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百忙之中竟能抽身前来,真是难得,约翰尼斯。"
床榻上躺着年迈的修士,而紧握他皱纹遍布双手的妇人,正是约翰尼斯熟识的那位永远以温暖母爱呵护子女的皇太后海伦娜。她慈祥的笑容迎接着约翰尼斯的到来。
"其实我和这位打了个小赌。我说就算不提醒你也会主动来请安,他偏要固执己见。都这么多年了,还这般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母亲…..."
但约翰尼斯无法单纯感到喜悦。他从马努伊尔涣散的瞳孔里读出了所剩无几的时光。想到直至父亲病入膏肓才得以相见,悔恨立刻啃噬着他的心脏。静立一旁的皇太后见状,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让出了位置。
"看来你们父子都有千言万语要诉。且容我与斯普兰切斯暂避片刻,你们好好叙话吧。"
"谨遵懿旨。陛下,请允许微臣护送太后娘娘。"
斯普兰切斯踏着精准的步调,随皇太后一同退出了寝殿。
时隔多年的父子终于独处。约翰尼斯喉头发紧地坐上母亲留下的位置,伸手轻抚老修士搭在锦被上的枯掌。嶙峋指节间硌手的厚茧像树皮般粗糙。他反复摩挲着那些硬茧,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最终代替首都的皇帝率先开口的,是那位年迈的修士。
"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
"……奥斯曼人又卷土重来了。"
"……我很抱歉。"
"你有什么可抱歉的。"
话音落下后,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远方炮火声时而轰鸣。当炮声数度响起时,静卧的老修士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心爱的孩子们推向死地,迫使骨肉相残的父亲。我注定得不到安宁。每当想起至今杳无音讯的狄奥多罗斯,我都悔恨万分。总想着当时若能做得更好……"
"父亲。"
"但那终究是无法回避的选择。"
马努伊尔失明的双眼在沉重眼睑下,想必正浮现着永生难忘的景象:亲手摧毁誓死守护的城池时,那些向自己伸出双臂的亡者;透过贪婪吞噬断壁残垣的熊熊烈焰,或许已窥见了帝国的未来。约翰尼斯终究无法完全理解父亲当时的感受。
然而那颤抖不止的双手与眼睑,早已道尽马努伊尔心中波澜。
马努伊尔颤动的指尖勉强扣住约翰尼斯的手,虚弱的握力仿佛随时会消散。这微弱的挣扎却让约翰尼斯肃然起敬他深知这已是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
"朕以皇帝与父亲的身份下令。"
"…."
"约翰尼斯,你要带领弟兄们继续前行。"
"父亲......"
"......替我照看好留下的孩子们。还有,莫要怀疑自己。"
马努伊尔试图睁眼,沉重的眼皮却再难抬起。深沉的睡意席卷而来。约翰尼斯察觉这征兆,猛然将脸颊贴上他胸膛。疲惫的躯体在久违的温暖触感中迎来最后战栗。老修士紧握着这份震颤,对着汹涌袭来的黑暗张开双唇。
"......约翰尼斯。"
这便是最后的遗言。
曾为皇帝的老修士安然接受了长眠。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支撑着老迈身躯的脉搏也停止了跳动。这时约翰尼斯才缓缓起身。首都的皇帝亲吻了父亲攥住他手指的食指,但始终没有落泪。
"斯普兰切斯,你还在外面吗?"
斯普兰切斯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进房间。这位向来知晓先帝大限将至的秘书官,从那生硬的语调中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本可质问为何现在才告知,让他在悲痛中煎熬。但首都的皇帝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隐约明白先帝下达此令时的心境,更不忍苛责。
"准备葬礼吧。"
"谨遵圣命。"
这次斯普兰切斯也顺从地点头应允。
片刻后,暂避室外的皇太后在斯普兰切斯搀扶下进来,轻抚着马努伊尔的遗体。约翰尼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关于在恋爱游戏里不能谈恋爱这件事》第179章
179
数十年来独力支撑帝国的皇帝阖上了双眼。
尽管都城已被敌军围困,敬仰皇帝的人们仍不顾险阻,执着地涌向葬礼现场。然而本应出席的要人中,却有几位始终未曾露面。退位隐居的曼努埃尔亲王迪米特里奥斯帕里奥洛格斯尚情有可原,但连约翰尼斯皇帝的遗孀约安尼娜皇后也杳无踪迹。所幸众人沉浸于悲痛之中,无人留意这位存在感稀薄的皇后缺席。
当船只接连驶离码头,企图挣脱奥斯曼日益收紧的包围网时,约安尼娜皇后正紧紧搂着自己的弟弟。
"保重身体,迪米特里奥斯。"
"也愿姐姐今后诸事顺遂。父亲的嘱托...就由我代为转达吧。"
坎塔库泽诺斯强忍哽咽安抚着姐姐。他自幼觉得这位姐姐不过是个疯丫头,岂料今日竟能如此坚强。这番心思在姐姐面前自然是秘密。不多时,他轻轻松开约安尼娜,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接下来见到的,是众皇帝的兄弟、曾在塞萨洛尼卡登基为帝的安德罗尼科斯。腿部不便的老皇子扶着侍从的手臂,临行前说出了唯一能说的话。
"兄长就拜托你了。他定是悲痛万分,你要好好在身边辅佐。"
"陛下的教诲,臣必铭记于心。"
"好个硬朗的性子。"
安德罗尼科斯如释重负般耸了耸肩。见状,坎塔库泽诺斯的眉头拧了起来。虽不常见面,但今日毕竟是生身父亲的葬礼。难道连露个面都不愿意,就这样毫无感触地离开吗?坎塔库泽诺斯感受到与面对约翰尼斯皇帝时同样的不快,终于按捺不住。
"先帝的葬礼,您当真不参加也罢?"
"迪米特里奥斯!你怎可如此无礼..."
这话听来或许有些无礼。就连胞妹约安尼娜都慌忙出言责备。但安德罗尼科斯既未动怒,也未悲泣。他只是扯动嘴角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便拖着不适的身躯径直走向船舱。正当众人以为他会保持沉默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寂静,解开了所有疑惑。
"与父皇该说的话,早已说尽。"
安德罗尼科斯的身影随着这句话消失在甲板尽头。平淡的语调里藏着难以丈量的决绝,让擅自误解而发问的坎塔库泽诺斯羞愧难当。他感到心口传来细密的刺痛。不仅是首都的皇帝所有人都在备战。
就连那位被认为早已放弃一切的安德罗尼科斯皇子,亦不例外。
坎塔库泽诺斯正反复琢磨着这些念头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从肋间直窜上来。他咬紧牙关强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惨叫,猛地转头瞪向罪魁祸首。
"姐姐...您突然这是做什么...!"
"你才该解释这无礼的质问!到底带没带脑子!"
"呜!啊,知道了!是我不对!"
纤纤玉手揪着皮肉来回拧转,饶是长成的坎塔库泽诺斯也扛不住这般折腾。虽硬憋着没惨叫出声,泪珠子却吧嗒直掉。此刻他肠子都悔青了为避开众人目光特地没穿铠甲。约安尼娜细细欣赏着他的狼狈相,忽地绽开灿烂笑容退后半步。
"连这点疼都受不住的家伙,可别忘了穿铠甲。记住了?"
坎塔库泽诺斯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部,却无法对姐姐心生埋怨。原以为她早年那副古怪顽劣的模样早已消失殆尽,没想到依旧如影随形。想起这位总是傲慢无礼、却又爱捉弄自己的姐姐,他终于意识到离别将至。
"...好。"
或许还能再说些什么。
但坎塔库泽诺斯惜字如金。简短的一句告别便划下句点。迪米特里奥斯坎塔库泽诺斯这位自愿留守都城的名门贵族子弟,坦然接受了这场再见无期的离别。城墙在模糊的炮声中呻吟,正呼唤着他。此刻已没有更多时间可以挥霍。
坎塔库泽诺斯毫不犹豫转身离船。
不久后,商船开始陆续起锚离港。约安尼娜站在甲板上,凝望着渐行渐远的千年古都。这座曾经辉煌灿烂,如今日渐衰落的城市。伟大遗产与倾颓废墟并存的地方,也是她出生成长的故乡。正当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时,忽然注意到码头边有个熟悉的身影驻足凝望着航船。
"...再见!"
约安尼娜奋力朝那人挥手致意。不知对方是否看见,那个沉默目送船只离去的男子最终转身离开了码头。就这样,首都孤零零地被抛在身后。这座与世隔绝的城池,终究没能留住约安尼娜和安德罗尼科斯。
约莫两周后,他们抵达了莫雷亚。
由于赶在黄金湾完全封锁前脱身,他们幸运地躲过了奥斯曼的追捕。航行期间风平浪静,同船的难民们虽情绪低落却保持着秩序。除了无人交谈的寂寞,对约安尼娜而言这还算得上是一次令人满意的首航。
当两人终于进入莫雷亚势力范围,在纳夫普利翁港登陆时,他们遇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原来德拉加西斯皇帝亲自前来查看蜂拥而至的难民潮。
"陛下!...啊!"
约安尼娜激动得差点蹦出来,随即想起那个竞争对手。那个曾称她为'威胁'的金发女子。虽不知其名,但显然是个需要警惕的对手。她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生怕对方突然出现。
当她确认皇帝周围没有威胁后,立刻欣喜地高声呼喊:
"陛下!陛下!"
这呼喊竟盖过了难民的嘈杂声。正在检视难民队伍的皇帝突然转头张望。当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约安尼娜冲动地飞奔过去。若非有人阻拦,她恐怕会直接扑进皇帝怀中。幸亏安德罗尼科斯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才避免了一场尴尬。
约安尼娜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约安尼娜猛地扭过头,眼神凌厉得仿佛在叫嚣『你有意见吗』。安德罗尼科斯站在她面前,深深叹了口气。
「我理解您的喜悦之情,但请保持克制。别忘了我们各自的立场。」
「……我知道。只是想靠近些看看罢了。」
「您多虑了。……往后有的是机会看。请再忍耐片刻。」
她本可以继续赌气,但对方毕竟是曾统治塞萨洛尼卡的帝王。更何况这位向现任皇帝之妻始终恪守礼数的安德罗尼科斯,实在不容轻慢。约安尼娜最终退让半步,却仍焦躁地原地踱步。好在皇帝很快就到了。
不过皇帝并非独自前来。
轻佻骑士弗朗西斯科踢踢踏踏地跟在后面,突然探出脑袋。
「哟,这么快就勾搭上新欢了?」
「休得胡言。慎防祸从口出。」
「得了吧堂兄您瞧她那眼神!刚否认就龇着牙瞪人,活像要咬断谁的喉咙。」
「即便如此...」
正烦躁回应的皇帝一见到约安尼娜就闭上了嘴。德拉加西斯皇帝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中计了。'
他因背叛而浑身发抖地转身时,已然太迟。弗朗西斯科正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面对皇帝要求解释的冰冷目光,弗朗西斯科厚颜无耻地答道:
"表兄果然厉害!我连应付两个差事都手忙脚乱,您倒能周旋于两位女士之间!"
"弗朗西斯科...你就是这样报复我暂时授予你穆尔塔蒂指挥权的决定?"
"那当然!可把我累坏了!"
皇帝本想继续追问,却被对方愈发凌厉的气势所慑,只得作罢。
"...好吧。上次那番话想必只是为了戏弄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