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父母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和他的事,发现我自己在外边不仅没有改邪归正,还变本加厉。他们当时堵在我和他的家门口,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不三不四,我说那叫夫妻过日子,”狄回舟笑了笑,“可能以为我在挑衅他们吧?可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们勃然大怒,威胁说要把我生活费断了,”狄回舟说着这顿了顿,“可是自从上大学起,我一直跟着别人做项目,存钱供自己生活,后来还赚了一点小钱,好像也就六位数出头吧,这还没算你们项叔领死工资的那部分。那个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拿过家里的钱了。”
时逸哇了一声,道:“狄叔好厉害!当年的六位数都能抵现在的一百多万了吧?”
“小逸嘴真甜,”狄回舟笑起来,“来,你今年的新年礼物想要什么?要车子还是房子?还是我们公司新出的智能机器人?”
时逸摇头:“只要狄叔叔开心就好。”
狄回舟被哄得大笑起来,又道:“小逸,现在关系变了,你该改口了。”
时逸犹豫了一下,瞥了眼身边的狄寒,决定还是从善如流地改口道:“爸。”
“哎,真乖!”狄回舟摸摸他的头。
“从我二十二岁到三十岁,我和项长渊在一起度过了很幸福的八年,”狄回舟笑起来,即使整场对话里他不知道笑了多少次,连肌肉都笑酸了,依旧没能让他放下扬起的嘴角,“所有人都在质疑我们走不远,但是我们却始终在一起,从来没分开过,即使生活里有小的摩擦,但我们从来没有质疑过彼此的心……”
“本来我们觉得,我们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过下去。”
说到这,狄回舟握起病床上人的手,与其十指相扣:“可是直到变故突然发生,我才知道幸福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某一天,你们项叔被上边去执行任务了,隔了一天之后,我才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彻底陷入深度昏迷的状态……”
狄回舟说到这顿了顿,才淡淡道,“听说是一伙绑架儿童的人贩子流窜到了我们这里,项长渊被派去追踪罪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把位置发送回了队里,可是就在他发消息的时候,对方即将转移人质,顾不得其他,他只能挺身而出,却被歹徒发现并且袭击了,等队里的人赶到并将他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才诊断说,他得了重度颅脑损伤,可能一辈子都清醒不了。”
“这是他的战友转告我的内容,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对我们的关系心照不宣,”狄回舟把两人交叠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早就写了一封遗书,上面修改了很多次,也透露出了我和他之间非同一般的亲近关系,信的内容我都快背下来了。”
“他在上面说了很多很多,说第一次见到我就对我一见钟情,说起我们家里总是修不好的水龙头,教我储物间坏掉的灯泡怎么换,甚至是自己的坟该修在哪,事无巨细,所有的东西他都安排完了……”
狄回舟闭上眼睛:“……他唯独没有说,他走了之后,被抛下的我该怎么办。”
“直到信的末尾,他只给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狄回舟攥紧了握着项长渊的手,睫毛微颤,“他说,不要原谅擅自离开的他,要恨他,忘了他,去找其他能给我幸福的人。”
蓦然,狄回舟声音颤抖,骤然提高:“项长渊他妈的就是个混蛋!他把我的幸福一起带走了,又要我去找新的幸福!”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和脏话……所以我偏不要遂他之愿,我要一辈子的守着他,直到我也和他一样长眠黑暗,”狄回舟低吼,“这样我才有资格和他再见面的时候,好好的骂他一顿!”
听到这,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时逸正想出声安慰他,可狄回舟却突然抬眼看向两人:“小逸,我有没有说过,你和小寒很像。”
时逸愣住了。
狄回舟继续道,“我和项长渊本来就规划好了,等我们第十年纪念日的时候,就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当我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小寒时,我就觉得他是我和你们项叔曾经心目里的那个孩子……”
“我看着你们始终如一地、坚强地成长起来,我很高兴,你们都勇敢地踏出了那一步,”他温和地笑了一下,“但感情里不只需要勇敢,更需要彼此的坦诚和坚定。”
闻言,两人都沉默了。
狄回舟没有看他们,而是静静地坐在病床旁,低头凝视自己的爱人。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才终于再度开了口。
“小逸,你要知道,人的这一生短暂又脆弱。我们没有办法决定自己哪一天被带到这个世界上,也对自己什么时候将要离开而无能为力,”狄回舟垂眸,目不转瞬地看着病床上的人,“……可能是下一天,也许是下一个小时,又或者是下一分钟。”
狄回舟用指尖温存地抚摸着床上爱人的额头,然后温柔地帮他掖好被子。
“所以,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人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你们要珍惜陪伴彼此的时间。”
***
两人和狄回舟一起在附近的粤菜馆里享用完晚餐,狄回舟便提出自己先回医院,让两个孩子自己回去。
夜色渐深,时逸坚持要把他送到陪护病房门口,狄回舟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答应了下来。
离去时,门缓缓合上,时逸却捕捉到狄回舟低如耳语的自言自语,像是化在风里的一缕清烟,带着些许咸而涩的味道。
虽然对方感慨的声音很低,可他依旧听得分明。
“项长渊,又过了一年,孩子们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了,真好啊。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
第55章 睡吧
和狄回舟告别后,时逸和狄寒从医院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两人洗完澡,冲去一身疲惫。
时逸率先踏出浴室,单薄睡衣贴在未擦干的身子上,被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擤了擤莫名变得有些塞的鼻子,飞速钻进温暖被窝,把自己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塞进被窝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在办公桌前的狄寒停下手里的事,扫了眼从浴室里跑出来的时逸,站起身,无奈道:“又不带衣服进浴室,头发也不擦。”语毕,他径直走到床边,逮住时逸还露在外面的白皙手腕,将其塞回被窝里。
时逸心虚:“忘了嘛……”
为了转移话题,他支使狄寒把他的手机拿来,刷了会短视频,和来拜年的朋友聊起天来。
不知何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吱呀声,时逸循声望去,瞥见了鬼鬼祟祟,正从门缝里以液体形式流进来的墨点。
看起来没人注意到的小黑猫眯着眼睛,正翘着尾巴,踮起脚尖,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门内。
时逸啧了一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墨点溜进卧室了!把小猫拎出去,别让它上床蹭得到处都是它的毛!”
狄寒闻声回头,碰巧见到墨点蹑手蹑脚地探进门缝的状况,转身动作幅度一大,墨点似乎也察觉了两脚兽的视线,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一下瞪圆了眼睛,跟个小炮弹似的直直往床上冲。
墨点刚一个弹射起步蹿起来,还在空中就被狄寒一双大手揪起了命运的后脖颈。
小黑猫见被逮住了,尾巴收到四脚之间的毛茸茸的腹部,四脚在空中扑腾着,可怜地喵喵叫。
时逸让狄寒把猫拎过来,伸手揉了揉墨点小黑球一样的软软肉垫,便毫不留情地把在空中扭来扭去的小猫送回了笼子里。
待狄寒回到房间,时逸拍拍脑袋:“对了,陶医生是不是让我们约个时间带墨点去绝育?”
狄寒颔首。
时逸想着既然都想起来了这茬,不如就这个时候把事给办了,便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到自己的手机,在微信上和陶茂山拜了个年,顺便商量好了年后什么时间带着小猫去宠物医院的事情。
时逸看着手机上你来我往的微信红包,满意地笑了笑。
可刚刚还有点塞的鼻子却变本加厉,此时他鼻头又红又痒,时逸揉了几下,想到白天狄回舟说自己要多锻炼增强免疫力的事情,心道应该不会感冒,可天不遂人愿,他刚动了这个念头,鼻尖的痒意加重,便立刻偏过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打喷嚏。
狄寒温凉的手背贴上额头,说道:“白天衣服没穿够,着凉了。”语毕,他便准备翻身下床,穿起拖鞋,准备去接杯热水,然后准备从小药箱里拿包小柴胡冲了,预防感冒。
时逸拉住狄寒,眼睛眨眨,可鼻音严重:“没事,你晚上抱着我暖暖就好了。”
他不想喝冲剂,虽然小柴胡颗粒是甜的,可他就是讨厌那股中药的味道。
狄寒没听他的,依旧闷着头转身就要走。
时逸把半个身子探出被窝,双手环住狄寒精壮的腰,服软道:“真没事,就是鼻炎犯了!”
狄寒被他扯得身形一晃,顺势坐在床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逸,你明天开始和我一起早起锻炼吧。”
时逸犹豫了一下。
狄寒见状,扭身又要去拿热水和冲剂。
时逸这才不情不愿地说了一个“好”,这才被高大的男生送回被窝里。
***
时逸第二天没能起得来,连带着两人的晨起锻炼的计划都泡了汤。
狄寒早上起床,叫了时逸好几声都没能把人喊起来,他感觉不妙,拍了拍时逸红彤彤的脸。时逸晕晕乎乎,勉强睁开眼睛,狄寒看着他满眼水光的样子,嘴唇轻轻贴上时逸的额头,他才发现时逸浑身发烫,似乎是发烧了。
狄寒立马翻身起床,穿好衣服拿了小药箱回房间,拿了酒精擦拭水银体温计,甩了甩才将冰凉的金属探头探进时逸腋下,凉得床上的人打了个激灵。
测完体温,狄寒对着光一看,三十八度。
他当机立断,趁着时逸还没清醒的劲,把他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还哄着对方,开着车把人背进了急诊。
挂了号,血常规一出,病毒感染引起的发烧,医生看了报告安慰两人不严重,给他们开了点药,嘱咐病人好好休息,注意保暖,便让他们去取药处拿药了。
上午折腾一通,狄寒在外边打包了个清淡的皮蛋瘦肉粥回家当午餐,等两人从医院再次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时逸许久没生病,此时病来如山倒,倒是体验了一把重病在床,被恋人细心呵护的戏码。
脑门发烫的时逸平躺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拿着纸巾擤着鼻涕:“啊啊嚏”
狄寒去客厅烧热水了,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碗。
“来,吃药。”狄寒把时逸扶起来,背后垫了个抱枕,然后端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碗,举着勺子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药液,送到时逸的嘴边。
时逸闻到那股苦涩的中药味就丢盔卸甲,抿着嘴,本能抗拒道:“烫……”
狄寒眉心微蹙,把勺子往嘴边贴了贴,用舌尖试探着温度,确定不会烫嘴后,再吹了吹,才送到时逸嘴边。
时逸往回缩了缩,又用抱怨道:“太苦了……”
狄寒微微地叹了口气,定定地看了眼床上的人,又转身离去。
时逸眨眨眼睛,烧糊涂了的脑子不知道狄寒此行要去干什么。
等对方回来之后,只见狄寒手里多了颗半透明包装的橙子硬糖。
时逸有点迷茫地看着男生把银色的糖纸剥开,然后将其含在了嘴中,压在舌底。
“来,小逸,喝一口药。”似乎是因为含糖果的原因,男生声音很低,平常冷峻的嗓音里仅混入难以察觉的温柔。
时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张着嘴咽下苦涩的药汁,随后狄寒的脸便凑了上来,一股酸甜的味道随着对方的舌尖闯入他的口腔,冲淡了苦涩的药味。
亲吻一触即分。
时逸发愣。
这家伙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会了!
时逸嘴还微张着,他看着狄寒,许久才冒出一句:“……你不怕传染啊。”
狄寒只是看着他:“没关系。”
时逸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喝冲剂的命运,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苦的东西也不是不能喝,也没必要让狄寒这么麻烦,他这么想着,捏着鼻子端起碗一口闷,最后还被呛了一口。
狄寒最后含着糖亲了他好一会儿,直到甜味在唇齿间完全化开,才低声哄道:“睡吧。”
不知是不是药效发作,时逸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眼,药效伴着倦意袭来,他很快沉入梦乡。
等时逸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暗了下去,他扭了扭身子,浑身上下黏腻的感觉全都不翼而飞,睡衣也被换了一套。他碰到身后炽热的一堵墙,狄寒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脑子一团浆糊的时逸闭着眼睛,手随便一搭,便顺着身边的抱枕往下滑落,碰到了某些柔软的事物上。
刚从梦里清醒过来的他还没有察觉,顺手还捏了两把,喃喃道:“好烫,哪里来的暖水袋。”
“小逸!”身侧传来隐忍的低音,时逸睁开眼,迷迷蒙蒙地反应过来自己手里已经开始膨胀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