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丛怒森还在心里想道:“沆瀣一气。”
再随后荆笑路改变了做法,会状若无意漫不经心地散步到快要摔倒了的学生斜后方,等待,在后者终于体力不支的一刹那把人接稳,避免摔在地面上。
起初丛怒森觉得荆笑路的性格大概只属于温柔、脾气好。
越观察,越接触,就越是嗅出不对劲。
荆笑路没有与学生们格外搞好关系的欲望,但是主动请客买冰汽水,细致到不统一购买,询问不同的人具体想喝什么汽水;荆笑路没有与隔壁班教官聊天开玩笑的欲望,但是对方一直找他说笑,他也句句回应,有的回应也的确好笑;荆笑路缺乏与人争执的欲望,看得出他反对班主任的观点之余,一丝厌恶情绪也懒得闪过眼睛;缺乏喜悦,对大家的感谢言辞也不欣慰,不自夸,淡淡处之。
如果他是讨好型人格,应该在学生们战友们热情互动时,高兴于被认可。如果他悲观,他可能受宠若惊,可能小心翼翼。
荆笑路不然,荆笑路无可无不可。总地来说,这个男人简直是“无动于衷”的写照。偏偏周围的学生都一致判断荆笑路只是温柔、脾气好,当时丛怒森对他的印象是:五官漂亮,身材好,气质从容,貌似动作矫健生龙活虎能够反应及时能够说说笑笑、实际上眼睛很疲惫。
二十一岁的荆笑路为人显得“正常”,不会言灵,不暴躁,不张狂,不开心。后来丛怒森见证过他就以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反察觉丛怒森有心理疾病;见证了荆笑路父亲在家庭聚会兴高采烈地提到自己年轻时体检不过关,没当成兵,儿子圆了他的梦;见证荆笑路真心觉得桌上有喜欢的饭菜少吃一顿又无所谓;见证荆笑路实话实说:“你多虑了,我没特地压抑我自己,因为我确实没什么愿望。”;见证荆笑路第一次大发雷霆;见证荆笑路不再把一整份喜欢的口味的蛋糕全部让给别人,哪怕是丛怒森;见证荆笑路数着手表秒针蓄力谴责迟到的人;见证了荆笑路理直气壮地抓起睡衣砸人。
丛怒森想过,要是让那两年的荆笑路得到个言灵异能,在非战斗时刻劝他随便说句指令,他多半都会呆住说不出来一句话。
所以,虽然有诱导过火矫枉过正的风险,虽然丛怒森同样是个有优点亦有难以尽改的缺陷的普通人,从此就免不了和荆笑路争争吵吵了……好吧,岂止是争争吵吵。丛怒森就是更享受荆笑路现在张牙舞爪任性毕现的个性。
而旧日长久性格的底色不可能轻松根除。
就连末世到来后,丛怒森也能时不时鲜明感受到它还在追上来。例如,两个人拌嘴拌到一半,荆笑路也能突发性卡带,说不出口自己的一些付出,还需要丛怒森反而帮他补充
【“哪有?我不是为你漂洋过海赶回来了?”】
【“这是真的,但是换成我我也会努力回去。我也……我也……”】
【“你也什么?为了我退伍,还是帮我看好了病?”】
【“嗯。”】
丛怒森没有失忆,也没放下警惕。
……
“这下你懂了吗?”丛怒森再度问廉珍,“我老婆就是容易自责体贴温柔的服务型人格,幸亏我举了只网把蝴蝶扑回我家治疗了。”
其实廉珍听得怪感动的。一边感动一边坦白:“好像很浪漫,可是我匹配不上荆队啊!”
眼看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丛怒森拿“真是不开窍”的又失望又疑惑的目光打量廉珍。说真的,廉珍很难相信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丛怒森说的每一个细节,在廉珍记忆中都没有画面支撑倒是有不少强烈相反的,荆笑路双眼闪烁出狡猾笑意、荆笑路轻吐一句话迫使对手宽面条泪臣服,这种画面纷纷涌现。
但作为丛怒森的朋友兼副队,廉珍艰难地默默地顽强地把更多吐槽咽下喉咙。
廉珍说:“看来我们是得找找异能可以用来封口的人了,行,我也帮你多打听打听。”
丛怒森欣慰了:“多谢了,榛子,我信得过你。”
对于丛怒森交付的信任,廉珍属实非常高兴。
尽管此时此刻廉珍还是很想重金求一双没听说过:“荆笑路就是服务型人格呀。”的耳朵。
中午匡冬去果然计划好了回家基地异能者的分队。
一组人手留守基地,一组人手外出反击孤傲基地。作战须确认装备、补给、汽油、人员休息充足,还可能微调去留名单,因此定于明晨出发。
散了会议,荆笑路于是打算先去服装店补件防风衣,晚上约丛怒森度过整宵。
他常去的一家基地内服装店,老板李纷繁,已经熟悉他熟悉得能听出他穿高跟鞋日子的脚步声了。有的鞋子走路没声音,没办法。大多数男人和女人体重、步伐力度、步伐长短不一样。
李纷繁跟荆笑路关系处得不错,为此工厂做的衣服,许多也有意识地靠拢荆笑路的审美。荆笑路爱来这家店,在基地内已不是什么秘密。
结果今天,荆笑路不巧在店里遇上了熟人章炽的哥哥,章灼。
章灼在店里徘徊来徘徊去,目的就是偶遇他,一见他表情惊喜,叫:“妈妈。”荆笑路不和他发飙,只认准这个人脑筋有问题,自从荆笑路引导出章灼本人没能成功觉醒的异能之后,章灼坚持这么称呼他。
章炽都代替他三十岁的哥哥来赔礼道歉过好几次,恳求荆笑路把章灼就当个认知失调的病人忘了吧。导致荆笑路只用言灵要求章灼自己扇自己一耳光后,就不理会了。
李纷繁笑呵呵的,不等荆笑路开口,直接提了件崭新干净的防风衣出来,问:“是不是加件出远门的外套?”
荆笑路心情霎时好转了:“谢了,老李,你开店,我日子好过多了。”
李纷繁说道:“嘿嘿,你在我们基地功劳重啊,况且你照顾我生意也多。连隔壁丛队长也会来我这订东西啦,他有双新鞋给你。”
高跟鞋常送,最近也送过。那么荆笑路猜测是适合作战适合工作的普通平底鞋了,丛怒森这个男人属实怪贴心的,不止是恶趣味。
荆笑路怀着点感动,含笑接过来丛怒森订留的盒子,一打开察看,笑意立刻消失。
嗯,丛怒森依然了解他的喜好,他的审美,依然是双又实用又美观的深色长筒漆皮鞋。
要是鞋面上没有一左一右刻上两个半只鞋面积的“丛”字花纹就好了。
李纷繁一脸抱歉,解释:“……这不是我们家刻的,他取走过货一次,第二天又托人提着盒子回来说他最近没空,我转交给你就行。”
“……”荆笑路拳头硬了。
“你还不清楚丛怒森和我有仇吗?”荆笑路朝李纷繁音量平静地强调,“丛怒森和,我,有,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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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洛水丁暴雨:……你还在报课啊,别报了,想想你上次都学了什么。
第9章
大地上有积雪,人来人往的主要路面上虽然众人已经铲平了雪,抄近路或是躲躲车辆向路边拐几步时,难免可能再靠近雪堆或踩进松软厚雪。
这双新的深墨蓝色长靴上,“丛”字花纹就越来越被白雪微微填充,原本不明显的字样变得越来越显眼浮现。穿着它走路,荆笑路有点得意,又有点不甘心。
在距离老李服装店不远的一个路口,荆笑路还偶遇了个温馨的小玩意。应该是丛怒森最近什么时候路过这里,堆的雪人。不大,但圆滚滚,不算极有特征,只是插什么样的树枝充当雪人两只手,捡什么形状什么颜色的石头充当雪人的眼睛,荆笑路认得出。
荆笑路哑然失笑,在小雪人面前蹲下来,多看了它两眼。
被堆起的无生命雪人不谙世事,毫无反应。
但是荆笑路能够想象出丛怒森双手在这两堆雪上面捏来拍去,顺势还扬起雪屑细飞的画面,因此笑容灿烂。
荆笑路也出一根手指,在这只雪人的侧脸上画了一颗爱心。
正心情不错着,他余光忽然发现章灼在跟着他,跟近过来了,开口还是照旧说:“嗨妈妈。”
荆笑路试图拿出许久以前照顾清澈大一学生的耐心,又纠正了一次:“犯不着,基地任务而已。大不了你叫爸爸。”
章灼坚持没有叫爸爸,却突兀地递过来一张折叠过好几遍好几层的纸条。荆笑路一意外,接过这张纸,蹲在原地拆开一看,三行字。
“你要死了。”
“两周以内,死法可能因为我提醒你有浮动。不过重点提防背叛。”
第三行是:“时间不长了,希望所有人对你更好一些吧。”
荆笑路合上纸条,站起了身,打量章灼。
他记得章灼章炽兄弟俩加入回家基地也很早,在末世第一年。那段时间荆笑路异能也还待进步,使用时相对更加紧张更加小心,言灵嘛,一定要谨慎自己的意识不过度侵略他人的大脑。
所以那时如果有空,荆笑路会随口问一问可能选择的话,眼前即将被自己的异能诱导出异能的人们,他们心里期待觉醒什么异能?为了尽量避免,荆笑路下意识评估某人适合某异能,万一言灵生效时附带着荆笑路的下意识。
其中章炽是自身早就觉醒了异能,无关荆笑路。
章灼对于异能选择的回答是:“嗯……我最想知道我能活到什么时候,照镜子能看见我自己的死期就好了。”
还挺哥特。
老实说,荆笑路向来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帮上过章灼。当天的结果只是章灼伸出自己右手瞧一瞧,有点高兴地表示:“我觉醒了,我能活到六十年后。”然而章灼这个人,荆笑路拿不准他精神是否稳定。
也从来没听说过章灼的异能可以预言别人。
后来章灼在基地中不起眼,担任的工作不必使用异能。当然,荆笑路本人是名言灵异能者,心知肚明异能这东西几乎不讲道理,一旦章灼的异能真是预言,至少至少,荆笑路就得尝试改变命运了。
“谢谢你。”沉吟几秒钟,荆笑路暂且说道,“你今天就是想对我说这个?”
章灼露出舒心了的表情:“嗯。”
荆笑路一时都感到自己过去对章灼太苛刻了,人要是有病理性认知问题,没有得到良好的治疗很难完全自控。他陪伴年少时期的丛怒森看过病,他应该明白的。“从前我打过你一次,不好意思。”荆笑路立即道歉,还想评价章灼一句以德报怨;
章灼先说:“不用不用。”
荆笑路:“别客气,你的情我领了。”其实荆笑路这句话措辞和语气自认很“哥们”,很端正,反而丝毫不亲昵。
章灼:“你帮我觉醒异能,我用异能还你一点人情,天经地义。”
荆笑路开始感觉章灼是个十分正常的人了。
下一秒章灼依然语出惊人:“可你面对现实吧,事实就是想和你上床的人能从这排队到隔壁基地去。等你忘记忘记你那个前妻,考虑一下我。”
“……”荆笑路没有直接转身走人,已经诞生探究心理了,磨磨牙问,“你不止认知有问题,还恋母吗?”
章灼耸耸肩说:“不是这个问题,是你还要帮多少人觉醒异能的问题。背地里既不是每个人都感谢你,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称呼你,也不是每个人都认为你能帮我们觉醒异能不冲突你非战斗系,有很多人认为你很强悍。”
荆笑路诧异:“你觉得我不强?”
章灼反问:“只要不能说话了,一瞬间你等于非异能者。只要用人质或什么条件限制你,人总是可以说出不自愿的话。”
荆笑路无法彻底反驳,仔仔细细思索了一遍他的提醒:“你是在表达,我接下来要遇上的风险不绝对关于孤傲基地,主要是我个人原因?”
章灼说:“其实分不开。所以这一趟你不出去,最接近安全。”
荆笑路好奇道:“算命大师,你能看到多少线索?”
章灼不说话,没有摊牌。
荆笑路单是露出道颇潇洒的笑意,指出:“不管是输是赢,没有言灵在场,死的人只会更多吧?我不可能不去,感谢你的警告,我会设法防御。”
章灼说:“你果然很可爱,那永别了。”
荆笑路拎起雪地上的新鞋盒与旧鞋转身离开,朝章灼简略一挥手告别。走出十几步远,他回一回头,发现章灼还在用望死人的眼神惋惜怀念地望着他。
荆笑路心底不太舒服地踢了踢雪,让靴子上的花纹深刻到最明显。
尽管不会百分百信任章灼的话,荆笑路趁早改道先去找一趟匡冬去,亲自调整了这一行“出差异能者”的名单。
他也考虑到了真心想暗算他的也许是章灼,章灼在离间他和现有名单上这些人的关系,想说服他更多单独行动也没准。因此他一个姓名一个姓名调整过去,挑选了一部分互不相识的人,总该能彼此制衡,哪怕有基地叛徒,也给他留下大多数可信赖的同伴。
匡冬去倒不介意他又任性,只是说明:“待会我找找你新名单上修改的这批人,问问人家,临时改变安排,也要人家心甘情愿最好,好吗?”
荆笑路靠靠椅背回答:“嗯,自然。”
匡冬去关心:“怎么回事?你没精打采的,又不踢我桌子又不调侃我喝枸杞水了。我年纪快赶上你爸爸了吧?有什么事你就把我当亲人,和我说说。”
匡冬去着实一直对他不坏。荆笑路欲言又止:“算了,我也没真实感。你保重吧,老匡,我要去隔壁天地揍丛怒森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