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虫，呜呜呜，虫虫。”

　　奥尼克斯龙从诞生之初起就与无助这类情绪绑定，他就是江迭在4岁的无助过于浓烈后形成的tulpa。

　　虫虫总是那么坚强，他自己挨完打，缩在角落里，用抹布擦着鼻血，再蹲厕所里把抹布擦干净，奥尼克斯龙的作用就是跟在他身边，陪他说话，陪他等漫长的黑夜过去，朝阳升起。

　　结束这一切的是那天，警车呼啸而来，虫虫被干妈康老师紧紧搂着，看着罪犯被拷走，虫虫被康老师套上她那花花绿绿的棉睡衣外套，衣摆长到他的小腿，靠在单元楼的1楼。

　　他等了一会儿，江女士就来了，她顶着风雪，黑发、眉宇都染上了雪迹，步履匆匆，三步跨完了所有台阶，把虫虫抱到怀里，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她说了好久的对不起。

　　那一刻，奥尼克斯龙就知道，虫虫不再需要他了。

　　康老师、心理医生也建议虫虫抛弃他，虫虫嘴上说着好好好，实际上只是让奥尼克斯龙睡在他的回忆里，等虫虫在冷冻舱里睡着了，奥尼克斯龙也一如既往地陪着他，在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时与他搭话，慰藉他的寂寞。

　　直到这扇礼物之窗将奥尼克斯龙惊醒，他终于可以为虫虫而战了。

　　奥尼克斯龙知道虫虫很在乎胜利，知道虫虫想活着离开这扇窗，他愿意拼尽全力帮助虫虫，虫虫的身体一直很不舒服，虫虫知道星球有阴谋，想要以奥尼克斯龙为基底培育一颗真神孢子，才一直发火，坚决不许奥尼克斯龙再吃幻人，不愿意如星球的意。

　　他愿意听虫虫的话，可是如果得不到真神孢子，该怎么打开出口离开这里呢？

　　虫虫伤得那么重，朗格连驾驶机械甲都困难，也帮不上忙。

　　思来想去，奥尼克斯龙决定遵守本尊本来的计划，也就是抓住帕尼塔城主，硬把飞空队幻人的精神体喂过去。

　　问题在于和庄赫战斗时，奥尼克斯龙缠着飞空队幻人的尾巴松了一下，让那个精神体逃了。

　　大黑龙展开感知，操作着江迭已经重伤的躯体跳上悬浮滑板，继续追踪飞空队幻人，滑板末端用电磁绳索捆着已经缩小的帕尼塔城主。

　　帕尼塔挣扎着，看着庞大的黑龙：“没用的，希望获得更高质量的孢子，只有这样，才能延续更长的时间，如果孢子质量不佳，千年不到就要寻觅下一个新的孢子，可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生命太小了，频繁寻觅孢子，只会让更多蕈人死去。”

　　啪！龙尾抽过来。

　　江迭的身躯砰砰拍着悬浮滑板：“所以你还是清醒的？你是故意把我们往这里引的？你偷袭朗格的时候也是清醒的？”

　　啪啪啪！龙尾揪起已经被刺瞎所有神经团的老蕈人一通狂抽。

　　帕尼塔也有几分骨气，他呵呵地笑着：“孩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颗星球，我的故乡在这里，我不能放弃，是我们至高的神，养育了我们，我愿意为付出一切，我想，这种情感，同为智慧生物的你们是懂得的。”

　　奥尼克斯龙：“我不懂！凭什么你报答你的神，是以牺牲我们为代价！”

　　帕尼塔悠悠道：“你们找上我，不也是想利用我吗？”

　　来不及再和老蕈人争论下去，看到飞空队幻人的精神体时，奥尼克斯龙嗷呜一声，扑了过去，张嘴叼住这只精神体。

　　“吃下去。”星球意识再次出声。

　　强烈的诱惑力冲击着江迭的头脑，他再次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向自己叼着的精神体。

　　奥尼克斯龙努力忍着，嘤嘤唤着：“虫虫，你醒了？”

　　江迭重新接管身体，单膝跪在悬浮滑板上低喘：“我没事了，谢谢你，奥尼克斯龙。”

　　星球意识循循善诱：“你还在倔强什么呢？你的身躯已濒临消亡，我感受到了你的生命在流逝，为何不来到我这里？我会赋予你更伟大的未来。”

　　江迭撑着一口气：“我要回家，奥尼克斯龙，喂下去！”

　　奥尼克斯龙嘤了一声，尾巴提着帕尼塔城主，爪子握住飞空队幻人的精神体，强硬地往帕尼塔城主的体内塞。

　　帕尼塔嘶吼一声，江迭毫不动摇，他跪坐在悬浮滑板上，冷漠地看着帕尼塔的身躯容纳进2个精神体，身躯开始膨胀、开始像蜕皮的蛇一样脱皮，露出其下鲜嫩的菌丝。

　　江迭知道帕尼塔很痛苦，但没法共情对方，他仰着头嗅了嗅，闻到越发诱人的气息。

　　周遭震动起来，地面的蕈类躁动着，菌丝翻腾着，天空出现一颗巨大的复眼，由无数神经团组成。

　　庄赫驾驶着悬浮摩托，和同样注射了ENRO并开着一个大金属圆球的麦迪一起赶路，两人都看到那只复眼了。

　　麦迪痛叫一声，移开视线：“那什么东西？看得我头都要炸了。”

　　庄赫也连忙收回眼神，他感觉自己不对劲，背脊、牙齿、舌头、胸腔内都有什么在发痒，那种痒就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

　　太痛苦了，这种异样的痛苦和泡在基因稳定药物里浑身细胞针刺的细细碎碎的痛完全不一样。

　　朗格开着半残的帝皇号赶着路，也骂了一声：“怎么又是这个东西！”

　　之前他被暴走的帕尼塔城主偷袭、差点挂掉的时候，这只并非处于现实维度的复眼也出现过，只看了一眼，朗格的恶性异变就爆|发了。

　　为了不让脖子两边再发痒长出个小脑袋来，朗格也不敢看那只复眼。

　　麦迪这时惊呼：“喂，指令长，我看到那条龙了，很卡通很毛绒绒的黑龙。”

　　庄赫微微低头，眼角余光顺着麦迪指引的方向看过去，低声说道：“是奥尼克斯龙吧。”

　　随着巨大复眼的出现，他们也能观测到奥尼克斯龙的存在了，那长达200米的巨大躯体，可爱的外形，若是缩小到1米以下，就是很适合孩子们抱在怀里的玩偶的造型了。

　　庄赫想起他通过窃听得到的情报，奥尼克斯龙，是他妈妈送给他的玩偶，在他还未脱离生父的虐待时，他创造了这条龙作为陪伴他的幻想伙伴。

　　热液顺着人中淌下，庄赫伸手抹去。

　　麦迪感叹：“您可真够硬汉的，这么热的环境，流着这么多的血，等等，你看那条龙！”

　　奥尼克斯龙的身体开始浮空，他在越来越靠近那只复眼，而结果已经消失，帕尼塔则被他握在爪子上，身体扭动成恐怖的样子，仿佛一条被调皮的孩子揉搓掐了许久的橡皮泥。

　　数条藤蔓伸了过来，伸向江迭、伸向庄赫、麦迪、伸向不远处的朗格，可谁都没有退却的意思。

　　麦迪嘟囔一声：“我们要跑吗？”

　　庄赫没反应，麦迪继续嘟囔：“好吧，前进，不完成任务决不罢休！出口不打开的话，我们两个注射了ENRO的人也死定了。”

　　所有人都继续前行。

　　地表的蕈林也躁动起来，无数藤蔓状的蕈类冲出梦幻坑，袭向智人们，尤其是重点关照王紫罗、彭意，这是在星球意志看来，除了梦幻坑里的4人外，最有资质的2个智人了。

　　崔璨希一个侧翻躲开一条差点把他和张扬串烧的高温藤蔓，拽起张扬就跑。

　　王紫罗骑在一只机械狼身上，机械狼载着她越过阻碍，奔跑了十几米，王紫罗俯身一捞，拽着彭意的一条腿，和队友们开启逃跑之旅。

　　乔言用钩爪死死固定在渡渡鸟身上，皇甫一波头也不回地大骂：“滚蛋，我们不救地球人！”

　　乔言嬉皮笑脸：“别啊，我们人可好了，之前还救了你们的麦迪呢。”

　　梅丽华一刀砍在钩爪绳子上：“要你们救了吗？啧！砍不断！王紫罗用了什么材料！”

　　其实她和皇甫一波心知肚明，梅丽华压根没用力砍，不然王紫罗做的绳子得多厉害啊，才能连梅丽华的贴身保命短兵都搞不定。

　　只是不这样喊一句，没法对火星观众交代。

　　随后他们也默许了乔言吊在渡渡鸟下边。

　　江迭是唯一一个敢直视复眼的人，他抬着头，一直和复眼对视着，身体僵着无法动弹，实际上是在和复眼抢夺对身体的控制权，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会让这只古怪的眼睛控制着去吃掉帕尼塔城主的。

　　庄赫看到江迭的时候，双手一摁摩托，站在驾驶座上，在靠近江迭的一瞬间跳出去，双手抱住江迭从悬浮滑板上栽下去，两人落到滚烫的60度的蕈类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江迭躺在地上，没有办法动弹，庄赫扶着他，低头咳出一口血：“江迭，告诉我怎么回事。”

　　奥尼克斯龙却低下头来，他伸长了脖子，看着庄赫，嘤嘤叫着：“我把你们的幻人喂给帕尼塔了，可是还不够，要完成蜕变，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江迭？”庄赫震惊地对上大黑龙的眼睛，看到那清澈得孩童似的眼睛，他突然通过直觉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由4岁的江迭创造出来的tulpa，其实就是江迭，是4岁的江迭，是那个饱受暴力折磨，努力支撑着等待着希望的江迭。

　　他的声音缓下来，是成人对一个孩子说话时不自觉柔和的口气：“刚才捅了我一刀的，是你吧？”

　　奥尼克斯龙唔了一声：“虫虫要被抢走了，要抢走虫虫，虫虫不愿意，我们要花时间等帕尼塔蜕变。”

　　庄赫举起副脑计算着：“帕尼塔的辐射波动的确在改变，正接近上方那只眼睛，但你的辐射波动也在改变，而且你的辐射值，和吃了结果，就是我们的幻人的帕尼塔，是一样高的，不论从哪方面来看，你都是这颗星球的意志更想得到的果实。”

　　奥尼克斯龙努力伸长脖子，凑近他们，庄赫抱着江迭跪坐在滚烫的地上，膝盖的皮肤被灼伤，却没有避开奥尼克斯龙的意思。

　　“我希望继续陪在虫虫身边，但是心理医生说，他还没长大，不该做多意识体，对他的人格发育不利，嗯，他们是这么说的，我就被虫虫藏起来了，藏了很多年，好不容易再见面，却相处不了多久。”

　　这条龙的声音奶奶的，很软呼，只是听着，就让成人很想给他买好吃的，带他去游乐园玩，想听他发出更加动听的笑声。

　　庄赫不敢想会让这样的孩子痛哭的人是怎样的恶魔，这一刻，他好像触碰到江迭从未在公众面前提过的痛楚。

　　他理性地说道：“我们恐怕等不到了，根据帕尼塔辐射波段变化的速度，他完成蜕变的时间在7天以上。”

　　没人等得到那一天，所有人都被透支了，而且那些蕈类在暴动着，刺破了大地，也让信号重新连上庄赫的副脑，梅丽华接收到信号的第一时间，就是汇报他们在被高温的藤蔓追杀着。

　　奥尼克斯龙低着头，轻轻问了一句：“那么，虫虫，你还需要我吗？”

　　“松手！”残破的帝皇号赶到，那巨大的机械甲伸出手，庄赫往后退了几步，任由帝皇号伸手把江迭握在手里。

　　那只手把江迭捧到大门残破的帝皇号驾驶舱口，朗格将他抱进去，拍着他的脸：“喂，醒醒！”

　　江迭勉强拉回意识，在朗格的搀扶下坐好，看向一直望着他的奥尼克斯龙。

　　4岁的江迭软乎乎地问：“虫虫，你不需要我了，对吧？”

　　江迭坐起来，看着奥尼克斯龙，又看向朗格：“你打ENRO了？”

　　朗格破口大骂：“废话！不然老子怎么爬起来的！”

　　于是不用江迭说，奥尼克斯龙也知道江迭的答案了。

　　注射了ENRO的人，要是不能在12个小时内回到太阳系，死亡率高于80%，江迭不会为了自己的幻想伙伴，就抛弃活着的同伴。

　　哪怕那是奥尼克斯龙，也不能例外。

　　S级的绝对理智就是如此。

　　庄赫看着江迭，心想，亲手抛弃曾经的自己很难吧？

　　庄赫和麦迪也注射了ENRO，他也要活着回太阳系，江迭如果舍不得牺牲奥尼克斯龙，现在再去抓一个高等级的幻人也来不及了，他们都活不到那个时候，而且如果让海鲸队再去抓幻人，再喂养帕尼塔城主，冠军就属于他们了。

　　说这么多理由，还有一点，庄赫心里很坦率地承认，那就是他依然想赢，他要获得胜利离开这里。

　　哪怕是被憎恨也好，他不怕被恨，他要活着，要赢，不管手段多么卑鄙。

　　庄赫在这一刻正视了自己骨子里的卑劣之处，认清自己即将做的事情无论加上多少理由都只会被骂作偷盗，打定主意，他骑着悬浮摩托冲进麦迪的驾驶舱，夺过驾驶权，将电磁光束对准奥尼克斯龙的头部，狠心按下了发射。

　　一道光束无声息间刺穿了奥尼克斯龙的额部，电磁，是智人们对另一维度的生命的杀伤手段。

　　奥尼克斯龙面对这道猝不及防的攻击，庞大的身躯一歪，江迭更是痛叫一声，捂着头倒在朗格怀里，再也没有抵抗星球意志的力量，被夺走tulpa的痛苦让他仿佛被人活活撕走一部分灵魂。

　　帕尼塔城主尖啸一声，身上的菌丝暴动，将奥尼克斯龙毛绒绒的身躯覆盖住，那些藤蔓也飞速降下，捞住帕尼塔城主、奥尼克斯龙往上收走，在庄赫出手后，江迭的反抗消失，星球意志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最想要的真神孢子原料。

　　随后，天空的复眼发出欣悦的波动，所有暴走的高温藤蔓都平静了，复眼下那些神经团开始汇聚成一个整体，有了变成下一颗复眼的迹象。

　　奥尼克斯龙是质量远高于帕尼塔城主的好材料，融入了以后，帕尼塔城主飞快完成了蜕变，真神孢子就此诞生。

　　星球意志散发出愉快的波段，认定是庄赫的帮助让自己吃到了最好的食物，使更高维度的魔方判定，这场胜利归于庄赫所在的阵营，而这扇窗出口也在此处打开，智人们在礼物之窗里待了整整近一周，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回归太阳系。

　　朗格抱住江迭，震怒地看着前方，他经历了那么多场比赛，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突兀地接受比赛结束且己方失败的结局，海鲸队付出巨大牺牲才酝酿出来的胜利果实被火星人以卑鄙的偷袭抢走，重要的队员被如此伤害，杀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漫延。

　　麦迪缩在庄赫身后，来不及感受总冠军到手的喜悦，整个人瑟瑟发抖：“喂喂喂，暴君好像要杀了我们啊！”

　　朗格到底没有冲过来把他们怎么样，只是指着庄赫、麦迪，随后，大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划。

　　他记下这份仇，抱着江迭，从医药箱里拿出补脑针为这小子注射，又通过已经恢复信号的通讯频道通知所有队员。

　　“出口开了，所有人汇报自身状态，能不能自己到梦幻坑下边的出口，是否需要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