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助理以为他是在害怕周围的陌生人,便主动释放善意。
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自觉半蹲下来,和时逸平视,向仍站在原地的男生伸出手:“走吧,林叔叔带你去玩。”
时逸眨了一下眼睛,小声地说“好”,然后才牵上林助理的手。
***
真带上了孩子,林樟才知道什么叫做省心。
时逸有想了解的东西,眼睛会黏在上面,然后悄悄地望着那边;若是实在感兴趣,就会晃晃牵着他的手,小声地叫他“林叔叔”,问他能不能带自己过去看看。
不哭也不闹,听话又懂事,身上完全没有什么富二代二世祖的嚣张跋扈,看得林樟心都快化了。
他以后也想和老婆生个像时逸的小孩子,也不知道他这每天仿佛从冰柜里解冻的老板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儿子。
林樟腹诽。
春花福利院前半块的操场和小花园很快就被探索完毕,林樟估摸着距离捐赠仪式结束还有很久,便领着时逸往后面的小院子走,想要带他多玩几个地方。
穿过小连廊,两人便来到了三层小楼的中央庭院,院子里栽了几棵苹果树,青涩的、带着绒毛的果实缀在枝头,树根处蚂蚁一个跟一个地爬行,枝杈间麻雀在筑窝。
仰头看着中间最高大的苹果树,时逸忽然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难受,宛若针扎。
他捂着不舒服的肚子,抬头问:“林叔叔,我想去洗手间。”
林樟意外道:“没问题,走吧。”
绕了几个圈子,林樟带着时逸到了洗手间门口,他嘱咐道:“我就在门口等你,记得要洗手,我们小逸最爱干净了对不对……”
时逸点头,安安静静地应了一声,便推开厕所的门,自己进隔间了。
林樟站在门口,望着时逸自己一个人进了洗手间。
没过一会,他兜里的手机振动,林樟一看,是他老婆打来的电话。
他往洗手间里面瞄了一眼,掐指算了算时间,觉得时逸没那么快出来,便走到一旁的墙角接起电话。
林樟一按下接通按钮,他对象控诉他,两人马上就要结婚了,但他过去两个月多月一直夜不归宿,是不是打算分手。就在林樟奋力解释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女友已经将矛盾升级,一哭二闹三上吊,大骂他负心汉,说这周再不回家,她就要分手回娘家,让他自己一个人和工作过去。
林樟听得头大,好不容易哄完对象,承诺自己今天晚上一定回家。
他挂完电话,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这才想起还在洗手间的时逸。
他一拍脑袋:“糟了!”
但当林樟冒着满头大汗跑回洗手间门口去找的时候,厕所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6章 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十分钟前。
时逸上完洗手间,拉开厕所门,门外林助理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他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林樟的踪影。
“林叔叔!林叔叔你在哪?”时逸喊。
时逸想要穿过连廊找林樟,可一个没留神,没看脚下的路有高低差,一落脚扑了个空,嘭地一声,白皙的膝盖跪到沙地上,皮肉瞬间青了一块,伤口上,沙土混着一道一道的血丝,看起来颇有些吓人。
“唔,好痛!”顿时的疼痛让时逸忍不住喊出声,他蹲坐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粗糙伤口,小心翼翼地拍去上边的小粒沙土,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一只黑猫从围墙轻巧地跳下来,隔着几米的距离,歪着头,似乎在打量面前的人类。
时逸愣了一下,顿时忘记了疼痛,他眨眨眼,和它宛若琥珀的金黄眼睛对视。
他小声喊:“小猫。”
黑猫“喵”了一声,以作回应,小巧湿润的鼻子微耸,连带着细长的胡须也在摆动,似乎是在记住时逸的气味。
时逸不敢惊动它,就这么盯着它看,怕黑猫被吓跑。
黑猫观望了一会,发现时逸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味,便拿毛茸茸的身子蹭他的小腿,拿脑袋拱着他的鞋子,“喵喵”叫着撒娇。
时逸定住了,他感觉这只黑猫像是一块会发热的棉花糖,融化在他的脚上。
他试探着蜷起手指,轻轻顺着毛摸,引得猫咪撒娇似的“喵喵”叫。
时逸眼睛发亮:“好可爱……”
他妈妈裘心梦对猫毛狗毛过敏,所以时逸从来没有养过宠物。他只有上学的时候,才能坐在后座,偷偷看一眼邻居别墅里每天被热得吐舌头的大金毛。
嘘
一阵响亮而绵长的口哨声刺破寂静。
一人一猫同时抬起头。
接着,富有节奏的口哨声起伏有致,黑猫竖起耳朵,像小旋风一样窜了出去。
“小猫!”时逸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伤口的疼痛,便追着黑猫跑了出去。
黑猫宛若一小阵旋风,敏捷地穿行于好几个连廊,轻轻巧巧地越过挡在面前的障碍物。
跟着它黑色的小影子,时逸气喘吁吁地奔跑着,最终一人一猫来到后面的小花圃里。
只见一名比他稍高一些的男生背着书包,早就站在花园中间。对方瘦高,侧脸贴着创可贴,肩膀绷直,唇角微微下垂,满脸一副凶厉不好惹的样子。
他吹了一声口哨,小黑猫便宛若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男生冷脸看着朝他跑过来的黑猫。
时逸急促地喘气,好奇地看着他。
男生没有分给时逸半个眼神,似乎是对他的不请自来没有任何反应,他全神贯注于自己想要做的事,拉开背包拉链,自顾自地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拆开,露出里面的小半块馒头。
然后,他半蹲下来,将食物递到黑猫面前,一只手轻轻地顺着它的毛发。
黑猫似乎很熟悉男生,没有半分犹豫,张开嘴,对着馒头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盛夏午后,四周蝉鸣,明媚的阳光肆意地倾泻大地,身侧五彩缤纷的绣球花,业已完全盛放,团簇似锦。
男生就这么静静蹲在那里,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身上,低垂的眉眼能看出日后的几分英俊。
时逸抱膝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一脸冷漠的男生熟稔地撸猫喂猫。
黑猫被顺毛得很舒服,蓬松的尾巴缠在冷冽男生的手腕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时逸也想被小猫这么亲近。
他问:“哥哥,小猫是你养的吗?它好漂亮……”语气中的羡慕不自主地溢出。
男生没有理他。
时逸没有气馁,而是接着问:“哥哥,你是这个福利院里被收养的人吗?”
男生低头,看着黑猫似乎快要狼吞虎咽完那小半块馒头,便又从包里拿出一袋牛奶,剪开袋装的牛奶的一个小角,一点一点的挤给小猫喝。
时逸观察到他的书包上绣着“春花”两个字,他心里忽然有了底气,说:“我听我爸爸说,我妈妈曾经也是这个福利院里的孩子。嗯,也许就像你一样,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这里的人……”
“他今天带我回来看看我妈妈长大的地方,这里和我以前见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我妈妈去世了,爸爸现在在忙工作,刚刚带着我的助理叔叔也不见了,”时逸垂着头,看着自己已经沾满泥点的裤脚和白鞋,很狼狈,他抹了把脸颊,手上的沙子粘在侧脸上,带来一阵刺痛,“我刚刚还摔了一跤,伤口好痛,好倒霉……”
听到这番话,男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
但低下头的时逸却没有捕捉到他的视线。
时逸把头埋进膝盖里,小小声说:“……现在没人管我了。”
男生盯着他,半晌,然后他开始翻找书包。
一片寂静里,翻书包的声音引起了时逸的注意。
他看清男生拿出来的东西,才惊讶道:“你的包里有好多东西,怎么连这个都有?”
男生依旧没有回答他,从包里拿出棉签和碘酒,径直走到时逸面前。吃饱喝足的黑猫也趁机凑了过来,趴在时逸脚边打转。
一块阴影盖住时逸,他呆呆地望着瘦高的冷峻男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男生蹲下来,拧开碘酒盖子,拿棉签往里面沾了沾,棉花沾上紫红色的药液,随后一阵冰冷的触感在膝盖上覆了上来。
本来麻木了的伤口又开始痛起来,时逸被刺激得不断后缩,大口倒吸着冷气:“好痛!”
为了制住时逸不让他后退,男生动作幅度大了些,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纽扣不经意间松了一颗。
时逸这才看到他锁骨处的淤青,顺着观察到他满是疤痕的胸膛,惊呼:“你身上有好多伤!你……你经常打架吗?”
男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注意到他的反应,时逸看着他手里的药品和熟练的处理方法,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真相。
九岁的小孩子词汇量有限,绞尽脑汁,也只说出了一些大道理,小心翼翼道:“哥哥,打架不好,这看起来多疼啊,你以后不要打架了。”
男生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不自觉间,按着棉签的力道变大。
时逸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咬着嘴唇,小声抱怨:“痛,哥哥,你轻点好不好……”
男生喉咙里呼出一丝气,手下卸了劲。
终于,伤口处被覆盖上了一层紫色的药水。
时逸说了很很久,见对方没有反应,也就不讨人嫌了。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紫红药水痕迹,抿唇道:“谢谢哥哥……”
男生随意丢掉手里的棉签,眉眼低垂,把碘酒收进书包,脚下的小猫凑过去闻了闻,似乎被刺激性的药水味臭到了,一溜烟就跑了。
“我叫时逸,你叫什么名字呀?”时逸鼓起勇气问。老师教过,交朋友的第一步要互换姓名。
男生直起身,低头拉好书包拉链,将包背到身后,似乎刚才帮他处理伤口的不是他。
时逸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抽抽鼻子:“你是不想和我说话吗?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依旧没有回答。
时逸低下头,双眼逐渐黯淡,像是被云遮住的星星。
男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发旋看了半晌,才道:“狄寒。”
时逸反应片刻,才惊喜地抬头。
可是对方早就走远了,只留下拐角处的一个背影。
时逸愣愣地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愣了一下,便起身想要去追他,他大喊:“哥哥!既然我们交换了名字,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但时逸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复,因为有人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了回去,时逸被对方结实地抱在了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