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梅因不知道江迭接触这款游戏到底是平时就有玩，还是来之前提前做了功课，但江迭这一张嘴，却引得那对小夫妻的大女儿回答了问题。

　　迷彩背心姑娘站一边面露鄙夷：“他们不是玩游戏玩傻了，是荷忒空间站出生的居民会时不时就来这么一下，警告地球和火星的政府，荷忒空间站绝不归顺，永远中立和独立，你没发现他们杀的路人都是那种明摆着从其他地方来务工或旅行的外地人吗？”

　　江迭面露惊讶，也就是说，荷忒空间站既存在阳性互助会那种不惜用宗教欺诈他人，也要搞钱送子女移民地球的人，也存在这种死活要独立还要杀外地人的。

　　熊老板二号拉开椅子坐下，胖墩墩的身体挤满粉红的圈椅：“不止，他们认为外地人挤占了他们的就业空间，把他们赶出来，他们可以承担更多工作拿更多薪水，以及，他们对属于地球的空间站夺走他们的建材市场份额，导致荷忒集团减少工人的薪资福利很不满，新仇旧恨加一起吧，他们尤其仇恨地球人。”

　　旁边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金毛大个子忍不住说：“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荷忒集团，让地火任意一边的政府来接管这里，他们会拥有更多福利？据我所知，荷忒集团直到现在都没有给太空采矿的员工购置保险，而地球和火星的政府会强制矿业集团购买保险。”

　　迷彩背心姑娘冷哼一声：“本地人没那么多学问，我们这儿的义务教育只负责教人认字和相当于地球小学阶段的数学，想出头，只有打机械球。”

　　杰梅因看她一眼：“我猜不是那种HCSA的机械球。”

　　“当然不是。”迷彩背心姑娘撸起裤脚，露出已被改装成义肢的双腿。

　　“是那种斗兽一样的义体人的机械球，血腥，暴力，但只要加入荷忒集团下属的球队，随队打球，就可以获得接触到空间站外的世界的机会，在空间站内，网络信息都是被筛过的，我们被信息引导着，没有不仇恨地球、火星的选择。”

　　迷彩背心姑娘的母亲一惊，忙过来拉她：“杜渡，别说了！”她的目光扫视周围，又连忙垂下，忌惮着不知存在于何处的监控，也担忧其他人告密。

　　江迭、杰梅因、金毛大个子心里同时浮现一个词，信息茧房。

　　而且是荷忒集团这个管控着拥有65万人口的空间站的庞然大物，特意制造的茧房，出生于此的普通人根本没得选，只能荷忒集团给什么信息，他们就看什么。

　　而那些有机会偶尔突破茧房的人，他们真的不懂地球和火星比荷忒空间站好吗？起码那些宗教骗子肯定喜欢地球，不然不会让孩子往那边移民。

　　#有些话骗骗哥们就得了，自己还是要留着脑子的#

　　熊老板二号温文道：“没事，虽然荷忒集团要求所有公共场合都有监控，但我和亲爱的昨天在店里玩了一场play，期间不小心把联网的设备滚坏了，荷忒集团的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过来修呢。”

　　江迭和杰梅因继续一惊，两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香蕉皮，熊老板一号忙安慰道：“我们的水果晚上都会收到冷藏室里，没在这儿，都是干净的，不干净你们打死我。”

　　杰梅因又想抽江迭了，臭小子，增肌的时候一天吃四千卡要死要活，平时又饿不得，肚子一叫就到处找东西吃，看吧，这香蕉还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呢！幸好香蕉都有皮包着……

　　“外面一时半会不会安静的。”工头凑近大门缝隙，她沉声道：“不知道这次又要死多少人，警局和这些人都是一伙的，这会儿头领正坐在监控室里遥控指挥所有人。”

　　白领安抚着杜渡的母亲：“我是火星安第斯建设工程集团的采购员，并非本地人，不用担心我多嘴。”

　　就在此时，杰梅因和金毛大个子都不着痕迹地看向江迭，却见少年藏在浅蓝智能眼镜后的目光已开始放空。

　　同为骇客的人会知道，江迭在刚才一瞬间入侵了本地网络，一路追踪到了警局，随后，他毫不留情地烧坏了警局内所有的电子脑。

　　那是17条人命，有烧杀抢掠的暴徒，也有与暴徒沆瀣一气的警局成员。

　　当这些人仗着武器和荷忒集团的暗中支持，不断杀戮的时候，绝没有想过会天降更强大的暴力致他们于死地。

　　江迭出手如此狠辣，硬是让整个烧杀的进度都停滞了！

　　杰梅因迅速在网络中为江迭抹除痕迹，用精神连接器对江迭发送信息。

　　【你太冲动了，你这么做，荷忒空间站接下来会进入戒严状态！】

　　江迭回复：【他们戒严不了多久，地球联邦和火星联盟会要求他们敞开通道放旅客和务工人员离开，地球和火星都有舰队在附近。】

　　杰梅因：【走外交干涉程序至少要24小时，接下来24小时内，一旦被人查出是你动的手，荷忒集团会不顾后果让你死在这里，你以为这些中立空间站没有杀过暴露身份的秘警吗？】

　　江迭眨了下眼睛，取下智能眼镜揉了揉眼睛，停止接收杰梅因的信息。

　　他环抱双臂，单手捏着眼镜，靠着装着西瓜的水果架幽幽一叹，装模作样地说：“daddy，以我的成绩，考大学没指望，报职校的时候，还是选个留老家的专业吧，太空矿工虽然赚钱，但是太危险了。”

　　为了不让人通过声音听出他是江迭（很多地区的治安AI有声纹分辨功能），江迭的嗓子里挂了个极微小的变声器，原来是适合唱偶像剧主题曲的声音，这会儿稍微抬个调就破音。

　　可是当他稍微掐一下嗓，又有种兔子宝贝似的乖和轻佻，眼神锐利，呈现莫名的诡艳。

　　杰梅因沉默一下，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看江迭的目光：“愿意读书就行了，回去以后，daddy给你转校。”

　　江迭一脸自然地靠近他怀里，小鸟依人道：“daddy，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杰梅因暗自松了口气，江迭还知道演，好吧，接下来就看他掩盖网络踪迹的水平，能不能顶住荷忒集团AI的搜查了。

　　读书这两个字戳杜渡心尖子上，她凑过来，半嫌弃半好奇：“诶，你以前不读书吗？有书读还不好好读？”

　　江迭面露失落：“在学校里老打架，有阵子不想读了，但现在又调理好了。”

　　杜渡哼一声：“你没打过别人吧？如果我是你，就算被很厉害的人打得要死，我也要死在教室里！我的初中知识都是去别的空间站打比赛时自学的，高中知识都没机会碰呢。”

　　正如杰梅因的判断，荷忒空间站进入戒严，所有从外地来此务工、近半个月入境的旅客，纷纷被安排进当地政府指定的酒店待着，准备接受AI审查。

　　两个熊老板的水果店里有江迭、杰梅因、金毛大个子、白领四个外地人，他们被一起带走，江迭临走前将他和杰梅因的精神连接器封到一个密封袋子里，上厕所时直接塞到抽水马桶的水箱中。

　　随后水果店这四个人都被关到同一个逼仄封闭的房间里，室内还有另外四个人，八个男人将房间塞得满满当当，他们的副脑、智能眼镜、换洗衣物等行李都在进酒店时就被搜走了。

　　杰梅因心中暗叹，但愿这关能过吧，找了个下铺坐上去，养精蓄锐，做好如果有人来灭他和江迭的口，就带江迭杀出去，干掉起码两位数的敌人垫背再死的准备。

　　肩头一沉。

　　杰梅因目光一斜，发现江迭爬到他身边，双手抱膝坐着，靠着他的肩膀。

　　少年挑染的棕发里，荧光绿显眼得可笑，一双眼睛空空茫茫。

　　杰梅因好笑：“怕了？”他在调侃这个未成年，杀人时那么果断，现在知道怕了？

　　江迭说：“我好累，没力气。”

　　杰梅因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墙：“不是进来前吃了香蕉吗？又饿了？”

　　江迭闭上眼睛，沉沉呼气。

　　看他表现得不对劲，杰梅因一顿，想起件事情来。

　　江迭的药也被搜走了。

　　才杀完那么多人，没药，没心理疏导，这小子会不舒服是理所当然的，没力气的话，大概是躯体化症状。

　　老间谍扫了室内一圈，心知现在不是找狱卒讨要药物的时候，沉默许久，抬手搂住江迭的肩膀，侧身抱着他顺了顺背。

　　有心理疾病的未成年总有一堆麻烦。

　　但在现在的江迭身边，只有杰梅因一个可以让他信任的成人，虽然把江迭拉到荷忒空间站的也是杰梅因，江迭依然愿意在发病时靠向他。

　　金发大个子靠着体型同样占到一个下铺，他坐在床边，上身俯着，双肘靠着大腿，蓝眼扫过那对互相靠着的骇客父子。

　　[156]调戏（二更合一25万营养液加更）:顶级魅魔连AI都不放过

　　江迭的精神问题是在解冻后出现并逐渐加重的，在遥远的300年前，他还不是精神小伙，顶天算个脾气大的富二代。

　　好在江迭的精神恶化到影响生活前，他就被克里斯汀收养了，凯尼娅开始对他进行干预，看诊免费，药物直接给他买好，药盒上标好一天吃药的次数分量。

　　也是托了药物发展的福，24世纪的抗抑郁药物副作用已经比21世纪小多了，江迭吃了以后只觉得自己挺精神的，做什么都很有效率。

　　不吃药的话，江迭就会在某天突然挂上一个随机debuff，他也许会变得亢奋、想要宣泄暴力，也可能会像逃避世界一样埋在被子里使劲睡觉，睡到脑子都发木，还可能一整夜都睡不着，肩颈腰背疼痛，头皮发紧，喘不上气，心悸，耳鸣。

　　吃药以后，这些问题又解决了。

　　经过凯尼娅的爱护和疏导，发病对如今的江迭来说是很偶然的情况，他本质是相当强韧的性子，不受刺激就是个活蹦乱跳的好小伙。

　　荷忒空间站给江迭的刺激又太大了点，和阳性互助会打交道，骗傻子本就消耗心力，又碰上暴徒闹事，被关入封闭空间等待审讯，也不知哪个点不对，江迭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靠着杰梅因缓了一会儿，想起件事来：“daddy啊，我放在旅行包里的碱水结，那些人会不会偷吃啊？”

　　杰梅因搂着他：“不会的，那种不加油和糖的东西除了你没人爱吃。”

　　江迭有些丧气：“就是怕这里没好吃的，我才特意自带面包，回去以后我想吃红豆馅的碱水面包，红豆的甜度对我来说刚刚好。”

　　“嗯。”杰梅因捏着他单薄的肩，内心思忖，有心情谈吃的，估计最难受的那阵子是过去了，略微松了口气，估计刚才是一下子杀了太多人，没缓过劲，需要时间调整。

　　金毛大个子坐在对面，眼睛注视着他们，觉得江迭在他出生的时代应该真的很被家里人宠爱的，他那么自然地和身边的年长者撒娇，被撒娇的人说话的声音一下就软了。

　　CCL选手在赛季突然伪装身份到不知名的空间站，除了出秘警任务不作他想，江迭才19岁，即使天赋极高，在新秀赛季也会极为忙碌，这时带他走入这个世界着实有些轻率。

　　曾经的亲历者深知江迭此刻有身心双层重压。

　　房间内不知是谁嗤笑一声：“还daddy，玩父子play玩到牢里。”

　　江迭立刻回搂住杰梅因，朝那边吐舌头：“这还真是把我养大的爸爸，我有好多成长都是靠他呢。”

　　说谎不打草稿的坏小子又恢复一些精神，江迭左看右看，打量牢里众人，与谁的目光对上了也毫不畏怯，实则是将室内环境扫了一遍。

　　这儿连个大点的钻耗子的通风管道都没有，也就是说，如果在外交交涉完成，地球公民都可以合法离开荷忒空间站之前，江迭和杰梅因不幸暴露的话，他们的逃跑会很困难。

　　审讯很快到来，来叫人的是机器人，冷冰冰的，按照床号一个个叫人，白领和金毛大个子是第一批出去的，两人出去时尚且衣着发型整洁，回来时却都发丝凌乱，头发汗湿贴在皮肤上，身心俱疲的样子。

　　机器人用无机质的声音说：“下一个。”

　　这叫号受刑的场面也是太赛博朋克了，江迭觉得有点地狱，手在口袋里搜了搜，硬是让他抠出两颗汽水糖，抛给这两个在水果店打过照面的哥们。

　　白领接糖的动作不稳，糖顺着他的手掌滑到地上，他连忙捡起，对江迭感激道谢。

　　金毛大个子捏着糖，撕开将之放入口中，浓郁而自然的橘子香气，应是加了冰片，含在口中有凉意漫延。

　　白领意外：“咖啡味？谢谢。”

　　杰梅因看着金毛大个子：“审讯很难熬？还好吗？”

　　金毛大个子看着他，微微摇头，依然没出声。

　　一波又一波人出去，有的还好，能自己走路，有的则是一进屋就倒下，双腿颤抖着，裤子濡湿，泛着骚味。

　　杰梅因下了床，不嫌弃对方一身味儿，把人搀扶到自己的床上，得到对方感激的目光，只是说不出话来。

　　等江迭和杰梅因被分开领进审讯室，他被压在窄小的审讯椅上，戴上测谎的电击项圈，前方有大灯直照眼睛。

　　江迭别开脸眯起眼睛，听到对方开始问话。

　　“菲茨.杰拉德，地球北美区大激流城，你的居住地址在哪？”

　　江迭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要拨打你们家披萨店的通讯，给我号码。”

　　“那会打到我爸爸的副脑上，我们家的店现在是关着的。”

　　“你只需要回答问题。”

　　“如果我不想呢？你要整死我吗？AI”

　　江迭拉长了声音，语气带着不良少年的挑衅，电击项圈释放电流，江迭抖了抖，低头，佝偻着上身颤抖着。

　　电击结束，一阵阵心悸在胸腔内翻涌，江迭眼前阵阵发黑，缓了好一会儿，他舌头抵着腮帮子，回了个号码。

　　机器人背后的AI做了什么大概是真的打了号码，杰梅因的副脑也震动起来，这一关便算江迭过了。

　　审讯江迭的AI隶属于荷忒集团，反复问江迭同一个问题，追问，细问，冰冷无情，回答时不能有丝毫犹豫，思考的时间也不会给超过3秒。

　　江迭走出审讯室时脚步虚软，和杰梅因对上眼神，果断上前架住已经九十多的老经理一起往回走。

　　杰梅因低声道：“你被电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