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反应实在太做作了。

　　‘他判断在这种场合下做出那种反应很合适吗？’

　　刚产生这个念头，志浩脚下就突然蔓延开一片阴影。

　　柳星云暗自赞叹。

　　简直像活物一样。

　　他觉得"绽放"这个词用得极为贴切。

　　那绝非单纯因物体遮挡光线而形成的阴影，其形态之生动多彩已远超此类寻常概念。

　　视网膜上晕开一片影翳。

　　……鱼群？

　　成群结队游动的小鱼群在水中穿梭，风拂过时波浪轻轻摇曳，又仿佛看见长角鹿群漫步大地或厚爪野兽的踪迹。亦或是滑翔鸟儿展开的巨大羽翼。

　　瞬息间掠过的斑斓形态很快如茂密森林般葱郁蔓延，转瞬又规整凝聚成一个人的轮廓。

　　"……"

　　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如同找到了"现实"的定位点，浓重而小巧地收拢在志浩的脚边。

　　如同绘画般从拙劣形态逐渐完善的过程。考虑到志浩带有画家的特性，这种变化颇为有趣。

　　那么画框外的志浩还能算是画作吗？

　　志浩随即开口了。

　　"本该多加留意的，却让您看到了不成体统的样子。"

　　"人生在世难免会有这种时候。"

　　"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漏洞……"

　　志浩拖长了话音。

　　"实在惭愧。"

　　"这点小事何必在意。"

　　他显然认为"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这与预料到可能出问题的说法并无二致。

　　也就是说，志浩有在模仿人类的自觉意识。

　　将思路整理到这一步的柳星云暗自低语道。

　　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客观地看待自己。原以为志浩会自视为人类，这样一来我该采取什么态度才好呢。

　　就连他那些自认为是人类的言论，或许也只是模仿行为的一部分？若真如此，志浩展现的模仿能力已远超人类所能想象的范畴。

　　这是连以游戏为乐的神明们偶尔也会展现的面貌。在我们人类的立场上，有时连感觉真实的事物实际上也可能是虚假的。志浩那种将自己视为人类的思维方式，或许也是这类模仿行为的一种体现……

　　真心实意的想法可以成为信念，但对神明这般超然存在而言，连这信念本身都可能只是场表演。明明已经刻意预留了多种可能性，此刻却有种被反将一军的微妙感。

　　该说是令人惊叹吗？柳星云暗自咽下苦涩的笑意。

　　果然不该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根源级存在。

　　更何况柳星云面对的正是根源本身，这就更不必说了。

　　“……”

　　柳星云轻轻调整呼吸，用温和的声音问道。

　　“和以前不同，现在有些地方显得有点生疏了？”

　　"如果能具体指出是哪些部分，将会对我有很大帮助。"

　　“要说具体是哪些部分的话……”

　　你是想知道人类能认知到什么程度吗。

　　根源存在与人类视野的范围本不相同。或许刚才志浩表现出的模仿破绽正是源于这种视野差异，又或者这也是某种表演的一部分。

　　大概类似于人类为了解怪物生态而投放机器人的原理吧。

　　对于警戒人类的怪物或野兽，有时会投放外形模仿它们的机器人来观察其日常行为模式。

　　在人类看来知道那是机器人，但对怪物而言，会感觉像是某种略显异常的同类。

　　志浩和我们人类的处境应该也相差无几吧。

　　柳星云点了点头。

　　"这并不难。"

　　作为策展人也好，作为园艺师也罢，这种视角差异本可以轻易指出。

　　"刚才也说过，首先没有影子这点确实让人有点意外。"

　　“本该有的东西，刚才一时忘记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有照明灯正从我们头顶坠落啊。”

　　比萨别尔美术馆的墙面特别采用了纯净的白色，照明也格外明亮。

　　这既是为了帮助参观者完整欣赏作品，同时也是为了让策展人能迅速察觉刚才那样的异常现象而采取的措施。

　　"娜娜新来的策展人脚下是有影子的。"

　　唯独志浩没有。

　　"接下来要说奇怪的地方，就是重量感了。"

　　"重量感吗。"

　　"你移动时没有声音。"

　　“您听不见吗？”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干草摇晃的声响？"

　　这其实是智悟模仿人类时的老毛病了。

　　"之前去首尔旅游时也轻得过分呢。"

　　"我觉得已经相当重了。"

　　"但普通人也不会因为风大点就被吹走吧。"

　　"我记得确实没被吹走过。"

　　"是啊，可身体都飘起来了。"

　　“刚才的风不是特别大吗？”

　　“地球的风可不会挑人吹。”

　　旁边的星云明明纹丝不动，却只有智差点被吹走。

　　“和那个类似，现在声音也变得很轻飘飘的。”

　　“真轻啊。”

　　“像我这样走路时不会发出声音。”

　　"确实是我疏忽的地方。"

　　咚...

　　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志浩歪了歪头。

　　"这个很难修复。"

　　“一口气改不过来，别太着急。”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志浩的细节越少，事态就能越快被掌握。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还有吗？”

　　"不知道这样解释到底对不对。"

　　柳星云指向的是他们站立走廊的墙上挂着的一幅作品。

　　那幅画作大得足以环抱站立的人，正如大多数展览画作那样，像镜子般凝视着观众。

　　"你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在精心维护的玻璃上，映照着一团可称之为自然的物体。

　　"是不是因为画廊的灯光太亮了，我们在那块玻璃上都能看到彼此的倒影。"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在你眼里，我的倒影看起来还像个人形吗？"

　　"是的，没问题。听您这么说，星云先生似乎看不到正常的人形倒影呢。"

　　“你这么说让我有点难为情，但确实是这样。”

　　玻璃上倒映的"志浩肖像"并非人形。

　　“我看到森林了。”

　　其实那根本称不上是森林。

　　象征森林的繁茂树木与花草。在其间嬉戏的狼群或野兔等生灵。以及这些生物被捕食又存续的生态系统。并非单纯的自然拟态，而是拥有意志与命运的庞然存在...

　　刚才在志浩的"影子"里看到的景象很相似。

　　这恐怕不能简单地称之为森林吧。

　　那分明是在凝视着星云与世界。它是某个极其庞大存在的"眼睛"。

　　能感觉到视线。

　　而站在他身旁的志浩其实并没有透过画框玻璃观看星云。

　　这件事连志浩也不知道吗？

　　又或者他明明知道，却为了"模仿"而假装不知。

　　以人类的立场根本无法分辨他的真假，所以实际上两种情况并无太大差别。区分这件事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