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倒是能看见。"

　　确实消瘦了。但这是鹿族天生的体型局限。他引荐的那头鹿在同类中已算相当健壮，肌肉结实得仿佛咬下去都会硌牙。

　　徐志浩带着那头鹿为阿特尔引路。

　　"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朋友来找我。路上没受什么苦吧？"

　　"吃了不少苦头。"

　　"是吗？"

　　"脖子都被砍过呢。"

　　“这可真有意思，脑袋被砍掉了吗？”

　　“剩下的躯体最终落入了恶神之手。”

　　“你还真是个舍己为人的人啊。”

　　“我倒从未特别这样想过…。”

　　“为什么不呢？”

　　恶神笑了。

　　“你倾尽所有来封印我。”

　　“……。”

　　火把熄灭了。

　　曾经充满温暖的遗迹，此刻已被冰冷沉重的空气所笼罩。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破碎坍塌的残骸。尘埃堆积，虫豸屏息爬行，各处都爬满了苔藓。

　　破败的遗迹转瞬间被死寂完全吞噬……。

　　"…是这样啊。"

　　这是封印恶神后遗迹的景象。

　　"您不是一直想留在幸福的梦境中吗？"

　　"我只是在欣赏自己珍藏的画作罢了。"

　　"对那段旧记忆已无留恋。"

　　"毕竟我也不是那么细腻的人。"

　　"似乎也被称为梦魇之神..."

　　"无论哪边，只要有趣不就行了吗？"

　　我轻抚身旁的鹿，徐志浩突然笑出声来，耸了耸肩。随后又继续迈步前行。阿泰尔顺从地跟在后面。

　　"你也真是为我受了不少苦啊。"

　　"我人生中大半的苦难确实都拜您所赐。"

　　"就是因为总说这种大实话，圣女大人才会那么生气吧。"

　　“看起来你对我倒是积怨不少啊……”

　　“反应这么甜美，你让我怎么忍得住？”

　　“确实是恶神没错。”

　　“那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阿志浩咯咯笑着走下台阶。哒哒、嗒，鹿蹄踏响遗迹通道的声响。如同卵石落定般恰到好处的噪音。轻盈的韵律。

　　阿志浩擦了擦下巴。

　　"嗯，好吧。原来如此…"

　　"……"

　　"为何非要来到这里？"

　　恶神感到疑惑。

　　"我的怀抱让你如此不适吗？"

　　"...很舒适。"

　　断颈之痛，在沸腾的憎恨中沉沦。阿忒尔在其中肆意尖叫、发狂挣扎。他透过无数巨龙充满诅咒的目光，凝视着这个崩坏的世界。

　　那比想象中更为舒适。感受到自我完整的滋味。充盈的知觉。无需痛苦挣扎便坠入无尽深渊的感觉。说实话并不坏。甚至相当愉悦。

　　"但我会继续作为人类存在。"

　　我曾如此渴望。

　　“因为我有太多不愿放弃的东西。”

　　“嗯，真是这样吗？果然这些所谓的勇者们啊，个个都固执得要命……”

　　“要是没这点固执劲儿，又怎会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来封印你呢？不疯魔不成活。但我偏要这么做。”

　　“该不会是因为得罪了上头的大人物被赶出来的吧？”

　　"那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吧。我的性格确实不适合王室。但最终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明明可以继续坚持下去的...就这么放弃了。"

　　"这么说来，我们三个当时都疯了呢。"

　　恶神露出心满意足的狞笑，像头餍足的猛兽。

　　"那么我再问一次。"

　　抵达地下墓穴，徐志浩看见了阿特尔。鹿也用正直的目光注视着勇者。

　　『……为何来找我？』

　　他被绷带层层缠绕。

　　沙哑至极的嗓音。虽仍保留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却已难称得上天籁之音。从头顶到脚尖都裹满绷带不，那看似绷带的东西不过是些碎布条罢了。

　　那身躯已被鲜血与脓液浸透。徐志浩的身体不知何时已佝偻得连站立都显得勉强，四肢如枯木般干瘦。连那双黄金瞳都看不见了。

　　"……"

　　确认到被撕咬得支离破碎的颈部后，阿特尔的脸色瞬间扭曲。

　　"…徐志浩。"

　　『好的。』

　　“原来是你啊….”

　　在燃烧的森林中被杀害的最后一条龙。

　　“…是我，把你….”

　　恶神以沉默注视着他。这是漠然，还是默许。

　　阿忒尔颤抖的手伸向徐志浩的手。如同无数次那样犹豫着，但终究还是握住了它。

　　那是双纤细得仿佛即将化为灰烬的手。他像侍奉神明的信徒般虔诚地，又像祈求救赎的难民般恳切地紧握着。

　　"……"

　　呼吸颤抖着。

　　“……我一直想见您。”

　　他哭了。

　　“我想道歉。”

　　话语脱口而出。

　　"作为最后残存的旧时代人类，我想为那些被所有龙族背叛与抛弃的人们祈祷。虽然我...我曾被胆敢称为勇者...但更根本的是，作为人类...作为理解并唾弃那场悲剧的人...我想向他们谢罪。"

　　这是被责任与因缘所遮蔽、不得不压抑的真心话。是负罪感使然。他唯有在这荒诞恶神的梦境中，才能倾吐肺腑之言。正因为是人类才会如此。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都是我们的错。"

　　…你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我所说的话。是我在恳求的道歉。代表人类表达的歉意。虽然我们承受了你带来的无数伤害与悲剧…但这样下去什么都无法终结。"

　　你想终结什么？

　　"其实什么都不必终结。但我们有必须完成的事。有应当去做的事，有被赋予的使命…。"

　　用干枯的手抵着额头哭泣的阿特尔抬起头，与缠着绷带的脸庞四目相对。

　　“……对不起。”

　　『…….』

　　“真的很抱歉。”

　　『啊……』

　　绷带的缝隙间浮现出干裂的笑容。

　　“……我一直想听这句话。”

　　最后的龙缓缓将阿特尔拥入怀中。

　　那不过是随时可以轻易挣脱的微弱力量，但阿瑟尔还是顺从地接受了这个拥抱。伴随着森林燃烧后的灰烬气息，一股温热的暖意弥漫开来。

　　他问道。

　　"你愿意听听我最初从神明那里获得的名字吗？"

　　"…当然愿意。"

　　"赛顿。"

　　"……"

　　"我做了个好梦。"

　　他像年迈的黄昏父母般，从容地抚摸着阿瑟尔的背脊，轻轻拍打着。

　　"多亏了你，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