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意识迷迷糊糊地沉入黑暗里。
等他再次醒来之时,天已经亮了。
时逸回神,坐起身,瞄了眼手机,此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些天的社会化恢复训练进展不错,狄寒还懂得给他留了个消息,让他睡醒之后去饭厅里吃早餐。
时逸回了消息,便翻身下床,洗漱结束后换下睡衣,按照对方的信息,他和早就候在饭厅的狄寒以及卓澄他们会合。
他看了眼窗外,天气阴沉,厚实的云层如同用料扎实的棉被内芯,牢牢地锁着天空的光亮。
已经在客厅的卓澄向村长说明了情况,表示他们昨晚已经商量好了,决定派人进山,并请求村长多给一些进村的指引和信息。
村长欣然同意,拿着电话去联系经常入山送货的送货员。
送货员此时不在村里,村长便按照对方电话里的指示,教他们用GPS定位器,并在纸质地图上把路线标记了出来。
村长开了免提,电话那头的送货员道:“进村只有一条路,政府不久前也过来修缮过,按照路牌指示走就行,所以不用担心会迷路……就是这几天下了雨,毕竟乡下的路都是黄泥路,可能要多注意脚下,记得换上长裤,下过雨,很多虫子甚至是蛇会出来活动……”
了解完基本信息后,两人换上备好的长裤,喷上花露水,预防毒虫叮咬。
按照送货员的指引,地图上有一段被他重点标记的上坡路,石头做的台阶窄小,每级只能容纳大半个脚掌,十分难行。
村长披上蓑衣,坚持送时逸和狄寒经过那段路程之后,才和他们告别返程。
两人上了坡之后,沿着山道走都是平路,脚下好走了许多,周围还时不时有些竹制的篱笆围着。
但这毕竟还是尚未被完全开发的山路,虽有人修缮,但崎岖蜿蜒,被雨浸泡的土道湿润泥泞,小水洼在路上零零散散,一不留神就会踩进去,溅起满脚泥点。
两人急着赶路,又要时刻小心地避开路上的障碍,黄泥粘在鞋尖也无暇顾及。
一连走了三个小时,时逸背后的汗水浸透衣服领口,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走在前面探路的狄寒呼吸略有加快,但并不剧烈。
对比太过强烈,时逸羡慕地看了他一眼。
“呼,呼呼……”多坚持了十几分钟,时逸便喘着粗气,体力不支,行进间双腿如灌铅般沉重,膝盖酸软,每多走一步都需要额外的意志力支撑。
狄寒看出他的逞强,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别强撑。”语毕,他便拿出水壶,倒了一壶盖的水,喂到时逸嘴边。
时逸端起壶盖,咽下一口唾沫,扶着路旁的大石头,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水。
鉴于正值中午,两人商量着休息片刻,分着吃了两块吐司,就着纯牛奶咽下食物。他们在巨石上坐着休息了一会,便继续出发。
按照地图和GPS的指引,他们此时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按照这个进度,时逸预估他们天黑之前一定能到达中转的小屋,所以两人特意放慢了脚步。
天还阴着,灰蒙蒙的云层宛如厚薄不均的柳絮,偶尔被日光隐隐穿透,漏下几道朦胧的光线,重重叠叠雾霭盘旋在枝头叶间,挥之不去。南方季雨期的空气闷热潮湿,一丝风都没有,呼吸像是被罩在不透气的塑料袋里。
两人的脚步踩在湿润的落叶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沙沙声,很快就被厚厚的泥层吸收。
群山剪影间,他们仿佛是丛林唯二的访客。
路程的后半段,狄寒担心时逸再次体力不支,便攥住他的手腕,充当登山杖,一步一个脚印地带着他走。
由于速度减缓,加上借力,时逸稍稍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的目光落到前方挺拔冷峻的背影上,炽热的温度接触皮肤传递过来。
……和昨晚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触感。
让人贪恋,又让人想要独自占有。
时逸难得有些晃神,舌尖似乎又泛起昨晚吞下那枚感冒药的苦味。
外界都说,狄寒孤僻、冷漠、疏于社交、难打交道。他仿佛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墙,生活在一个与众人隔绝的世界,谢绝闲杂人等的入侵。
可是时逸知道,狄寒不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这个人会对着他害羞,会考虑他的情绪,还会记住他每一个像是玩笑的话语,就像昨晚一样,并且因此当真。
由于狄寒冷漠的外表,外人都读不懂他,也不在乎他的想法,便草草地给他打上标签,妄下结论。
狄寒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执着追求,但因为他的内心足够丰腴,所以他不在意外界人的看法,也不会去主动展示。
时逸明白,那是对方沉默的骄傲。
只有他能窥见,在狄寒不善言辞的冷漠表象下,固执的温柔。
也是只对他的,特殊的温柔。
第13章 本能
两人接着在丛林间走了两个多小时,时逸抹去额间不断流下的汗珠,看了眼手里的GPS不断闪烁的红点,他们距离中转的小屋已经不足一千米。
时逸深呼一口气:“终于快到了。”
话音刚落,他却感觉到额间一凉,点点冰冷的水珠滴落发顶。
时逸抬头向上望去,不知何时,天空已经变成了一块灰沉的抹布,竟是一丝光亮都看不见了。
天上飘下零星的雨点,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着数量,不一会,就织成了一片密集的银网。
见此情景,狄寒眼神一厉,手下握紧时逸的手,立即做出决断:“快走。”
时逸飞快抽出雨伞撑开,脚下步伐匆匆。
顷刻间,雨下得更大了,天空的颜色转为墨黑,雨滴敲打地面,轻柔的声转瞬变成急促的噼啪声,远处隐隐传来雷电的轰鸣声。
这场雨来势汹汹,两人大步奔跑起来,不约而同地把包挂到胸前,用冲锋衣护住胸前的摄影仪器,防止其被打湿损坏。
即使距离目的地仅有短短的几百米,但土路难行崎岖,还要时刻注意脚下打滑,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等两人跑到所谓的中转砖房,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裤子的深色水渍洇至大腿根,两个人的发尖耷拉下来,不住垂着水珠,差一点就淋成了落汤鸡。不过好在两人有先见之明,在出发前,他们将设备和衣物转移到防水袋里,里面此时没有沾上一点水珠。
时逸顾不得太多,嘭地一声关上门,把包往桌子一堆,扶墙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旁的狄寒呼吸也急促不少,他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同时也显露出来那道横贯胸口的伤口来。他从防水袋里拿出两份毛巾,一份给时逸,一份给自己擦身子。
时逸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没敢看他,而是转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打量起他们跑进来的房间。
砖房目测仅有十几平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家具拥挤而不凌乱。
房屋内的红砖没抹腻子,往里打了几颗钉子,上面挂着锅碗瓢盆,正中间有一张木质餐桌,围了一圈椅子,右侧中间有个石块搭的小壁炉,靠里摆着木柜,靠外有个没封顶的小箱子,里面堆着树枝和木炭。左侧的角落摆着一张小床,床垫裹着格子床单,紧挨着的,是个木柜子,里面堆着有些潮的被褥。
天花板顶上悬着钨丝灯泡,时逸在墙上找到开关,试着按下去,灯泡没亮。
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风一吹寒入骨髓,时逸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这房子不知道是不是没通电,或者是下雨把电线冲断了,我们现在只能生火了。”
此时,狄寒也换好了干燥的衣服和裤子,他应了一声,走到壁炉旁边,在上面找到了个打火机和一些助燃物。
“你小心点。”时逸趁他干活的空隙,学着对方的样子飞快地脱掉了湿成脏抹布的衣服,将其搭在椅背上,等待自然风干。
不一会,狄寒便生好了火。壁炉内火光飘摇,虽然稍显黯淡,但好歹也是个光源和热源。
时逸趁着手机还有电,给卓澄和程棠糖报平安。
那边很快回复应好,也和他们说剩下的同事已经在村中就位,他们白天里拍了不少素材。
雨帘遮天蔽日,咫尺难辨,雨势比昨晚更加猛烈,白光时不时闪烁,惊雷声宛若在身畔炸开,震耳欲聋。
时逸望着窗外,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烈的雨,他似乎听到了石块滚落山谷而发出的轰隆巨响,在群山之间激荡回旋。
他担心起两人如今的处境:“狄寒,你说可能会有泥石流吗?这房子能承受得住吗?”
等了半天,对方依旧没有回应,时逸疑惑地扭头。
狄寒此刻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紧闭着双眼,双唇苍白,嘴角紧绷,像是一道锐利的刀锋。
即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发觉他的状态不太对劲,更别提和他朝夕相伴十几年的时逸。
时逸心头一紧,飞奔到对方身边,慌张道:“你身体不舒服吗?身体冷?还是哪里难受?”
狄寒眼神空洞,缓慢地转动眼珠,似乎在分辨眼前的人是谁。
许久,面前的男生才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胸口压着一块巨石,他艰难地反抗道:“……小逸,我有点痛。”
由于出行匆忙,他们并没有带止痛药。
时逸眉头紧锁,他扬起声音,试图让对方转移注意力:“哪里疼?”
狄寒垂眼,眼睫微颤,似乎没有听见时逸的话。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几滴冷汗从他额间坠落。
时逸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指着狄寒的胸口,不确定地问:“……是这里难受吗?”
指尖的位置,正是狄寒那道伤疤的所在之处。
狄寒睫毛微颤,目光落在对方沾上一点壁炉橙色火光的指尖。
蓦然,狄寒动了,他一把攥住时逸的手。
时逸感觉对方的手宛若铁钳,捏得他手腕生疼,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一个劲地安抚着狄寒。
狄寒把时逸的手缓慢地挪到身前,声音绷成一道快要因为张力而断裂的弦:“小逸……你碰一下,碰一下就好了……”
时逸愣了一下,接触到狄寒执着的目光,垂下眼眸,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伸出手,试探着触碰,先是食指指尖,随后是整只手掌覆了上去。
炽热,是时逸的第一感觉。
狄寒的胸膛仿佛一块被烧红了的铁,烫得他的手心微热。
但时逸没有将手收回,而是轻轻地抚摸在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上,指尖略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时逸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胸腔的微微起伏。手下最长的一道伤疤与周围正常皮肤形成明显的界限,长度比一个手掌略长,不规则地略微凸起。
时逸以前问过狄寒这些伤疤的来历,可对方始终没有给他一个正面的回复。
随着他缓慢温和的动作,狄寒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喜欢的人就在身前,准许自己肆意地触碰,但时逸没有旖旎的遐思,他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时逸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么深的伤口,狄寒受伤的时候该有多疼?
***
许久,窗外仍下着倾盆的雨,随着时逸轻柔的安抚,狄寒的症状似乎缓解了许多。
时逸心里堆积了很多疑问,都是他以前有意无意忽略的内容。
这些伤疤是怎么造成的?
在他们碰见之前,狄寒到底在孤儿院经历过什么?
心理医生所说的异常,又是否和这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