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当人类，还是人鱼？"

　　“……什么……”

　　这是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刺眼的阳光出现了。它随时准备穿透乔凡尼。

　　“居然挟持人质，真是太狡猾了。”

　　"既然是我自己在书写，这份罪责想必也不会轻吧？"

　　"你说得对。"

　　没有什么比消耗自己更具性价比了。阿丽亚也深知这一点。正因如此，她至今都在利用自己向无数人播种恐惧。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做出这种选择的人类。利用自身进行交易的人至今多到可数，只不过他们...都不是乔凡尼罢了。

　　所以他才会欺负人。

　　“……”

　　当然，她对此并不后悔。因为阿莉亚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和弟弟的行为不过是建立在偏袒与不公之上的泄愤罢了。

　　只是她曾朦胧地期盼着，有朝一日他们的师父能活着回来，狠狠训斥并惩罚他们，为这漫长的生命画上句号。唯有乔瓦尼能做到这一点。除他之外，对人鱼们而言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但最终却变成了这样。怎么一点都没变呢。’

　　他很少会迁就弟子们。真正重逢后，师父的训斥与想象中截然不同，让他一时语塞。

　　“说实话……”

　　“可以直说。”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哎呀，真可怜。”

　　“明明刚才还充满自信的。”

　　感到一阵空虚。

　　直到强迫乔瓦尼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明明确信"结局"近在眼前。

　　“……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哐啷！！

　　一扇窗户坠落了。

　　“……”

　　“……”

　　乔瓦尼的肩膀淌下了鲜血。

　　是因为她曾是他的弟子，还是单纯因为阿莉亚天资聪颖。她瞬间就领会了那个动作的含义。

　　那意味着"答案错误"。

　　"我该怎么做才好？"

　　哐当！！

　　第二扇窗坠落了。

　　"为我的失礼道歉就可以了吗...？"

　　哐当！！

　　这是第三扇窗。

　　“别死。”

　　“您错了。”

　　砰！！

　　“别死在我面前。”

　　“你错了。”

　　咯吱…！！

　　“我…”

　　“现在你打算尊重我了吗？”

　　“…你生气了吗，乔瓦尼？”

　　“你期待我不会生气吗？”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轻柔，但阿莉亚意识到他其实非常愤怒。

　　不，与其说是那样。

　　“希望没有让你失望吧？”

　　看起来确实有些失望。

　　“……。”

　　"…真够人的。"

　　仅仅几个手势，乔瓦尼就已浑身浴血。身上遍布孔洞，多处肢体残缺。这副孱弱身躯实在配不上新太阳神的威名。

　　所以才会恐惧。炙烤在太阳烈焰前的血肉散发出刺鼻焦臭。那是人鱼的老友正沦为腐肉烂骨的恶兆。

　　"…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偏偏在阳光下，看到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让我想起了那天。

　　"听说你受过刑。"

　　“是啊。”

　　“有现在这么疼吗？”

　　“现在好像更疼些。”

　　“那适可而止不就好了。真不明智。”

　　“被情绪左右的人本来就不够明智。”

　　“那个…”

　　“你也不例外，阿里亚。”

　　“……。”

　　“所以你才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真是可笑到让人无语，阿里亚只能苦笑了。

　　“……为什么对我……”

　　“……”

　　“到现在还把我当人看啊……”

　　她在哭泣。

　　“怎么会这样？”

　　泪珠坠落，滴在地板上，洒在裙摆上。

　　“为什么一点都没变。”

　　我们就这样改变了。

　　"这难道不是对那些因我、因我弟弟而死之人的欺骗吗？为何如此温柔？"

　　"我之所以温柔，并非因为将你们视作人类。仅仅因为事实如此，才这样对待你们。"

　　"真是可笑。荒唐的故事。没人把我们当人看。所以你依然温柔是对的。"

　　或许因为从没有泛红、依旧如蜡般苍白的眼角滑落的珍珠，她看起来并不太悲伤。那不过像是种装饰。

　　"我不是人类，乔凡尼。"

　　阿莉亚觉得这有点令人不快。她心里很不舒服。哪怕要吞噬一切，她也想获得安宁。

　　"但也有可能是人类。"

　　"怪物捕食人类、折磨人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以怪物之名合理化其暴行，不过是借口罢了。"

　　乔瓦尼依然面带笑容，声音细碎轻柔。那即使破损凌乱也纹丝不动的微笑，如同标本画般令人毛骨悚然。

　　犹如目睹一幅被烈火焚烧也面不改色的肖像画。那具不知是生是死的血淋淋躯体继续说着话。

　　"明明可以不吃人，也可以不折磨人的。"

　　"……。"

　　"你本可以不被称作怪物的，艾莉娅。你明明能做到的。"

　　对人鱼而言，恐惧与焦躁都是陌生的情绪。她甚至无法确切分辨此刻涌上心头的究竟是什么。即便在漫长生命中唯一赋予她意义的导师死去时，也未曾体会过这般感受。

　　只是她提出了请求。偏偏因为对方是艾莉娅存在的唯一意义，这反常的愚蠢模样显得格外刺眼。

　　"别生我的气。"

　　"艾莉娅是我的学生。"

　　"…还在生气吗？"

　　"还在生气。"

　　如果因为我还是您的学生就这样大发雷霆。

　　"…那未免太残忍了吧？"

　　我知道，自诩为怪物的人说这种话并不合适。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此刻想必正嗤笑着投来轻蔑的目光吧。但若真计较起正道，当初就不会选择成为怪物。

　　阿瑞娅只是反复呢喃着心中最珍视的念头：你知道吗，我想念你的时光漫长到无法计量。

　　"别在我面前露出这么痛苦的样子，你不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