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正在长身体的青少年,江迭每回下班总要吃点什么填填胃,不然会饿得睡不着觉。
他又去倒了两杯温水,端到两人面前,问周叙言:“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迭方才对艾伦说两人是朋友,实则两人并不熟,只是都在22号高中念书罢了。
小江此人打架凶猛,性子里却有几分温柔体贴,他没有当着师父的面说“这个人是我的同年级同学”,算是给周叙言留面子。
毕竟高中生到歌吧陪人唱歌玩乐,一路混到头牌,说出去并不好听。
周叙言说话的语调柔到有一点媚:“我看到你打了焦承阳他们,然后青少年法庭把你带走了,你今天白天没有上学,所以我有点担心你。”
他更怕江迭越狱,被逮回去以后刑期翻倍。
江迭直爽地回道:“我挺好的,只是接受了一些问询,法庭的叔叔阿姨都对我很好。”
周叙言松了口气:“所以青少年法庭的人没有为难你。”
“我没做亏心事,他们为难我干嘛?”
江迭反问,“倒是你,现在感觉如何?”
周叙言愣了一下,端起水杯饮了一口,笑道:“我?我能有什么感觉?”
江迭打量着周叙言:“我向青少年法庭提交了一份资料,里面有焦承阳等人使用AI换脸、用视频威胁别人陪他们睡觉、还有他们造同学黄|谣的证据,你放心,我问过了,他们不会把涉及被害人的隐私泄露出去。”
周叙言面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江迭微微倾身,语气锋利直白,透着纯然好奇:“我忍不了那群人,所以我搜集了他们的犯罪证据,我查了所有被那七个人霸凌的受害者,你是其中最让我难以理解的,他们造谣你靠援|交换钱,但在我入学时,你还清清白白,说不定都不知道松花路前街在哪。”
“但在两个月前,你给我的感觉变了,你变得像个受过伤的人,那伤并非来自校园里的谣言,而是校园之外造成的,直到今天,你以歌吧头牌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随着江迭的陈述,周叙言的表情僵硬起来:“你还会关注我吗?”
“你一直是年级前十,还是换脸视频的主角之一,我认识你很奇怪吗?”
江迭面带疑惑:“我知道世上有种脆弱单纯的小孩,别人造谣他们不好,他们就真的不好给所有人看,用堕落宣泄自己的痛苦,还指望自己痛苦的样子能让加害者后悔,但你不会傻到为了谣言糟蹋自己吧?”
周叙言沉默片刻,回道:“我当然不是因为那些人的谣言才决定干这份兼职。”
江迭恍然大悟:“所以你有其他理由,而焦承阳他们造你的黄|谣,只是把本来就站在悬崖边的你推了下去。”
周叙言的语气生硬起来:“江迭,你再说下去,我就走了。”
江迭见好就收:“ok,我吃鱼。”
说话间,烤鱼端了上来,江迭对上菜的婆婆道谢,拿起筷子吃夜宵。
他吃得喷喷香,这家烤鱼做得香辣鲜美,加上浸泡在汤汁里的方便面弹弹的,吃得江迭全身心散发出愉悦的气息。
周叙言忍不住解释:“我和你一样没有父母,跟着福利院社工长大,22号高中很多这样的人,可是上大学要借学贷,学贷的年利息是7%,我要为此赔进去至少20年人生。”
“可是我陪客人唱歌,一晚上就能赚五六百信用点,好好干上三年,我就攒齐学费了……”
江迭吐出鱼刺,心想,老鸨来挖他的时候,曾说他这样的顶级货色要是陪人唱歌,一晚上能有上千的报酬,要是肯出|台,或是更进一步去拍片,绝对能成就暗黑|界传奇。
当时江迭听得勃然大怒,冲到徐姨的厨房,提起剁猪脚的斩刀就要开启战斗,幸好被徐姨带着几个员工拖住了,不然青少年法庭来找江迭的时间得比现在早半年。
只是人已经在松花路打上工了,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江迭还是捏着鼻子了解了一下松花路的前街、后街。
据他所知,在前街,任何娱乐场所的所谓头牌,顶多三个月就会过气,因为客人们会喜新厌旧,只在唱歌时摸摸头牌的腰和大腿不足以满足那些咸湿佬。
除非头牌更进一步地出卖自己,才能延长红的时间。
江迭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在松花路前街,站在街边的那些人不是鸡鸭就是药头,药头们兜售当下最流行的药丸,叫爆梨,这玩意入水即化,只有淡淡的水果甜香。”
“黄和毒是连在一起的,随着你深入这一行,从老鸨到客人,还有你的同行都会想方设法拉你下水,可能某天,你才哄走一个客人,这时他们递过来一杯水。”
啪,江迭拍了下手。
“只要喝一口,你就中招了,你会染上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东西,别说上大学了,你整个人都会被毁掉。”
他又夹起铺了彩椒的鱼腹肉,一口咬下去,鱼肉爆出鲜美的汤汁。
“你既然知道我在艾伦手下干活,应该也知道我只在后街活动吧?前街是我都不敢碰的地方,你居然决心在那混三年,真够胆大的。”
话说到这,已算交浅言深。
周叙言忍不住冷笑:“你在教我做人?如果我不考大学,我以后怎么往上走?考大学,去大公司,去考公,这是一个孤儿跨越阶层的唯一道路,是社会给我们的最公正的阶梯,而且谁能逼我去卖?江迭,你别小瞧人,我能把持得住!”
江迭被逗笑了:“我还没到考教师资格证的岁数,所以我不教任何人做人,但你算我顺手从霸凌者手下救过的人,我只提醒你。”
“堕落是一片沼泽,你只要陷进去一只脚,更多的黑暗就会缠上来,直到你被淹没,烂死在里面,周叙言,活着是好事,别玩命。”
江迭也讨厌那种爹味满满、觉得全世界都要向其学点什么的老登中登,可也没法眼睁睁看着同龄人滑入深渊,这才多说几句。
周叙言不服,只是没法反驳,他瞪着江迭,心底却升起无奈。
他其实是想来和江迭道谢的,可不知怎的,却和江迭聊出了火|药味。
不体面的兼职曝光,让周叙言感到羞耻,心中的侥幸被江迭毫不留情地挑破,智商好像也被鄙视了,在江迭犀利的语言面前,少年人的自尊心保留不了一点。
他盯着江迭那副平时色泽浅淡的m形唇瓣,像是薄薄的猫嘴,此时沾染油光,被烤鱼上的辣油叮得红肿。
周叙言挪开目光。
他的外形不错,身高脸蛋都好,学习成绩是校内上游,霸凌者们造他的谣,其实是出于嫉妒心理。
江迭却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他有接近185的身高,经过半年锻炼,身上覆上一层薄肌,他的脸比那些不知上了多少科技的明星们更加俊美,气质优雅古典,带着一身仿佛来自尘世之外的疏离冷淡。
校园内所有性取向为男的学生都偷偷关注着江迭。
周叙言从走廊路过隔壁教室时,也会看一眼江迭的侧影舒缓紧绷的神经,许是内心那份微妙的心思使然,周叙言唯独不想在江迭面前显得狼狈。
江迭将烤鱼吃干净,起身去付账,离开小摊走出去几百米,发现周叙言还跟着自己。
他无奈地问:“要我送你回家吗?”
周叙言轻声回道:“我坐磁浮线回福利院……”
江迭:“行,那我们在这分开吧,你回了福利院就别再来松花路了,这边太乱了。”
说着,他蹲下重新系鞋带。
和来时一样,江迭要跑回集装箱。
因为时间总是不够用,江迭只有用每天打工的来回3公里作为有氧锻炼。
有氧练心肺,江迭原来的肺在冷冻时坏掉了,现在用的是解冻后换的新肺,初始肺活量只有2000毫升,练了好久才升到5000毫升呢。
江迭调整呼吸,沿着路灯的亮光跑起来。
周叙言站在后面,喊了一声:“江迭!”
江迭停住脚步,回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一句谢谢涌到嘴边,周叙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能道别。
“再见。”
“赶紧回去吧你!”
江迭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的,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见周叙言的确没事,扭头跑了。
他跑起来像一阵清爽的风,从周叙言浸泡在浑浊的烟酒气味、中年男人唱跑调的流行歌、揩油的手、在堕落边缘摇摇欲坠的青春呼啸而过,一点也不留恋地吹远。
周叙言还有很多问题没问。
江迭以后会考大学吗?他想考哪一所大学?他有青睐的专业吗?
同样是孤儿,江迭想要前往怎样的人生?
问不出口。
是主受文,主角江迭,攻是第一章出场过的庄赫。
[5]期末:6月底,有人对福利院发出一份领养申请
清晨6:50,只睡了6小时不到的江迭被副脑的闹铃叫起来,他睡眼惺忪地在盥洗室刷牙洗脸,洗到一半才发现水是冷的。
包租婆,为什么没有热水了?
江迭爬到屋顶,忧伤地发现太阳能电池板坏了,可是时间有限,只能等上完课才能回来修。
他摸出干巴巴的饼干,搭配薄荷味的营养液做早餐,其实江迭喜欢柠檬味的,但商店里只有薄荷味在打折。
小江不会只喝营养液过日子,长期不咀嚼会让牙齿退化的,他还尽量保持自己的饮食里有植物纤维和蛋白质,确保消化系统也运作良好。
早饭结束,江迭缓了10分钟,开始用哑铃做全身力量循环,一边运动一边看副脑播放的网课。
8:00,江迭换上校服,挎上单肩背包,去挤清晨的磁浮线。
大城市的早高峰真的挤死人了,江迭差点被挤成一团咸菜,车内的空气净化系统竭力运作,也不能完全清除人群聚集在一起时的体味。
江迭戴着口罩,回忆起养一辆悬浮汽车的价格,心如死灰。
8:50,江迭进入校园,在无数目光的包围中,淡定穿过走廊,走进教室。
9:00,开始上课。
公立学校的课业不重,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其余时间随学生们自由发挥,老师上课也是不功不过,和AI配合着把知识点讲清楚即可,学生们能不能吸收全看自己。
自然,公立的学生上大学的难度比私立高上数倍,除非小孩天赋异禀,或者父母肯砸大把资金把孩子送去补习。
然而大学昂贵的学费,又让上大学成了一件未必划算的事,如果中学毕业后,找个地方学门手艺就能混一辈子,上了大学反而后半辈子要为学贷拼命的话,这大学不上也罢。
反正AI诞生后,政府就只需要上层的人才了,中层的工程师、下层的工人都可以被取代,可有能力成为上高端人才的又有多少?出身不够好的人要怎么和那些二代竞争高级岗位?不如永恒的服务业,总有人需要被服务,不是吗?
公立中学里的学习氛围因此相当松弛,只有少数人在玩命念书。
江迭就是那少数人之一,他渴望前往24世纪的知识前沿,上课时无比认真,课间也在不停刷题,午休时会去食堂拿一支营养液,吃完继续学,基本不搭理同学,别人主动搭话才回应几句。
周叙言数次路过江迭的教室,他想进去打声招呼,一时迈不出步子,犹豫了几分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江迭又被老师叫走了。
“江迭,你这学期的学习进步这么大,肯定很努力吧?”
江迭站得笔直,自豪道:“是,我有超努力的刷题。”他们一零后在努力后就是很喜欢被夸夸的。
米兰达老师看江迭的眼中满是欣赏,这孩子是亚细亚C区第一福利院安排进校的,刚开始看他成绩不好,老师也着急过,只是不敢多管……
22号高中上学期才出过事故,某学生在课堂用副脑外放AI换脸视频,被老师没收了副脑后,该学生抖出一把折叠|刀,把老师捅了。
江迭到16岁才进福利院,应该是家里才遭遇过一场变故吧,老师也怕他在这个阶段情绪不稳定。
谁知江迭的性子挺好的江迭所在的班级有几位学生是校园霸凌的主力,在课堂上看小视频更是常态,自去年的捅刀事件后,老师们便不再用力管束学生们了,但江迭会去敲桌子,提醒对方“别妨碍我听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