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沉默就是您的回答吗?没用的!我可全都记着呢!"
德拉加西斯皇帝进退维谷,茫然不知所措。早已叛变的弗朗西斯科虽近在咫尺,却故意别过脸去,摆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遥望远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是静观多时的安德罗尼科斯派出了救援船。
"到此为止吧,皇后。"
"……不能再多谈一会儿吗?"
"很遗憾,我们时间紧迫。还望见谅。"
"……只好如此了。未尽之言,来日再叙吧。"
约安尼娜明知不可为却仍抱着一丝期待,安德罗尼科斯则斩钉截铁地打断话头。得益于他的解围,德拉加西斯皇帝缓缓舒了口气。唯有弗朗西斯科惋惜地咂着舌头,安德罗尼科斯却连连摇头。
"别当这是结束。安抚皇后的差事还得你来,康斯坦丁诺斯。"
"……谨记在心。"
"比起这个,看到这些难民就该明白,我们有更要紧的事商议。"
"确实如此。我正打算召几个难民来细问情况,不过既然兄长在此,想必不必多此一举了。"
"真想好好发泄一番,可惜现在不是时候啊。"
"若不嫌弃,请到客房歇息吧。您身子骨也不太爽利吧。"
皇帝无法忽视安德罗尼科斯发自肺腑的遗憾。虽未详询病情,但这副连行动都困难的身躯显然饱受摧残。本就经历了不适应的航海,担忧身体状况再正常不过。可安德罗尼科斯只是对皇帝的关怀报以苦笑。
"正因如此才更要抓紧说。想在余生未尽时多帮衬些。客房还是留给皇后吧,想必她会'非常'欢喜。"
"当然啦!"
约安尼娜原本退到一旁观望,此刻又蹦跳着插话。看她元气十足的模样,皇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不能谈恋爱》-第180章
180
平静的莫雷亚再度暗流涌动。
难民们从首都带来的消息无不令人揪心。奥斯曼军队将三重城墙团团围住,稍有余力便倾泻炮弹。尽管这般攻势尚不足以撼动城墙的坚固,但隆隆炮声已足够在人们心中播下恐惧。更别提那些在黄金湾附近游弋、监视往来船只的战舰,以及肆虐色雷斯全境的劫掠每一个消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在众多噩耗中,最令帝国子民愤懑难平的,是帝国被迫吞下的屈辱。
近卫军对盘踞布拉赫奈宫的耶尼切里束手无策这情有可原,换作谁都会如此。但穆拉特竟勒令帝国人亲手拆毁刚修缮好的三重城墙,这简直欺人太甚!那城墙是帝国最后的伟大遗产,是守护都城至今的终极防线。
摧毁这三重城墙的举动,无异于向苏丹宣告投降并放弃所有抵抗。所幸坐镇首都的约翰尼斯皇帝展现出钢铁般的意志,决心抗争到底。他能作出如此决断,全因帝都子民铭记千年荣光而誓死坚守的信念。这场残酷的等待或许将延续数年,甚至数十载春秋。
然而即便是受三重城墙庇护的千年古都,也终有其极限所在。
莫雷亚的贵族们得知首都被困的境况后,顿时忘却所有嫌隙,高声疾呼应立即派遣援军。但这些情绪化的主张终究未能提出任何合理有效的对策。
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解救被奥斯曼团团围困的首都?
尽管如此,仍有少数人怀抱希望。德拉加西斯皇帝曾在绝望之战中扭转乾坤,施展出人意料的妙计。如今莫雷亚境内,人们隐约期待着他已为此战做好准备。随着皇帝的亲信与盟友陆续汇聚米斯特拉斯,众人的目光自然聚焦于此。
刚结束征战的托马斯正休整,在地方推行改革的德米克莱奥特斯,以及留守米斯特拉斯的众人悉数到齐。唯有从首都抱病赶来的安德罗尼科斯缺席他虽意志坚定,疲惫的身躯却已不堪重负。
"躺下歇息时倒还舒坦...想起身时却动弹不得。"
"请安心休养。待您康复,我们再叙。"
"嗯...有劳你了,康斯坦丁诺斯。"
安德罗尼科斯苦笑着告退疗养。但除却这遗憾的缺席,这确是众人久违的齐聚。若错过此刻,商议要事的机会恐怕又要等上许久。
德拉加西斯皇帝环视着群臣汇聚的议事厅,目光扫过每一位重臣与谋士。这场会议注定要从直面残酷现实开始。
"诸位想必都清楚,救援首都已是痴人说梦。望诸位莫要忘记这个前提。"
这近乎放弃的宣言激起千层浪。有人攥紧拳头强压怒火,有人神色平静坦然接受,更有人眼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但无人露出失望之色这本就是众人心知肚明的结局。
即便莫雷亚近年重建了大批军队,也难敌奥斯曼铁骑的规模与战力。两国国力本就天渊之别。在德拉加西斯崭露头角前,这个帝国衰败得不过是个城邦。指望一战扭转倾颓国运,无异于痴心妄想。
想要撼动天命所归的胜利者?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众人皆默然咀嚼着这个事实,唯有一人提出了疑问。他深知国力差距无法逾越,但始终萦绕着一个困惑色雷斯与首都的局势究竟恶化到何种地步?苦思良久后发问的,正是埃皮鲁斯亲王托马斯帕里奥洛格斯。
"虽听闻简要消息,却未知详细情形。皇兄,究竟发生了什么?街头巷尾的流言可都属实?"
托马斯颤动的目光如风中烛火。皇帝洞悉少年亲王此刻的挣扎这个未经风霜的年轻皇族,既背负知晓真相的使命,又怀着逃避现实的怯意。此刻若想隐瞒真相,甚至编织谎言,都易如反掌。
但德拉加西斯皇帝选择了全盘托出。
"苏丹瞬间集结大军,铁蹄甫至便席卷色雷斯全境,塞利姆布里亚首当其冲。此番劫掠之狠辣,怕是要杀一儆百。"
"这...这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集结军队?莫非威尼斯人背叛了我们!?"
"...不。这次连威尼斯人也后知后觉。"
"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托马斯亲王声音渐弱,难掩绝望。众人同样面色凝重。安纳托利亚的酋长们刚解散部落,重新召集本应耗时良久。可奥斯曼竟能反常地急速调兵遣将?疑云笼罩会场时,有人已将猜测转为确信。
"看来苏丹从先前的战役中窥见了某种可能。"
声起处吸引所有目光。
打破会议室沉寂的,正是穆尔塔蒂军团指挥官哈利德穆尔塔特这个叛徒之子自称叛将的男人。听闻噩耗却挺直腰杆,他环视在场众人。作为最了解奥斯曼内情者,答案早已在他脑海中成形。
哈利德毫不犹豫地将想法脱口而出。
"先前与陛下的战斗中,奥斯曼采取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作战方式。他们将整座城市改造成火攻陷阱,更首创了组装石炮的战术。而在围攻雅典时,大炮的优越性已得到验证其发射速度远超投石机等传统攻城器械。"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但这和首都被围到底有什么关系?"
向来与哈利德不睦的弗朗西斯科拧着眉头逼问。不过哈利德若会被这种话激怒,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他轻轻耸了耸肩,只对弗朗西斯科露出转瞬即逝的冷笑,继续道:
"当然不仅限于前述经验。正如那位无信骑士所言,若将两者简单关联,会发现它们相距甚远。"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穆斯林?你那傲慢态度里,真藏着救国良策?"
"...但看来在场诸位,似乎没耐心听我说完。"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莫雷亚方面本就因与奥斯曼军官同席而心生不悦,其中托马斯马吉斯特罗斯的敌意尤为明显。在德拉加西斯皇帝面前还如此傲慢无礼,岂能令人容忍?
马吉斯特罗斯尖刻的回应立刻激起连锁反应。向来敬畏皇帝的普莱顿和德米克莱奥特斯,也接连声援起他的言论。
"马吉斯特罗斯所言极是。纵然你是穆斯林,也不该忘记对陛下的礼节,这般傲慢的口气究竟是何用意?"
"光是穆斯林身份就值得怀疑。陛下,谁能保证那家伙不是奸细?让信仰之敌与我们同席,无异于将我等置于险境。"
"主教大人说得千真万确。恳请陛下驱逐此人。"
箭矢终究搭上了弓弦,直指哈利德。面对接连进谏的重臣们,德拉加西斯皇帝缓缓转头凝视哈利德。纵使满座皆敌,哈利德的嘴角仍慢慢扬起。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托马斯亲王起身调解。
"诸位所言极是。穆尔塔蒂指挥官哈利德确实以傲慢无礼的态度对待我皇兄。然而即便如此,皇兄也未曾降罪于他。既然如此,我等又岂敢擅自议论对此人的惩处?"
"......这......"
"在座的主教大人和文官阁下或许不知,如今莫雷亚正苦于指挥官短缺。若失去哈利德,穆尔塔蒂军团将无人统领事情就是如此。"
"由你接手穆尔塔蒂指挥权不就行了!"
"这算什么混账话!"
弗朗西斯科好不容易带着敬意使用的敬语瞬间支离破碎。他厉声咆哮的架势,连德高望重的学者普莱顿和马吉斯特罗斯都不禁瑟缩。那嘶吼中显然积压了太多郁结。在这般混乱中,唯有一人始终沉默,此刻却缓缓抬起了头。
会议室里唯一的女性。
金发碧眼的女骑士从容不迫地勾起嘴角,朝德拉加西斯陛下投去一抹浅笑。
"我们这般争论不休又有何用?在下唯陛下之命是从。"
"...怎么回事?突然转性了?"
"呵呵呵...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胜者余裕'吧?"
"哎哟我的天。"
方才还愤懑不平的弗朗西斯科都忍不住扶额叹息伊巴尼亚简直疯了。往日英姿飒爽的模样荡然无存,活脱脱是个矫揉造作的古怪女骑士。可眼下迫在眉睫的危机,已不容皇帝再分神应对她的异常。德拉加西斯皇帝静默聆听着重臣们的谏言,
终于沉重地启唇。
"哈利德是抛弃了无人敢舍弃的一切来投奔我的。身为奥斯曼前军官,他比谁都清楚内部局势,更凭着真才实学为我指明方向。但这不意味着他永远正确。
我明白诸位的愤怒情有可原。
但我们忍耐不是为了宣泄怒火,聚集于此更非单纯泄愤。"
"……陛下。"
回应声似叹息又似赞叹,像从齿缝挤出的呻吟。这份超脱个人情感、只为帝国存续考量的姿态,正是众人期盼的明君风范。重臣们缓缓垂首,无声表达认同。皇帝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哈利德。
哈利德穆尔塔特。
曾为叛徒与叛徒之子的男人,瞬间读懂了那道目光的深意。
"……眼下奥斯曼正推行大规模军制改革。这般变革必引发内部动荡,反对声浪自然高涨。苏丹想必是要借此次远征转移矛盾。"
"通过此次远征的成功,我们将彻底粉碎反对改革的声音,同时积累火炮运用的实战经验。"
若哈利德所言不虚,这次出征显然暗藏政治算计。但德拉加西斯皇帝早已看透苏丹穆拉特的秉性这位年轻的统治者从不会选择仅令自己得利的方案。他惯于双管齐下:既壮大自身,又削弱敌手。追求完胜,正是穆拉特的本性。
"...穆拉特,你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难道那穆拉特的图谋仅止于此?德拉加西斯皇帝难以轻信。苦于缺乏确凿证据,他只能将疑虑埋藏心底。某种模糊的预感已在角落扎根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偏偏此刻理不出头绪,教人如何不焦躁。
-然而一味苦思冥想,绝无可能在这场绝望之战中取胜。
唯有周详准备与缜密筹划,方能维系这渺茫的希望。
德拉加西斯皇帝反复咀嚼着这个事实,缓缓摇头。
"...那么我们就趁苏丹注意力集中在首都时,建立新的联盟。"
"联盟?可西方教会当真会帮助我们吗?"
托马斯亲王拼命压抑的声线仍泄露出雀跃,这个失态的提问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皇帝在众人面前铺开他酝酿已久的计划第一步。
"要让西方教会出手,必须先证明十字军有取胜可能。这次结盟既要给西方吃下定心丸,更是必须拿下的战略要冲。"
"大手笔啊堂兄!威尼斯?热那亚?"
"阿尔巴尼亚的基督教领主们。"
"...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