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闪入红灯,再继续玩手机。
没有异能的荆笑路坐在餐厅玻璃窗边, 等待没有异能的丛怒森。后者已迟到了十来分钟,还没有到荆笑路开始生气的临界值。
考虑到丛怒森曾经有特殊心理创伤, 荆笑路不确定, 丛怒森对日期和时间不大敏感,是不是与其有关。乍看看不出什么联系, 但心理学脑科学都很复杂幽微。丛怒森本人坚决声称无关, 声称自己只是过日子糊涂、太散漫, 总是非要求荆笑路发火不可。
当然,荆笑路也不喜欢被放鸽子。却也不是一点不愿意宽容情人。
通常几日到两三周之内,丛怒森多次频繁放鸽子,荆笑路会发火;一两个月一次,会埋怨撒娇让丛怒森哄哄;其实丛怒森在越来越改变自己, 克服缺点,现在迟到频率已经很低了。
加上丛怒森认错态度好, 堪比荆笑路还谴责自己, 荆笑路便不怎么真动肝火。
迟到好几个小时除外。
今晚约会, 是丛怒森早晨、在当天提议的, 记错日期的可能性不大, 荆笑路就习以为常地等待着,没有急切给丛怒森打电话提醒。
周末嘛, 除了和丛怒森相爱,也没别的要紧事。
第二十五分钟左右,绿灯闪亮,映照到荆笑路的眼角,他放下手机观察餐厅门口。不意此时此刻眼角余光又闯进来另一团美好的存在。
他含起笑来,移动脸。
窗外熟悉的亲爱的脸随它主人的身姿降低,面向荆笑路坐着的高度。一瞬间的表情,一瞬间的眼神对视,自从开了窍,荆笑路总是能在两人之间这样的一瞬里,立即地条件反射地心中掠过:“这个人爱我……这个人用这种神态看着我,他真的爱我。”
无边霓虹浓烈、多彩、亮晶晶的,丛怒森眼里情绪浓烈、多彩、亮晶晶的。只不过是对视,两个人还没有正在做什么有趣的事情、令人愉快的游戏。荆笑路记得过去自己看电影,一定看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多到让他觉得老套无聊了,让他觉得那场场电影是找不到有新意的场景了、才不断拍摄主角们隔窗相见。
这一天他发现倒也不是。原来这件老套事确实美感强悍,值得感受隔着某种障碍,隔着空间,隔着不同的灯光规则与气氛,未交谈,未肢体接触,无法直接当下给予对方什么……假如还是彼此看得清爱意,毫无疑问看得清爱意,那面对面的肯定该是一生的爱人了吧。
反正今晚荆笑路不禁这样感觉。
然后他留意到今晚丛怒森衣着无端颇隆重,不便宜的带袖扣的午夜蓝西装,微微改变的精致发型,袒露出一只耳朵上代表荆笑路的荆棘玫瑰纹身,皮鞋。
荆笑路:?
自诩长辈的人警惕起来,凑近透明玻璃。
暗中搞鬼的人将橱窗染上白汽,手指不经意擦过裤袋一侧,指节轻敲确认其中的红丝绒小盒子。
荆笑路一只手托住侧脸,一只手招了招。
丛怒森赶快擦拭掉遮挡对方容颜的白汽。
荆笑路大笑了,干脆敞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态。
丛怒森也笑,看懂他的意思了,箭步迈进餐厅。
进餐厅时丛怒森带着告饶的手势;荆笑路保留着拥抱的倾向。两个男人熟练地拥抱,短促而耳鬓厮磨式地紧抱,接着落座。荆笑路把菜单推给丛怒森,扬眉质问:“你有什么猫腻?”
丛怒森对此觉得无奈,作为知情自己今晚就要求婚的一方,如果穿得很随意,他过不去自己这道坎,会深感自己破坏了荆笑路的浪漫惊喜夜回忆画面至于荆笑路,怎么穿都会可爱,不要紧穿得隆重,又容易破坏惊喜感。
他还在如此特别的重大日子迟到了。
因为预订了太多的无刺玫瑰花,每家花店都表示货品不够,要上货要检查花刺要摘花瓣,丛怒森跑来跑去。关于这方面,丛怒森预想的画面是《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稍削弱般的效果。自然不要有人窒息死,花瓣可以不抛洒,提前在两人家中沿玄关穿过客厅到卧室到阳台铺好,一条玫瑰花毯,不比正式婚礼上的红毯草率。
现实是这批花的数量大到他订货的三家花店都手忙脚乱,东出一点小岔子,西出一点小岔子。最后玫瑰数量还有一丢丢缩水。
其实也有别的波折,求婚没丛怒森想象中简单,尽管他想象得已纯属艰难了:例如,起初丛怒森想请这家餐厅的乐队演奏《命运交响曲》,被餐厅老板婉拒了,原因是这首歌不下饭,影响别的客人用餐,劝他选择浪漫点的曲子,老板认为:“对别的客人好,对你爱人也好点。”老板根本不相信有情侣两人在求婚时都想听见这么激烈的曲子,丛怒森的积蓄暂时也不足够包场。
又例如,原计划是通过餐桌上方的美丽垂灯,悄悄一寸一寸放下戒指,利用一些丝线小技巧,使戒指不知不觉“凭空”飞落到荆笑路眼前,些微晃荡,反射灯光,接近荆笑路的面孔。丛怒森真心觉得这主意比戒指藏在蛋糕里、酒杯中新颖得多。
餐厅方面也同意派侍者帮忙实现,然而昨夜丛怒森忽然梦见荆笑路在梦中目睹这一幕,对他说:“这是钓鱼佬才会认为浪漫的事情吧?我好像一条鱼,你指望我会咬饵吗??”丛怒森一下子惊醒,尚未想出更好的新点子。
或例如,晚餐以后,今晚离开餐厅总需要下一步庆祝活动吧?不能吃完了饭求成了婚就扫兴地回家。丛怒森计划着约荆笑路前往近郊的一家24小时大型游乐园。
结果下午他赶去测试游乐园来回具体车程时长,得知按照有关规定,游乐园的项目并不能经营到凌晨两点后,不可能24小时,那只是游乐园春秋笔法的宣传噱头,把园内拥有酒店可供游客住宿、游客能24小时待在园内,模糊成24小时营业。
这样一来,丛怒森原定的通宵游玩、天亮回家睡觉计划霎时崩塌。这几年周末,荆笑路与他都可以是通宵夜猫子,原本他的安排该实现的!这下如果订游乐园酒店,白天大玩一场,丛怒森很担心会不会错过海量玫瑰花瓣最新鲜的状态;如果凌晨闭园就回家,很可能没玩几个项目,两人却在来回交通上累得够呛,和天亮回家大不一样,想想就不尽兴。
丛怒森甚至都调整好家里客厅、卧室窗帘半开半合的角度,计算过破晓晴天天象打光、而又不完整打光在玫瑰花毯上的效果了。
……
总而言之,今晚的迟到不同于平日,也有其它环节其他人掉链子,丛怒森临时奔波的原因在。非要说这些细节是丛怒森没有核对好,也行,他认,可是第一次做的事情总难没有瑕疵,他不情愿为了减少纰漏就草草吃一顿饭送一束花了事。
唉,求婚太难。
还好一生一世只需要求婚一次,年轻的丛怒森心说。他绝不换人,难道还能有下一回吗?
后来荆笑路非常好奇,忍不住问问丛怒森:忙不过来的话他为什么不换成下个周末求婚?时间就充裕了。丛怒森怔一怔,强词夺理,回道:“那也可行,那么你和我就得一起努力,这辈子必须多活七天,否则你做我婚姻伴侣的时间我就净赔七天。”
荆笑路:“……?迷信啊你,我上哪里弄清楚我能活多少天去?”
丛怒森装作理直气壮。
荆笑路哑然失笑,拿他没办法了。
第32章
观察着丛怒森难得手指有点不明显打架地翻菜单, 荆笑路想挑明事态:“你有什么猫腻?”
丛怒森抬头,眼巴巴注视他。至少荆笑路感到今晚这个人又泛起可怜相了。
可怜的紧张的丛怒森语出惊人,淡淡说:“也没什么, 想偶尔开间房, 在外面做了而已。”
荆笑路:“……就这样?”
“?”丛怒森吐槽, “什么叫就这样,这是很小的事吗?”
荆笑路看看餐桌上赠送的一朵深红玫瑰, 喝一口饮料说:“我以为有更大的事。”
丛怒森欲言又止。实话说,已没什么好狡辩的了, 十分明显, 而且他们两人也已关系亲密很久了,真的不难猜到即将进入求婚这一步。
荆笑路满面笑意, 等着他说出口, 指间夹着饮料杯里心形的花式吸管旋转。丛怒森都快记不清他曾经面无表情冷清待人的样子了。
如同荆笑路现在打量强自压抑喜悦、不满溢四周的丛怒森的眼睛, 也几乎忘光了丛怒森曾经阴郁闷沉。
今生今世,他们彼此帮助彼此变得更生动。抵达了这种关系,双方谁都不会再假想求婚失败的可能性。
只等这一仪式开始。
荆笑路话锋一转,调侃:“也对,我想一般人做那种事也不会选在一家演奏《直到世界终结…》的餐厅, 听小提琴拉出Ko no Tragedy Night,嗯嗯。”
丛怒森顿时无言望望乐队。
丛怒森懊丧解释:“……我忘掉了歌词, 只记得旋律, 只记得我们都喜欢这首歌。”
说来丛怒森对伴奏曲属实也不是很有办法, 毕竟, 荆笑路真正最喜欢的小提琴家是亦不下饭的帕格尼尼。假如执迷于选择荆笑路偏爱的古典音乐, 丛怒森真会疑心这家餐厅今晚要有客人风驰电掣、当场吃出胃穿孔。
好在荆笑路朗声大笑:“没关系,我觉得很特别, 很有意思,前提是赶快继续。”
他并不想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吃完一整顿晚餐,才收到戒指、惊讶、庆祝,在他看来那不够真情流露,他想尽可能地接触第一反应、丛怒森猝不及防的状态、捉弄得对方流露真面目不能冷静“布局”。
丛怒森咬一咬牙,起身说:“我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回来。”
荆笑路特地没有目送他去哪个方向,笑容按褪不下脸色。再看一眼玻璃上的自己,今晚神态比旁边盛开的红玫瑰堪更灿烂明艳。
片刻,丛怒森托付戒指小盒给餐厅侍者,忐忑而又笃定地返回到座位上。
两人点好全部晚餐,由餐厅按顺序上菜;没有闲谈几句,荆笑路飞快发觉丛怒森听话地提前了求婚流程因为他隐隐约约感到头顶有一些怪声音在靠近。非常细微,持续,来意笔直。
嗯?为什么是头顶。
乐队刚刚把曲子换成了《酒红色的心》。丛怒森努力不抬眼上望垂灯结构。
荆笑路见状也满腹疑问地不抬眼,假装听不见,平静用餐。
忽然丛怒森终究没忍住嘴角一翘。
荆笑路:?
下一秒无需荆笑路昂头察看,一枚美丽钻戒“bling”一下就凭空出现在了他视野前方,微微晃动,戒环上系有一根坚长可信的……渔线。
荆笑路大为震撼。本以为自己猜出今晚有求婚仪式,就不会被震撼到了呢。
丛怒森迅速放落餐具,离开椅子单膝下跪,指指那枚浮空戒指肃容询问:“荆笑路,自从见到你,我一直很爱你,今晚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吗?你愿意的话,我为你戴”
荆笑路手势阻断了他的话语,勾勾手指示意他坐回位置。同时自己身体前倾,嘴唇渐渐逼近悬空的钻戒。
丛怒森略不解,但是配合着他的意思坐稳了。
荆笑路不说话,只管进一步倾身,嘴唇含叼住那圈精致璀璨的戒指,站姿,上半身越过桌面,将戒指硬吻进丛怒森双唇间去,丛怒森短暂意外,抬高右手牢牢握住荆笑路一条手臂,不许荆笑路退走。
荆笑路还是张开唇关,双唇移离了戒指,然后立刻兴冲冲地绕过餐桌,凑到丛怒森身边来,肩膀挤肩膀,头发融头发,要跟丛怒森手机合影一张。
丛怒森于是放松右手,让荆笑路跑来依偎,纪念,两人欢笑。
“好大的鱼啊。”荆笑路抱住丛怒森的肩膀笑道,另有一丝小促狭一丝小得意,强调,“丛同学,我才不当鱼。”
丛怒森哭笑不得,又觉得甜蜜。
荆笑路把这张照片重命名成:为我钓鱼的人终成我的鱼~。
旋转木马仿佛还彩灯熠熠地转,摩天轮仿佛还高升夜空,玫瑰花瓣仿佛还在散发新鲜的甜香,烟花秀光点如梦似幻,四散若流星若愿望……
……荆笑路想起那枚从最初就小规模“历险”过方降落自己眼前的戒指,也想起它已经丢失了。
吉普车行驶,接近清晨的黑夜之中,荆笑路歪靠在丛怒森怀抱里,瞥见对方无名指上依然有一圈和当初求婚戒指同款的光亮。
荆笑路有些失落。
倒不是希望丛怒森的戒指也遗失。当然最好不要,不吉利,荆笑路也不愿意淡忘它的具体模样。
弄丢婚戒,是荆笑路一个人的责任。彼时丛怒森大约远在海洋对面,末世的第一个冬季,他们俩谁也帮不上谁。其实荆笑路暗中觉得自己不争气。
那岁月有一阵子,他还没有加入满意的基地,固然异能是言灵这样好用的“作弊技”,没能抵抗天气,在一天寒夜发烧病倒,神志模糊,被一度同行的末世结伴者考量一番抛下了,且当夜又梦见丛怒森。
昏昏沉沉的,人难以自控,他梦见自己没病,行动轻盈,梦见许下过奢望豪言的丛怒森这夜正好回来,正好成功找到他,重逢时丛怒森冻得哆哆嗦嗦形貌落魄,累得寸步难多行,肚子也直叫……“丛怒森”就向他要食物,要御寒的衣服分享,要他当初拥有的、不多的、可他拥有的近乎所有物品。
那夜荆笑路并未虚弱到连说话也办不到,所以那两名结伴者对待他小心翼翼的,既想要拿走他的一切东西,又害怕他一下子惊醒,说几句话就能命令他们两个自杀;只好哄着他,顺着他断断续续的梦话讲,试探着偷抢。
荆笑路从来没有原谅他们俩过,隔几星期再见面时,没有接受辩解,以牙还牙地处理回去。不过并不否认,那两人没有直接动手杀死他省事的行为,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还不到想亲手杀人的地步。
总之碰巧发生一场梦,碰巧荆笑路做着美梦丝毫也没有抵抗。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发展的。
可能是将冬季外套也脱掉了的原因,半梦半醒,荆笑路到底逐渐感到浑身不舒服,记得起自己生病了。
于是他犯了个傻,主动把婚戒也摘下来递给丛怒森。
自顾自地说:“你保管。”末世以后,即使能幸存,活人也个个比过去消瘦了,有的日子荆笑路不止一次地在急动作时担心,不握住拳头婚戒就可能随时不慎甩落,彻底弄丢。
何况当他真的病倒了,控制不好自己的动作时。把两个人的婚戒暂时交给丛怒森保管,怎么看似乎都是更佳选择只要他当真递给了丛怒森。
事实上钻戒在末世初,轻易换不了钱。人的脑海却仍残留着钻戒值钱的印象,旧结伴者们毫不犹豫地揣走了。
几个星期后,荆笑路重新追上、揪出那两个人,发现戒指早就被他们倒了几手,无法追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