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比轻浮的玩笑。

　　* * *

　　“……。”

　　"……"

　　人鱼眨了眨眼，看见了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芒。

　　那是太阳的光芒。

　　"……我……"

　　我为何如此动摇。心绪不宁的瞬间就已落败。明明等待了那么久，最不愿的就是输。

　　但那光芒炽热得足以让整片汪洋干涸。正是曾将人鱼尾鳍灼焦的锐利热浪。

　　胃部翻涌。在幽暗深海也好，在台风肆虐的海面也罢，都未曾体验过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我实在无法理解。"

　　"您无法理解什么呢？"

　　"这个嘛……"

　　这或许也是一种迫切。那么这份迫切究竟指向何方。紧接着人鱼说出了她能想到的话语。

　　"我为什么要希望你死呢？"

　　"艾莉娅，因为你并没有创造我。"

　　乔瓦尼的声音与数千年前毫无二致。

　　"我看到了实验室。您试图创造并融合无数生命。解剖生物与整理分类的手法至少那是我教过的技艺，自然能一眼认出来。"

　　艾莉亚忽然觉得这太奇怪了。尽管这是她咀嚼回忆过无数岁月的嗓音，但正因知晓这声音曾因何缺席，此刻反而感到陌生。

　　你曾逃向太阳的怀抱。或是消融于冰冷海洋。归于自然之人，怎会活着归来，以与当年无异的姿态对我说话。

　　"甚至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则是故意搞砸的。"

　　"……"

　　"我曾怀疑赋予这样的生命是否真能称之为活着。"

　　如同在最美年华被制成标本的太阳祭司问道。

　　"可为什么我没有那样做？为什么不把他复活呢？"

　　"…无论怎么尝试都没能成功。连尸体都称不上，因为已经死透了，连研究材料都不够。"

　　"那是因为他尊重我。"

　　"如果你是以更完整的状态死去，结果可能会不同。这并非我的本意，只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如果情感也算一种能力，那么这份情感也并非虚假。我知道人鱼同样拥有感情。"

　　乔凡尼对此深信不疑。

　　“你不是爱着我吗，亚莉亚。”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这样？”

　　“你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才没有。”

　　与老友的重逢意味深长。

　　本不想以如此愚蠢的方式推进，但此刻决心迎接终局的觉悟，竟被扭曲得如此不堪。

　　数百年来从未如此愚钝过。我杀戮、折磨、戏弄过无数人类……

　　“……”

　　可仅仅因为看见一张思念的面孔，就让我哑口无言。若说有什么不同，乔凡尼，唯有你的存在而已。

　　直到那时我才想起，你不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老师。那个我永远无法超越的长者，我人生的路标。

　　没错。对，就是这样。

　　令人惊讶的是，阿莉亚从未战胜过他。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被遗忘已久的事实。

　　艰难地开口道。

　　"从一开始...身负神性的乔凡尼，你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死去？这分明只是为了让我方寸大乱的拙劣把戏。"

　　"若这是谎言，我可以在您面前死上千百次；若这是真相，那么此刻的'乔瓦尼'就将消失。他终究不过是区区人类。"

　　"...说得也是。"

　　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反击，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与那个依靠荒谬奇迹相遇、却连我师父一根手指都碰不到的艾莉亚不同，乔凡尼完全有能力摧毁他自己。

　　如果他是个珍惜自己肉体和生命的人，或许能活得更久些。

　　但乔凡尼正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人。从很久以前开始，艾莉亚就从未赢过她的老师。

　　"……"

　　事到如今，阿丽娅已经无法再违心地说自己不爱乔瓦尼了。不知他哪来的这份自信，乔瓦尼笃定人鱼们深爱着他可悲的是，这确是事实。

　　"啊......"

　　从那一刻起胜负就已注定。阿丽娅心知肚明，正因如此才将自己的结局全然托付在乔瓦尼掌中。即便如此，恩师却选择折磨她而非挥动那根缰绳。

　　因为他深知这样惩罚阿丽娅更为有效。事实确是如此。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残忍？”

　　这个反问立刻得到了回应。

　　“您为何要如此残忍？”

　　“……”

　　“对我，还有这些年来遇到的无数人都是。”

　　"…我生气了。"

　　"所以你得负责。"

　　我知道。

　　"我也知道。"

　　他要求我承担责任。

　　"很久很久以前，你就一直这样对我说。要我在做每件事之前，都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

　　尽管那段漫长时光已经过去，我怎么可能忘记你的教诲呢。

　　但她什么责任都不愿承担。因为她根本不想为区区人类的死亡与痛苦负责。若是要衡量她怒火的重量，当初根本就不会开始。

　　“如果我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那不就没有迁怒的意义了吗？”

　　啊，我厌恶人类。我憎恨他们。这份愤怒对阿丽亚而言太过珍贵，以至于她根本不愿平息。我对你的怨恨与憎恶，与曾经爱你的情感同样沉重。那确实无比珍贵。

　　所以她当然也不会承担责任。因为一旦负责，一旦赎罪，就等于承认这份感情是错误的。她不愿让这段珍贵到可怕的记忆被玷污、被磨灭。

　　“从来没有人要求我负责。”

　　“应该有很多人希望你负责吧。”

　　“是啊，那些死在我手上或受伤的人类。”

　　愿这可怕的海怪遭遇世间最凄惨的死亡，在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中赎罪。

　　"但这难道不可笑吗？像我这样的怪物，怎敢奢望人类的感情。"

　　她瞥了眼那位神情淡漠的白发猎人。记得是叫柳星云吧。艾莉娅向他发问。

　　"你们猎人希望栖息在迷宫里的魔物接受法律审判吗？还是指望它们忏悔或哀伤？"

　　“…怪物只是讨伐对象而已。没必要浪费这种感情。把非犯罪者的怪物也送上审判台的话，资源根本不够用。”

　　"没错，正是如此。大多数人类猎杀怪物只因那是毫无感情的任务。而我憎恨人类，所以一直在杀戮。"

　　艾莉亚望向志浩。

　　"这样的我为何要承担责任？乔凡尼大人，您虽教导我为人处世...可如今的我不过是个怪物罢了。"

　　"听您这么说，本祭司实在痛心。我教导的分明是个热爱大海的人类，怎就成了您口中的怪物呢。"

　　乔瓦尼说道。

　　“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发泄怒火。”

　　“也不是不知道啦。”

　　心知肚明。

　　“我不想用你的死来为我的行为辩护。”

　　“谢谢你。”

　　“正因如此，你才…太过仁慈。你本不该期望这样的结局。”

　　"原来是这样啊。"

　　"只是这借口找得不太高明罢了。"

　　为确认而问道。

　　“你还在怨恨他们吗？”

　　“怨恨且憎恶。”

　　“那为何要逼迫于我？”

　　“因为他们之死尚不足以让我怨恨到要你偿命。”

　　虽然心怀怨恨，却从未想过要置人于死地。正因乔凡尼深信"对他人造成影响就必须承担所有后果"，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诚恳回答。

　　他说道。

　　"请选择。"

　　"到底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