穆尔塔蒂将士们愿意追随,就不是计较门第的时候。"
"这...倒也是。堂兄所言极是。"
面对弗朗西斯科连珠炮般的反驳,德拉加西斯皇帝再也找不到辩驳的余地。让原本就是骑兵指挥官的弗朗西斯科承担过多责任确实不妥。但无论如何,必须有人统领穆尔塔蒂军团。尤其是在几乎找不到合格将才的莫雷亚,更需要一位能力出众的指挥官。这不禁让他好奇,那个'颇有名气的人物'究竟是谁。
"比起这个,我连那位名人是谁都毫无头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