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要把全城百姓都逼上死路吗!"
"适可而止吧,艾哈迈德王子。"
伊斯哈克的身影横亘在咆哮的艾哈迈德面前。他先以温厚目光注视仍未平息怒火的王子,随即转向约翰尼斯。此刻他眼中再不见方才的温和,猎犬般冷冽的瞳孔随猛兽嘶吼暴露出森森獠牙。
"那就永远紧闭城门吧,愚昧之徒。
你就继续当你的城中皇帝。奥斯曼将掌控城门之外的一切。此乃苏丹陛下赐予你的最后通牒。"
话音未落,伊斯哈克便拍着艾哈迈德的肩膀转身离开觐见厅。盘踞在宫廷中央的数十名耶尼切里士兵,用凶恶目光扫视四周后缓缓退去。待他们身影刚消失,禁卫军们立刻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而约翰尼斯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陷入深沉的苦恼中。
奥斯曼大军已将都城围得水泄不通。这场围困必将持续经年。面对可能长达数年的持久战,他究竟该作何打算?苦思良久后,约翰尼斯突然唤道:"斯普兰切斯!"
"斯普兰切斯,你还在附近吗?"
"臣在,陛下。"
"...传坎塔库泽诺斯来见。"
"您指的是哪位坎塔库泽诺斯?"
"你明知我向来怎么称呼她!休要装傻。朕说的是负责都城防务的坎塔库泽诺斯。"
"...如您所愿,陛下。"
斯普兰切斯默默行礼后悄然退下。
约翰尼斯听着年轻书记官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确认他已真正离开。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不能谈恋爱这件事-第178章》
178
为抵抗奥斯曼大军压境的备战工作正逐步完成。
当然,与敌方长期备战相比仍远远不足。这场突袭来得太过仓促,应对时间又极其紧迫。多亏德拉加西斯皇帝在这必败之战中创造了奇迹,才赢得片刻安宁。
好不容易重获的和平,竟连十年都未能持续。
-如此想法的并非没有。
但多数人早就不对奥斯曼与帝国间的和平抱以期待。当维系脆弱和平的联盟破裂后,奥斯曼再无顾忌。所有人都预见到他们即将大举进攻这种绝望反而让民众异常冷静。
千年古都庄严地接受了扑面而来的宿命。
第一道防线由一千二百名壮丁驻守三重城墙。未获装备的民众手持香炉,跟随祭司与修士们沿城墙缓步而行,轻抚斑驳石壁虔诚祈祷。这座守护都城数百年的伟大遗产,愿它此次也能屹立不倒。碧空之下,褪色的城郭正如此完成与命运抗衡的准备。
此时,一阵脚步声正向着帝王驻跸的露台迤逦而去。
面朝大海的开阔平台上,皇帝静靠椅背,沉默凝望鎏金暮色。脚步声的主人虽已望见那孤寂背影,却未立即上前,而是警觉环视四周。确认空无一人后,方趋前启奏:
"臣斯普兰切斯奉陛下秘书官之命前来觐见。"
"本以为尚早...坎塔库泽诺斯。降旨前,朕想先问你一事。"
"臣谨遵圣意。"
"你当真...不留恋伴驾之责?"
迪米特里奥斯坎塔库泽诺斯皇后的弟弟闻言死死盯着约翰尼斯皇帝的背影。自然看不清表情,也无从揣测首都的皇帝究竟作何感想。但那个伫立在褪尽所有色彩的鎏金暮色中的人影,依旧是这座褪色都城的君主。而迪米特里奥斯坎塔库泽诺斯本人,也仍是肩负着守护这座衰败城市使命的贵族。
坎塔库泽诺斯着重强调了这点。
陛下为何出此言,臣不得而知。但可以明确答复:我会守护这座城市。若陛下选择留守,臣自当誓死相随。
约翰尼斯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低声呢喃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坎塔库泽诺斯没能听清。可这也不是能追问的事。首都的皇帝隔了许久才答复他。
...多谢,坎塔库泽诺斯。这句话让我倍感安慰。
陛下?
"本以为你早已下定决心,多亏有你,我才能结束这犹疑不决的状态。那么,就让我将最重要的任务托付给最信赖的你吧。听好了,坎塔库泽诺斯。"
"臣洗耳恭听。"
"听闻奥斯曼舰队尚未驶入黄金湾。"
"确实如此,但盲目乐观实属不智。不出数日,黄金湾必将被全面封锁。届时停泊在港的威尼斯与热那亚商船都会撤离。"
尽管形势岌岌可危,坎塔库泽诺斯却神色如常。自从德拉加西斯亲王登基那日起,所有人都做好了觉悟。与其为既定事实哀叹,不如冷静谋划对策才更显理智。正是这份从容,让他能清醒地把握当下局势。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轻笑声随风飘散在殿堂里。
"是啊...这座城又要经历漫长煎熬了。永无尽头的等待很快就会降临。"
"陛下能明白这点实属万幸。"
"与此同时,我恍然惊觉这座城市的命运与帝国的未来,早已不在此地。"
这个众人心知肚明却讳莫如实的真相,此刻正从帝都皇帝的唇间吐出。坎塔库泽诺斯死死盯着约翰尼斯皇帝的背影,试图窥破其中深意。可那位端坐王座的统治者始终未曾回首。终究只能继续等待吗?他在心底叹息,强捺焦躁等候着后续话语。
但沉寂的帷幕迟迟未被撕破。
当坎塔库泽诺斯终于按捺不住要开口的刹那,帝都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令妹羁留宫中时日已久。就让安德罗尼科斯护送她登船,前往莫雷亚托庇于康斯坦丁诺斯麾下罢。"
迪米特里奥斯坎塔库泽诺斯只有一位胞妹正是约翰尼斯皇帝的妻子约安尼娜坎塔库泽诺斯。这段纯粹出于政治联姻的结合,从最初便是错位的相遇,其中一方却早已暗怀情愫。正因知晓此事,坎塔库泽诺斯难以立即应承,只得再度追问。
"...陛下,此话当真?"
"留在此地之人皆是自愿等候之辈。而令妹却是被人苦等之人。我实不忍让她继续等待。曾治理过塞萨洛尼卡的安德罗尼科斯也明白,与其留在此处,不如前往莫雷亚提供建言更为妥当。"
坎塔库泽诺斯此刻并未出声,只是用微妙的眼神凝视着约翰尼斯。身为首都皇帝的约翰尼斯,岂会察觉不到这般目光。可这位帝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回应道。
"若你已猜到我避而不见的缘由...就请装作不知情吧。"
"陛下,您究竟..."
究竟是怀着何等沉痛的心情下达这道命令啊。未竟的话语被远方隐约传来的炮声生生截断。交谈中的二人同时心头一凛,当即明白奥斯曼的压迫从此刻起将全面展开。既是如此,身为皇帝岂能继续安坐。约翰尼斯猛然起身,扬声喝道。
"立即展开守城战。紧闭城门后,速将修补坍塌城墙的材料提前搬运到位。"
"…谨遵陛下圣命。"
"且慢。"
首都皇帝叫住正欲匆匆离去的坎塔库泽诺斯,又降下一道敕令。
"务必护好那二人的周全。"
心头泛起不快。
坎塔库泽诺斯磨着后槽牙暗自思忖,面上却仍恭敬应声。
"臣定当谨记,陛下!"
话音未落,坎塔库泽诺斯已疾步离去。又要独自面对了吗?约翰尼斯皇帝刚浮起这个念头,熟悉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那总是如约而至的嗓音,此刻正安抚着皇帝紧绷的神经。
"您当真无碍吗,陛下。"
斯普兰切斯的询问让隐忍多时的约翰尼斯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透彻,不见半分阴霾。斯普兰切斯望着君主欢笑的背影,默然垂首。待笑声渐歇,首都的皇帝才开口应答。
"若真无碍,又何须掩面示人。"
"果然如此。"
"斯普兰切斯,你这家伙还是这么爱耍滑头。"
"微臣这就向您请罪,恳请陛下宽恕。"
"免了。朕要去见父皇,你来服侍更衣。"
"…."
斯普兰切斯一时语塞。在这短暂的沉默中,约翰尼斯转过身来。他面容干净不见泪痕,嘴角却噙着苦涩的笑意。
"看来父皇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臣罪该万死。先帝担心会给年轻的主上增添负担,特意嘱咐臣等隐瞒..."
"病势很重吗?"
"臣罪该万死。"
"那朕现在就去,趁还来得及。带路吧。"
斯普兰切斯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点头领命。
两人离开宫廷时,连像样的护卫都没有。皇室近卫军都被调去驻守三重城墙了。即便是皇帝,现在也分不出多余的人手护驾。
虽说衰败已久,但往日熙攘的街道今日却格外荒凉。偶尔传来的微弱炮声,以及被沉重氛围压抑着的细碎祈祷声,是打破这静谧街巷的唯一声响。虽非乐见的景象,却早已熟悉,也注定要继续熟悉下去。
帝都的皇帝步履匆匆,却仍不时扫视街景,陷入沉思。
就在这当口,斯普兰切斯与约翰尼斯皇帝已抵达目的地。
先帝马努伊尔退位后自愿隐修的修道院。即便帝都四面楚歌,这里仍是渴求精神指引的净土,此番亦不欢迎世俗的造访。几位黑袍修士不知从何处现身,拦住了正要长驱直入的约翰尼斯皇帝与斯普兰切斯。
"
陛下,此处乃修士静修苦行之地。纵使是陛下,也不得擅入。
"
...原来如此。诸位是要我这就打道回府么?"
修士用生硬的语调表明了立场,斯普兰切斯听到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视约翰尼斯。首都的皇帝正反复咀嚼着修士的话即便是皇帝也不得入内。约翰尼斯不断回味这句话,嘴角勾起愉悦的弧线。片刻后,他亲手摘下头顶的皇冠回应道。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作为儿子想拜见父亲。恳请应允。"
这番恳求既不带皇族威仪,也不含帝王荣耀。话音刚落,凝视约翰尼斯的斯普兰切斯也不禁莞尔。方才向约翰尼斯提问的书记官再度望向修士们发问。
"修士大人们如此回应,您意下如何?"
"......好吧。但请保持沉默。"
修道士们无奈地向后退去。与此同时,约翰尼斯与斯普兰切斯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修道院内部。这座在衰败的千年古都中孕育信仰的修道院,弥漫着安宁祥和的氛围。与外界绝望的境况截然不同,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内部景象也并无二致。
细小的阳光从窄窗缝隙间挤入,在走廊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若约翰尼斯独自前来,定会在这座修道院中迷失方向。幸而有能干的秘书官斯普兰切斯相伴,才避免了这般窘境。就这样,两人穿过静谧的修道院回廊,终于抵达目的地。
那里却意外地多出一位不速之客。
"陛下请看,我就说约翰尼斯大人即便无人告知,也会主动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