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殊想起阮萍曾经叮嘱过他的话,就一直在原地等她,阮萍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祝明殊,牵着他的手把他接回了家……
因此直到现在,祝明殊还执着地坚信着,只要他一直留在原地等待,母亲就不会找不到他。
简熄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要找你。”
祝明殊抿了抿唇,似乎对此接受良好。
“嗯,我想过无数次,我只是……”
只是不愿意放弃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幻想着只要他一直停在原地,女人总有一天会来接他回家。
简熄心头蹿起一小簇火苗,语气冷下来。
“别再等了,留下来只是任由别人作践你。”
祝明殊蹙起眉,感到有些为难。
“我、我还没想好……万一……”
“别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根本就没有万一。”
简熄疾言厉色地打断了祝明殊。
“你上次在我这里许了一个愿望,还记得吗?”
祝明殊回忆了一番,想起他曾拿来搪塞简熄的话。或许是简熄太像一位祝明殊年少时幻想过无数次的大哥哥,于是总是不自觉地在简熄面前袒露自己的心迹。
他在简熄面前许愿,想要再见一眼阮萍,却压根没指望简熄能真的帮他实现。
直到简熄说。
“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实现。”
祝明殊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水光,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像是找回神志似的,颤抖着指尖接下简熄递过来的手机。
屏幕中播放着一小段视频,大概是用专业设备偷偷录下的。短短几分钟,记录了一个圆满的三口之家的日常。
祝明殊不断滑动进度条,将它拉回初始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方小小的屏幕,逐渐感到呼吸不畅,心脏传来针扎般的隐痛,可他却自虐般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画面中扮演母亲与妻子那个角色的女人长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依旧貌美无双,风姿绰约,岁月从不薄待美人,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蹉跎的痕迹。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正聚在靠窗的餐桌上吃饭。柔和的烛火渲染出几分温馨,女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浅笑,是祝明殊从未见过的轻松满足。
她执着蟹钳,优雅而细致地拆完一整只蟹,将蟹肉堆在小碗中递到了儿子面前。
对面的男孩与祝明殊年龄相仿,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干净气质。青春期的男生已经到了不怎么情愿与母亲亲近的阶段,更何况是和重组家庭的继母,于是只别扭地垂着脑袋闷闷地道了声“谢谢妈”。
阮萍露出欣慰又满足的笑。
祝明殊却像是被烫到般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就有些受不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祝明殊早已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不是没有想过阮萍会组建新的家庭,新的丈夫或许会带着一个孩子,她会将新丈夫的孩子视如己出。
祝明殊甚至有时候也会冒出一些很悲观的想法,或许母亲慢慢的会重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将亏欠他的那些年加倍补偿给她的第二个孩子。
可当事实残酷地摆在眼前时,祝明殊才恍然明白,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冷静与淡然处之。
祝明殊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恍惚间想起曾经为了反驳简熄,言辞义正地告诉男人,他名字里的“殊”,是特殊的“殊”。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异常。
他从来不是谁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任何人都可以将他轻易替代。
第39章 漆黑的镣铐
在祝明殊的记忆里, 他和赵京酌并不是全然没有温馨柔情的时刻,可现在回忆起来,那些美好也不过是处心积虑的虚幻泡影, 脆弱的一碰就碎。
西林德中。
祝明殊双手交叠, 怀里抱着本记录表。结束了一天的校纪委轮值, 他心不在焉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简熄扯开尘封的遮羞布,将赤裸的真相完全抖落到他面前。
祝明殊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失望与痛苦, 因此也不再觉得痛了。直到简熄从他脸上找到一些潮湿的痕迹,他说他在哭。
祝明殊感到诧异, 他为什么会掉下一串苦涩而没有意义的泪水呢?
祝明殊停下步子, 发出很轻的叹息,好像隐约有一道声音在耳畔说, 这么多年, 一直是他自讨苦吃, 所有的坚持都是白费功夫,他早在一开始就像碍事的垃圾被人顺手丢掉了。
很多人会权衡利弊,折返走过的路去寻找曾经丢失的宝石,但没有人会专门折回去捡一个许多年前扔掉的垃圾。
祝明殊知道简熄的用意,他想让他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开启人生新篇章,可祝明殊没有告诉过简熄, 他短暂的生命全是依赖那点幻想活着, 如果不这样做, 他或许早就带着一身伤死在了某个潮湿腐臭的阴沟里。
如果人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 那么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是否存在某种意义?
祝明殊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缺乏血色的唇下意识抿紧,一对凤眼敛去神采, 纤长羽睫微微低垂着,眼下笼罩出一小片郁色,那点沉静如水的韵味愈发淋漓。
斜阳影绰,从云层剥离出薄雾般消瘦的光,寂寥地勾勒出一张艳冷淡的脸。
脊背遽然间砸上什么硬物,纷乱的思绪如惊弓之鸟,扑朔朔震开,祝明殊下意识转身,循着小石子的来源抬头望去,精准地对上一双漆如点墨的眸,如同一池幽深的黑水,深不可测。
那人唇角微微翘起,眼底却一如既往没有半分笑意,得天独厚的俊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周身萦绕着点高高在上的冷傲,仿佛每落下一个眼神都是赐给对方的恩赏。
祝明殊脚步生根般黏在地上,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赵京酌是那样的高大明亮,值得拥有普天之下最美好的一切事物,祝明殊在这种对比下更加自惭形秽,心底那股子浓郁的自厌不住翻腾,只觉得灵魂四分五裂,一边难以克制身体本能,试图迈开腿往赵京酌的方向跑,一边又认为他不配得到赵京酌给予的任何情绪。
祝明殊认为自己是个一无是处又倒霉透顶的废物,连生母都将他弃之敝履,他的存在是不被肯定的。
赵京酌也早晚会厌弃他,厌弃这样一个糟糕的他。如果可以,祝明殊其实不想被赵京酌过多关注,只想做一小朵微不足道的野花,赵京酌不知道他的心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路过时,无意踩在他身上,将他灵魂碾碎的刹那间,他会凝作一缕凄幽的冷香,轻轻攀在男人鞋尖上。
赵京酌从祝明殊的神情中读取出一丝退缩的怯意,他拧起浓眉,面色愈发不悦,与祝明殊开始了沉默地对峙。
一面对赵京酌,祝明殊就总是输,他终于树好心里建设,鼓起勇气,抬腿走到赵京酌面前,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令他生出如履薄冰的错觉。
赵京酌见祝明殊乖乖走到跟前,面色才缓和了些,问祝明殊刚才发什么楞。
祝明殊有些不敢看赵京酌的眼睛,低垂着视线支支吾吾地搪塞,他在想考卷上最后一道物理题。
赵京酌眼眸危险地眯起,从上往下审视着面前的人。
一张小脸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清愁,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受蹉跎。他处心积虑喂圆了点的脸蛋,在短短几天迅速消瘦下来,显得本就巴掌大的一张脸更是小得可怜。
祝明殊紧了紧怀里的记录表,垂着眼小声问:“你……你去哪?”他看了眼腕上的表,接着道:“马上要上晚自习了……”
赵京酌起了点逗弄人的心思,无所谓道:“我要逃课。”
他轻轻弹了下祝明殊因为紧张抱得死紧的记录表,接着说:“你打算把我记下来吗?”
祝明殊慌乱地摇了摇头,本来嘴就笨,一着急起来更是雪上加霜,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不会,我……我……你……”
赵京酌侧耳听了半天,才辨认出祝明殊是在小声劝他不要逃课,这样做是不对的……
赵京酌轻笑两声,若有所思:“好像是挺没意思的。”
祝明殊还没反应过来,赵京酌便抬手抽走了他怀里碍事的记录表,随意扔在一边,接着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往远离教学楼的小路上拐。
祝明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跟个小提线木偶似的被赵京酌操控着往前走,穿过一排梧桐树,才慢半拍地想起来问赵京酌:“去、去哪?”
赵京酌没着急回复,在拐角处猛然刹住脚步,祝明殊没能跟上赵京酌的节奏,重重地撞上赵京酌的脊背。
“呜……”祝明殊捂着被撞痛的鼻子,几乎快要掉下眼泪。
刚才即使手腕被攥得有些疼,他也不舍得稍稍挣一挣。事后莹白色的细腕上不出所料留下几道浅色红痕,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祝明殊循着赵京酌的视线抬头,看到了一排围栏,翻过这堵高墙,就能通向校外。
他心头一跳,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你不会是想……”带我一起逃课吧?
祝明殊后半句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道严厉的呼喝声打断。
老教导主任的破锣嗓子穿透力极强地扎进耳膜里,似乎是察觉到这两个学生行迹鬼祟,正企图上前批评教育一番。
“快走。”
赵京酌轻啧一声,干脆落实了教导主任的揣测。
只见他长臂一揽,俯身环住祝明殊的膝窝,祝明殊发出细微的惊呼,惊慌失措之下在赵京酌的肩头挠了一把,接着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爪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赵京酌把人抱上高墙,祝明殊虽然不解,却很配合地踩在赵京酌的手上借力翻上护栏。他无意间往下瞥了一眼,高度逼得他两眼发黑。
赵京酌一个敏捷的翻身,跨到祝明殊身旁,看着这人呆坐在墙头发愣,忍不住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
祝明殊又露出那副懵然的表情,赵京酌于是眯起眼,目光专注地凝着面前的人,他翘起一边唇角,显得有些坏,又有点痞。祝明殊在这种注视下生出几分被珍视的错觉。
“准备好。”
“什……什么?”
话音刚落,祝明殊整个人就被赵京酌不由分说地拽着往下跳。
“!”
双脚落地的瞬间,祝明殊的惊呼声闷在赵京酌胸膛里,耳畔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浑身的血像是沸腾的死水,倏忽间滚烫起来。
赵京酌看着他两颊飘起一片薄红,匆匆地将气喘匀,倒是比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瞧起来顺眼多了。
“喂!你们两个哪个班的!”
教导主任是个地中海老头,以刚正不阿的铁血手腕扬名,再难搞的公子哥见他都只有灰溜溜夹着尾巴绕路的份,他没想到居然有人胆大妄为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此时老头子被气得快要七窍生烟,扯着沙哑的嗓子怒吼。
祝明殊惊得一个趔趄,从赵京酌怀里滚了出来。
赵京酌搓了搓指尖,眸色暗下来。
祝明殊一阵头皮发麻,不明所以地问:“你……你为什么把我带出来?”
“真是笨得可以。”
“……什么?”
“……”
赵京酌捞起祝明殊的手拔足狂奔,直到身后教导主任嘶哑的嗓音被风吹散,才大言不惭地说:“当然是挟持一个乖孩子当共犯。”
傍晚的风吹散赵京酌额角的发丝,他微微偏头,侧脸线条如出鞘的寒刃般利落干净,整个人蓬勃着锋利的锐气,令人感到危险又难以接近,却不自觉地被吸引。
祝明殊脸颊红扑扑的,在喘息的间隙间从心底生出一道声音说。
不是挟持,他是自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