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京酌不紧不慢地越过秦子歧,自然地将祝明殊揽在臂下。
祝明殊抬头仰望着赵京酌冷峻的侧脸,心里突然生出尘埃落定的安全感。他小心翼翼地往赵京酌臂弯里缩了缩,越靠近,就越觉得踏实。
赵京酌勾起唇角,眼里却没笑意。
“不好意思,祝明殊的时间已经被我预约了,他去哪里我说了算。”语气算得上客气疏离,脸上却无半分歉意。
秦子岐被赵京酌强烈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几步,他有些气急败坏地黑下脸,几乎下一秒,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旋即,秦子歧直勾勾地盯着赵京酌,一字一顿道:“那真是太不巧了。”
最后,秦子歧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祝明殊一眼。
祝明殊压根无心顾及秦子歧那警告意味浓重的眼神,他全程只顾着小心翼翼地偷看赵京酌。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赵京酌清晰的脸部轮廓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冷着脸的时候,虽然有点凶,令祝明殊有些没出息地腿软,但祝明殊就是觉得这样的赵京酌有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帅气。
祝明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真是没救了啊,难道平时林敏静她们追星也这样吗?改天他一定要找个机会问问。
赵京酌从来察觉不出祝明殊心底的百转千回,冷淡地抽身离开。
祝明殊抿着唇,连忙跟上去。赵京酌腿长,步子迈得也大,祝明殊只能小跑着跟在赵京酌身后,像条亦步亦趋的小尾巴。
“他们之前都对你做过什么?”赵京酌冷不丁地发问。
感受到祝明殊突然停滞了几秒钟的脚步,赵京酌叹了口气,配合祝明殊放慢了步子,补充道:“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祝明殊又有种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他为自己敏感的情绪感到苦恼,仅仅是因为赵京酌的一句话,他的眼眶就有些发酸。
赵京酌怎么能这么好。
好到让祝明殊忍不住全身心地信赖他,想要把自己全盘托出。
于是祝明殊鼓起勇气,与赵京酌并肩,咬着唇犹豫了一瞬,认真道:“他们会、会强迫我穿……穿裙子。”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些卡壳,祝明殊蜷起手抵在胸口,做出自然的抵御反应。
祝明殊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了这群人,起初,他们把他带到器材室只是进行单纯的言语攻击,或是拳打脚踢。后来,不知道是谁掐着他的脸时,无意中冒出了一个新点子。
从此,这些公子哥就热衷于强迫祝明殊换上裙子供他们取乐,然后围着他,一边扒下他的衬衫和裙子,一边录下他当时惊慌失措的反应。
“就是,就是女学生的制服裙,春夏秋冬的款式都有,还会围成一个圈,把我丢进中间,拿手机和摄像机拍、拍我。”祝明殊慢吞吞地补充道。
他想抬头去看赵京酌的反应,没想到一仰起脸,发现赵京酌刚好在垂眸看他,不知道静静地凝了他多久。
赵京酌眼中流淌着祝明殊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祝明殊安静地垂着眸子,觉得他真是坏的没救了,明明知道赵京酌是这样好的人,可是他居然企图利用自己的伤口换取赵京酌的恻隐之心。
“他们还拍了照片?”
赵京酌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剪开祝明殊纷乱的思绪。
“是、是的。”
赵京酌沉默了片刻,眸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闻言,祝明殊觉得自己那番话有点像是小孩在向能给他撑腰的大人告状。
得到大人的承诺,小孩祝明殊有些受宠若惊,可是他既怕赵京酌觉得自己麻烦,又怕给赵京酌添麻烦,多年来的不配得感令他几乎是下一秒就摆了摆手,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的……”
“怎么?你很喜欢穿裙子?”赵京酌面无表情,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我、我、我……”祝明殊被噎得脸红,两只手局促地乱摆。
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知道为什么,赵京酌看着祝明殊窘迫的模样似乎有些愉悦,他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了个小虎牙,显得有点坏。
“行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呀?
祝明殊有些纳闷地想。
可赵京酌只是顺理成章般把手放在祝明殊蓬松的发顶上,没忍住,多揉了两下。
就这几下令祝明殊将想要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羞怯地缩了缩肩,没来由地在心底祈求赵京酌多摸摸他。
可惜下一秒,赵京酌就把手收了回去。
“你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赵京酌语气里带着笑,末了,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只有我能欺负你。小妹妹。”
祝明殊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傻了,以至于没顾得上反驳赵京酌对他的称呼。
他只觉得眼前瞬间涌现出五彩斑斓的泡泡,心里甜丝丝的发胀。
祝明殊低头望着自己鞋尖,傻乎乎地想。
赵京酌才不会欺负他呢!
==========作者有话说:==========
【祝明殊日记】
x年x月x日 星期三 雨过天晴
这是我做赵京酌小跟班的第一天,赵京酌帮我赶走了坏蛋,还摸了摸我的头,其实我觉得他有点像在摸一只小狗,但我却一点也不想躲。
如果他能再多摸一小小小会的话,也许我真的能凭空长出小狗耳朵(划掉)
第20章 新娘
祝明殊一整天都保持着这种羞怯的雀跃, 等到放学铃声响起时,他竟然生出几分不舍。他没有哪一天是如此舍不得离开学校的。
祝明殊从前因为厌恶这些总是热衷于捉弄羞辱他的公子哥,从而对学校产生淡淡的抵触, 一踏入这里, 他就得如履薄冰, 无法预料他们又将想出什么新的点子来折磨他。
可现在祝明殊却觉得学校很好,学校有赵京酌。
正是夜深人静, 卧室里只留一盏样式简单的台灯,祝明殊坐在书桌做题, 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解题思路。那只握着中性笔的手指莹白如玉, 曲起的指节透着淡淡的粉。
笔尖偶尔做出停顿,祝明殊会抿起唇, 微微蹙着眉思考, 被暖黄色灯光笼罩的半张侧脸柔和而干净, 周身散发着无限趋近柔软的气息。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震动两声,祝明殊思路被打断,有些不悦地放下笔,翻开层层叠叠的试卷与稿纸,从最底下摸到手机。
滑开解锁。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言简意赅。是秦子歧发来的消息。
秦子歧在提醒祝明殊下次月考想办法让赵京酌缺考一门的事。祝明殊维持了一整日的雀跃在此刻荡然无存。
眼看着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接近, 祝明殊心中的矛盾也与日俱增。
赵京酌曾好心帮他解围,又保护他让他不再受到校园霸凌, 于情于理, 祝明殊都不该帮着秦子歧去对付赵京酌。
祝明殊的良心备受谴责, 只要一想起这件事, 便会在夜里辗转难眠, 可是每当祝明殊产生动摇的心思,脑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华卫彬那副贪婪丑陋的嘴脸。
祝明殊数不清多少次被噩梦惊醒, 梦里华卫彬大闹学校,凭着他娴熟的颠倒是非的本事,逼得傅嫣兰被迫辞职,还由此背负了骂名,被华卫彬毁掉了清白坦荡的人生。
梦里的祝明殊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朝他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可现实中的他却有选择的余地。
思绪收回,祝明殊叹了口气,在与秦子歧的对话框里输入一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循环往复纠结半晌,最终,祝明殊将手机关机,眼不见心不烦地扔到了一边。
灵魂仿佛被两股巨力左右拉扯,祝明殊站在中间,不管往哪边偏,都是无尽的煎熬。
华卫彬离开那日,祝明殊第一时间联络上傅嫣兰,一边道歉,一边将华卫彬可能会对她不利的消息全盘托出,好让傅嫣兰树立起警惕之心,时刻提防华卫彬。
至于华卫彬狮子大开口的勒索,祝明殊实在没脸跟傅嫣兰提。
仅仅是让傅嫣兰提高警惕,远远不能令祝明殊感到安心,他与华卫彬相处多年,对此人德行堪称了如指掌,华卫彬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疯子,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以令人吃惊。
翌日放学,祝明殊推掉了兼职,决定去拜访傅嫣兰。
一路上,他心事重重地在脑中思索着两全其美的破局之法,一不留神,自行车猛地扎进了绿化带里,很不凑巧,祝明殊头朝下,脸上擦破了点皮,栽在地上疼得半晌没能爬起来。
等到祝明殊一脚深一脚浅地挣扎着从绿化带脱身,刚巧撞见傅嫣兰下班走进小区门口。
女人今日穿了条杏色雪纺连衣裙,走动间袅袅婷婷,脊背挺直如松,乌黑的秀发随风飞舞,优雅而知性。
祝明殊愣怔片刻,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的身影。
唇边漾出点笑意,祝明殊慌慌张张找出纸巾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和泥泞,嘴巴刚张开,发出第一个音节,便看见道矮小佝偻的背影从拐角处凭空出现,并对着傅嫣兰穷追不舍。
祝明殊咬紧牙根,目眦欲裂。
华卫彬这个人渣!果然出尔反尔!
祝明殊路过小区的水果摊,掏出兜里所有钱塞在货架上,拿走了一把水果刀。
他警觉地跟着华卫彬来到傅嫣兰家楼下,后背冷汗涔涔,手里的刀柄湿滑无比,祝明殊几次没抓住,他想了想,用袖管包住刀柄,轻手轻脚地跟着男人上了楼。
傅嫣兰无知无觉地走出电梯,开锁,进屋,然后关门。华卫彬站在傅嫣兰家门外,手里拎着罐红油漆,一揭开漆盖,浓郁刺鼻的气味迅速充斥在逼仄的楼道间。
男人抬手,刚有动作,脖颈间遽然抵上一柄冰冷的利刃。
“你敢动一下试试看?”祝明殊鬼魅般闪现在华卫彬身后,手里的水果刀寒芒一闪,刀刃赫然封在男人颈部。
华卫彬本质欺软怕硬,见状吓得脊背绷直,在祝明殊的示意下,轻手轻脚地放下油漆桶,双手高举不敢轻举妄的。
“别激动,千万别激动,小殊啊,这刀可不长眼。”华卫彬贪生怕死,登时讪讪道。
祝明殊用力握住刀柄,强压下指尖抖动,一句话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说,为什么跟踪傅老师?”
华卫彬眼睛咕溜溜一转,叹息劝道:“哎呀,小孩子火气这么大,你先把刀放下,我们可以慢慢谈的……慢慢谈……”此人毕竟在三教九流中混迹多年,别的没学来,泥鳅般斡旋的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祝明殊见华卫彬答非所问,控制着力道,愠怒地割破了华卫彬一小块皮肤,华卫彬吓得面色惨白,见祝明殊豁出去跟他来真的,一股脑将什么都交代了。
原来,华卫彬打着两头赚的算盘,前段时间亦登门找过傅嫣兰敲诈勒索,傅嫣兰不胜其扰,果断选择报警,华卫彬被抓进看守所教育了几天,出来后贼心不死,并且产生了报复的念头。今日便是先往傅嫣兰家门口泼红漆,明天再放动物尸体恐吓,后天就闹到她学校去,无所不用其极,直到傅嫣兰忍受不了纠缠吐出钱为止。
“人渣!”祝明殊双眸爬上红血丝,眼前浮现的场景骤然与多年前的回忆重叠,极致的愤怒令他短暂忘记了这个男人曾带来的阴影。
下一秒,祝明殊揪住华卫彬的衣领,愤怒地将男人的脑袋摁进油漆桶里,拼尽全力来回狠砸了几下。
“你再敢来找傅老师,我一定杀了你。”祝明殊声音发着抖,却不含一丝玩笑意味。
华卫彬口鼻皆浸入刺激性油漆,他疯狂用双手在脸上擦拭,闻言一怔,狂笑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