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时逸闷不吭声,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对此毫无察觉。
他知道狄寒在对他隐瞒些什么,两人相处了十多年,这点小小的默契还是有的。
时逸只是不想去那么快的拆穿狄寒的那些小伎俩。
毕竟,时逸并不想强迫狄寒说出自己不愿意说出的话语,但他看得懂对方这段时间以来渐渐的改变。
尽管狄寒在外人面前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可对方在他面前越来越主动的行为举止,更别提如今剖开伤口,将那些仍残余疼痛的过往讲述给他听。
狄寒看着面前刨根问底的时逸,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在时逸的注视之下,随后猝不及防地亲了一下他。
他一早就该料到的。
时逸总是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他。
狄寒深呼吸一口气,牵起时逸的手,问:“小逸,你想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很难开口,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问题,”时逸道,“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声音在两人的衣服和身体间震动传递,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狄寒也低低答道:“好。”
时逸开门见山:“之前没确定关系的时候,你晚上是不是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看我睡觉?”
狄寒没有隐瞒,直接点头:“是,我想看看你。”
时逸没说什么,只是简化了问题:“床底的那箱我的校服和试卷?”
狄寒很诚实:“故意放在那里的。”
时逸继续问:“移动硬盘和相册密码?”
狄寒回答干脆:“也是。”
瞥了他一眼,时逸拿出了枕头下的小太阳挂坠。
“那这个呢?”
狄寒沉默了一会,才说:“我自己做的,找人在里面加了一个GPS……”看时逸垂着眼的模样,狄寒又匆匆补充道:“但只有定位的功能。”
时逸把小太阳挂坠攥在手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和准备这些的?包括小储物间里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偷偷收集我的东西?”
这次,狄寒沉默得更久,半晌过后,他才说:“已经很久了,久到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狄寒曾经一直在想,时逸就像是他在曾经的那个小储物间里,每天早晨都能看到的那一小缕阳光。
他喜欢站在那里接受温暖,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和又柔软。
那是他在第一任养父母家中,唯一喜欢的事物,可能就是那一小束只有在清晨才能看见的光了。
在那些刺骨严寒的冬日,狄寒曾经尝试把那一束光拢在手心里,以此来彻底攫取那束晨光的所有权。
可他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光每一次都会从他的手中逃脱。
时逸太好了,好得即使是站在那里,都会让他心生出无数卑劣的臆想和执念。
即使狄寒知道,光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可他还是执拗地、不顾一切地要把对方留在身边。
所以在当初狄回舟买房的时候,他其实就看中了这套房型,以及那个书房里的小储物间。
那是一个隐秘的、不为外人所察觉的、可以让他把时逸的所有相关的事物珍藏在家里的地方。
他病态地收集着时逸的一切,大到衣服裤子,小到书本铅笔;晚上趁对方熟睡时站在床头,只为守在他身边;并在对方毫无所觉的时候,拍下两人亲密的合照;还在自己亲手做的钥匙扣里加装了定位器,用于确定时逸每时每刻的位置。
狄寒隐隐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他挣扎过,怀疑过,可是他没有办法抑制住自己在心底,近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灼起来的占有欲。
直到后来,他彻底拥有了对方,明白了喜欢和爱的含义,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在旁人眼里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是大错特错的。
直到他明白了喜欢,也在时逸一路的陪伴中,理解了比“喜欢”更加深入的层次。
狄寒才开始明悟过来。
原来这就是爱。
他确信自己是深深地爱着时逸的。
可狄寒又开始想起了自己曾经隐瞒着时逸干的那些事情,那些极具占有欲的小动作。
……可是,爱是这样的吗?
他这样做是对的吗?
狄寒又一次开始迷茫。
所以他也在准备着向对方坦白。
狄寒在学着去控制自己太过沉重的情感,去约束心里的那头会毁了他如今幸福的猛兽。
他怕吓到时逸,可对方还是在他准备好面对一切之前,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
狄寒用力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头埋进不语的时逸的颈窝。
“小逸,就差一点,我就快把那些不该做的事改掉了。”
男生的声音微微颤抖,时逸听出来,他在后悔,又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对不起,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知道自己曾经干的那些事情不值得被你原谅,”狄寒一字一句、十分缓慢地说,“但我会改的,请不要离开我,我……”
冷峻男生“求”的半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被面前已经倾听良久的时逸用食指封住了双唇。
时逸没让狄寒继续说下去,反而直直地和满眼痛苦的男生对视。
所有的激烈的情绪沉淀在寂静中。
许久,时逸才问了他一个问题:“爱是什么?”
似是没想到时逸会问他这个问题,狄寒怔楞片刻。
“它可以是很多东西的化身,甚至大多时候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时逸自问自答,“它既会让人快乐得飘飘欲仙,也能让人痛苦得如坠谷底。它会驱使人做出很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例如让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占有、想要靠近、想要把对方的一切都留在身边……”
时逸抬眸看向狄寒,语气变得更加温柔:“爱如此复杂,它有时候甚至会让人分不清,那些强烈的情感究竟是爱,还是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事物……”
“而当这种爱变得过于强烈、过于专注,只锁定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有些人就会开始质疑它。”
窗外最后一道霞光斜斜照在时逸的脸颊上,映得那双眼清澈而坚定。
"有些人认为,这种唯一的爱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有,这种形式的爱甚至会让他们感到害怕,恐惧那是不是另一种披着以"爱’为名的囚笼,使人窒息……”
狄寒静静地看着他。
时逸停顿片刻,待到满屋寂静后,才说:“可是……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狄寒紧绷的指节,一字一句地说:“爱就是爱,它不会因为人为的矫饰,而在地面上投下任何阴影……所有的一切都会从‘爱’里流过,又最终流回到‘爱’里,就像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水蒸汽,它飘上天空,在云端凝结冷却,最后化作雨滴,重新落回到海里一样。”
“再退一步讲,就像你对陈苁蓉院长说的那样,”时逸眨了眨眼睛,一字不落地说出了当时狄寒在病房里的那番话,“爱是没有理由的,它会包容一切,包括那些你看起来的,所谓尖锐的、能刺痛他人的事物……”
狄寒惊讶地看着怀里的恋人。
时逸笑起来:“我感觉到了,我在学,我也在努力实践这句话。”
狄寒抬起了眼,深深地看向面前满脸笑意的时逸,眼睫颤动个不停。
他明白,时逸尚未脱口而出的,是一句无言的“我爱你”。
他们都是“爱”的初学者,在跌跌撞撞、磕磕绊绊里奔向彼此。
时逸包容着狄寒身上所有的事物,那些好的,那些不好的,对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身上的一切的一切。
与此同时,时逸坚信着对方也是如此地爱他的。
那是他无条件信任的伊始和源头。
时逸轻快地说:“所以,他们口中所谓‘永恒唯一的爱’,是让人负重前行的枷锁吗?”
狄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没等他回答,时逸比他更快一步,笑着道。
"……不是的,自大而不自知的自私才是。”
***
之后发生的事情水到渠成。
他们牵手、拥抱、接吻,褪去了世俗的种种加诸两人枷锁和束缚,直至彼此的眼中,仅余双方敞开的、纯净无垢的灵魂。
狄寒虔诚地亲吻着自己的恋人,每一次肌肤相触,他都像是在献上自己的信仰,平日里说不出半句完整话语的嘴里,此刻却重复了无数句“我爱你”。
时逸同样感受到了。
他翻身,跨=坐=在男生健壮结实的腰|*|腹上,低头看着对方眼里近乎滴落的痴迷和爱慕。
柔软的、热烈的、急切的,不计其数的滋味和情绪宛若温柔的滔天巨浪,一齐汹涌地冲刷上心房,顿时溢满了时逸的整颗心脏。
……
在被对方彻底拥入怀中的那一瞬间,时逸觉得自己染上了嗜痛症。
第70章 清醒
翌日清晨。
晨曦宛若碎金,零零散散地透过纱质窗帘,跃动在床上两人的脸颊上。
时逸颤动着眼皮,在狄寒温暖坚实的怀中睁开眼睛。
微风吹拂窗帘,时逸被太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又缩回狄寒的怀里,把脸埋进对方结实宽阔的胸膛里。
时逸动了动手脚,浑身干干爽爽的,只是身体稍有不适,部分地方残留着细微的酸胀,全都是狄寒昨晚精心照顾的结果。
他无声地扬起嘴角。
昨晚他们先是敞开心扉地聊天,耗费了不少情绪,最后情到浓时再来了一场“体力劳作”,不可谓不是身心俱疲。
虽然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些不太舒服,但两人依靠从小的默契,很快摸索到了彼此的节奏。
狄寒将他视若珍宝,每一步都克制至极,仿佛在拆解一封脆弱的情书,做所有事情之前,总要哑声问他:“可以吗?”
他得到了时逸的首肯后,才愿意继续下一步。
做完一切,时逸早已疲惫不堪,软着身子,眯着眼睛,随便狄寒对他做任何事情。
他唯一模模糊糊记得的,是最后狄寒肌肉紧实的手臂对方将他公主抱到浴室,在温暖的热水里帮他清洁了身体,最后涂抹上外敷的药品。
刚进浴缸,被柔和的水流环抱着,时逸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