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湛才要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再清楚不过,以李修宜的作风不可能放过他,可偏偏他就是放过他了,所以乐湛才觉得不可思议。
做贼心虚,乐湛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乐湛道:“没事,我在想要不要让你先回去。”
程繇道:“没关系啊,陛下刚刚既然看见你肯定也看见我了,把我支走莫名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还是一起面圣比较妥帖些。”
乐湛道:“说的也是。”
程繇看了他一会儿,打断了他咬手指的动作,缓缓将他的手拿下,“不会有事的。”
乐湛要哭不哭地笑了一下。
人群里爆发一阵惊呼尖叫,乐湛和程繇皆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茶座隔着一扇绿竹充当屏风,隔着枝叶可以看到对面就是变脸喷火的戏法,一路走来听过不少一惊一乍的喝彩,两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直到那呼喊声持续不断,带着意料之外的惊悚,伴随着两声凄厉的“救命啊”
两人对视一眼。
出事了?
茶座的客人相继起身前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杂耍的术士学艺不精,喷火的时候意外将自己燃着了,身上应当是不小心沾染了松香之类的东西,火势顿时烧得遍身都是,成了个火人,疼得他满地打滚,直直的往人群里重,受惊的人群慌忙躲避还是被燃着了好几人,顿时嘶吼痛呼叫成一片。
“水!有没有水!!”
声音被淹没在了惊呼声里,躲避的人群被吓丢了魂,一个劲的往外面狂奔,撞倒的人又压垮了一片,很快造成了互相之间的踩踏,惊呼声愈演愈烈。
一个小孩被甩出来摔在了程繇面前,程繇忙扶稳了他,抬眼人流踩踏已经成燎原之势不可挽回,火人还专往人多的地方扎,禁军隔得远,想赶来顾及还需要一段时间。
“水来了水来了!!”茶座有人搬来了大缸,可瘫倒奔逃的人群隔着,根本无法接近那些着火的人,只能抱着盆眼睁睁看着,几瓢水浇上去,火势烧得太旺了,根本没有被浇熄的迹象。再继续下去暴乱只会越来越严重。
程繇摘了路人的帏帽给自己系上,直接冲进暴乱的中心。
“等等!”乐湛想拉住她,叫她别多管闲事,但是程繇动作更快,已经头也不回地淹没在了人堆里。
东兴大街沿水,程繇手里拿了一块浸水的帕子,隔着帕子抓住火人的胳膊,拖行了两步直接踏过栏杆,将浑身浴火的人丢进了淮水里,火势瞬间熄灭,惊恐褪去是更撕心裂肺的痛喊,水淹上来了,男人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程繇的手不放。
程繇本想将火浇灭了再将他捞上来,万万没想到这一茬,被那男人一起拽进水里。
人群里没有了火源,踩踏终于有暂缓的迹象。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有人折了竹竿伸向水里,程繇伸手要去够,溺水的男人惊恐下根本顾不得眼前这个能让他们两个一起得救的办法,拼命的将程繇往水里摁,借而昂头能获得更多呼吸的机会,程繇几次要够到竹竿,都被他按下去。
程繇被踩进水里,水淹没了她的口鼻被呛了好几口,她想把男人撕开,抓住竹竿上岸再说,可是那男人就像附生之物一样死死地摁住她,在水里的阻力太强,根本没有办法施力,两人互相撕扯,挣扎间反而离竹竿越来越远了。
“阿纾!”
程繇隔着水面听见岸上有人在喊她。
“抓住我!”
程繇的头已经被按进水里,只能听着声音依稀辨别方向,她竭力将手伸出水面,另一只手就已经死死握上来,背负了两个人的重量,用力将她扯出水面。
乐湛握着竹竿的一头,另一只手拉住程繇,朝着岸上大喊,“可以了,拉我上去!”
扒在程繇身上的男人被烧毁了眼睛,泡在感官已经失衡,听见声音知道有人要得救了,拼命想抓住那个救命稻草,于是踩在程繇身上往乐湛身上爬,两人握住的手禁不住他这样爬,加上水里太滑,直接被男人踩断了。
“救命救命救命”
男人趴在乐湛耳边大喊,吵得他耳膜一阵一阵的痛,腿乱蹬乱踢之间将程繇踢得更远了。
乐湛怒上心头,抬手扼住男人的脖子,恨不得立刻将他掐死在这,手上力气猛然收紧,男人更受刺激,按住乐湛的头往水里按,这下他是真的有点想杀人了。
头被按进水里,隐约能听见岸上簌簌的动静,紧接着“扑通”几声,跳下来了十几个玄甲近卫,很容易地将互掐的男人跟乐湛分开,将所有人统统拉上岸。
岸边的人群已经被疏散了,禁军围了个密不透风,抬头只能看见三面人墙,乐湛和程繇好似两只落水鸡浑身湿透地站在岸边,夏天穿的衣服薄,浸了水的衣裳贴着身显得尤其不体面,乐湛虽然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但还是将外衫脱下来,递到程繇怀里给她挡一挡。
“王爷万安,”何岑躬身从人墙后面冒头,来到乐湛跟前见礼,“陛下召王爷与程二姑娘一见,这边请吧。”
第21章 挖墙脚:偷人事业获得阶段性胜利这档事
邀月舫泊在水面上,高有三层,仿佛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华丽宫殿,灯火璀璨映照着粼粼水面,光随风走,泛着金色的涟漪。
两个半干不干的落汤鸡就这么狼狈地走进去面圣。
“臣女拜见陛下。”
乐湛看到程繇跪了,想了想,也跟着跪下去了,弱弱地喊了声:“哥。”
这幅样子就活像一对拜堂的新人。
李修宜没搭理他,“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两个都成了这副样子。”
他的声音尚且还算温和,是关心小辈的语气,自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就放下对九五至尊身份的谨慎戒备。
程繇端起大家闺秀的样子,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陈述一遍,告罪道:“连累齐王殿下涉险,还请陛下降罪。”
李修宜淡笑,“无妨,今日你们也受惊了,跟侍女下去换身衣服再来回话不迟。”
由于乐湛将皇帝当成了洪水猛兽,连带着程繇也跟着紧张起来,可仅有两句话的功夫就叫她松懈下来,侍女在旁边候着,“女公子,这边请吧。”
“多谢陛下,”程繇看了一眼乐湛,犹豫半晌起身跟着侍女走了。
乐湛起身,“我也去换一身吧。”
他里面就一件薄薄的里衣,白丝绸质地本就容易透,浸了水之后更是跟没穿一样,一路走过来怪不自在的。
“你不用,”声音很明显沉冷了不少。“就在那里跪着。”
“是。”乐湛老老实实跪回去,双手扶着膝,低垂着头。
“这会儿正是药效上来的时候,不在岁康宫呆着,怎么会跑到东兴大街上来?”
乐湛抿嘴,背上好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今天药效没那么厉害,加上集会热闹,就没那么困。”
“少拿这些话来蒙我。”
果然在李修宜面前扯谎真的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乐湛顿感大难临头闭上眼,“我没喝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乐湛张口还想隐瞒,瞬间想到什么可怕的下场,只能实话实说,“到现在……已经五天了。”
李修宜额头青筋都崩出来了,忽然开始找手边趁手的东西,乐湛赶紧扑上去按住他的手,“哥哥,你要打我回去再打吧!”
原来是想着程繇还在这里。
李修宜不轻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你还知道要体面,两个人飘在淮水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体面,要不是我让人去捞你,你现在的尸首已经顺着水飘到河下游去了知道吗?”
他这个力道脸上不会留下巴掌印,乐湛还是捂着脸跪在李修宜脚下,大气不敢出。
“这就是你吵着要出宫的结果,药药不喝,身上这点顾全自身都不够的功夫还敢跳下水学别人演什么英雄救美,要是不想活了何必假他人之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我错了,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说要出宫的话行不行?”
想着程繇还在这里,他必须要在尽快稳住李修宜,至少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跪在李修宜跟前的样子。
“用得着你说?你看从今往后我会不会让你迈出宫中一步。”
食指指着乐湛的鼻尖,乐湛伸手握住李修宜的手指,“我都听你的,有什么账我们回去再算,你要打死我都认了,别在这里。”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近乎哀求,李修宜凝视着他,含着冷冷的怒气抽回手,“起来!”
再怎么样乐湛也是他的弟弟,李修宜不可能让外人看见他不体面的那一面。
程繇已经换好了衣衫,整理好了仪容,再度随着侍女前来拜见,进来就看见皇帝端方温和一如方才,只是坐在椅上的乐湛脸色很难看。
程繇以为是乐湛被骂了,见礼赐座坐下以后赶忙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方才是臣女非要逞一时之能,想着将着火的人丢进水里就能暂缓踩踏之祸,未想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将自己置身危险不说还连带着将齐王拖下了水,陛下要治罪的话还请治臣女一人的罪吧。”
“朕说过了,无妨,”李修宜道,“未想到你竟有如此胆魄,踩踏之祸若是不能及时遏制必将牵连甚广,这也是朕在夏祭朝会不愿意看到的,英勇之举该嘉奖才是,谈何治罪。”
程繇颇不好意思道,“禁军隔得远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到,刚好我们就在跟前,看着那场面没有办法袖手旁观,只是顺手而为罢了。”
乐湛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程繇,李修宜说是夸奖,但是乐湛却听不出半点夸奖的意思,只是程繇不了解这个人,还听不出其中深意。
“想在错杂奔逃的人堆里自由穿行不是易事,你身为闺阁女子,身手却是不凡。”
程一心想让女儿傍一个金龟婿,教导的肯定是三从四德女红女工一类,不可能让她习武,她能有这身功夫倒是稀奇。
程繇早已在李修宜的盛赞下放下了警惕之心,听他问起了就如实回道:“当年齐王殿下和东平王孙一同跟随陛下前往边郡,在万都统手下习武,臣女也一道前去了,不知陛下是否还有印象。”
当年程繇秉承父命,得了机会就往李锦玉身边凑,刚好李锦玉听见乐湛要跟着李修宜去边郡,想着不能让他一人得势,死乞白赖地也求着李修宜带他去,方便他继续跟乐湛作对。
当年李修宜军中事务繁忙,将两个人丢给了万都统之后再没有过问了,也就没有注意李锦玉身后还跟了这么一个尾巴。
“原来是师承万荃。”
程繇坐立不安起来,“不敢说师承,只是有幸在旁边看过一眼。”
“所谓目见不如足践,只是旁观便能有今日这番身手,可见女公子天资卓绝,比朕这不成器的弟弟强上不少。”
程繇大惊刚要摆手称不敢当,乐湛先道,“她的天分本来就强过我跟李锦玉。”
他倒骄傲起来了?
李修宜绷着脸,不声不响地看了乐湛一眼,乐湛立刻闭嘴,不敢再说一个字。
又闲叙几句,李修宜假称天色不早,派人送程繇回府。
程繇走了,乐湛的难题才刚刚开始,他试着跟李修宜服软换取他的原谅,“哥哥,我保证再没有下次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虽然是四五月的天,但是刚刚才泡过水,晚上淮水面上风又大,冰冷单薄的衣服好似一层冰壳贴在皮肤上,冻得他上下牙打颤,李修宜又不允许他把湿衣服脱下来,乐湛只得缩着肩发抖。
李修宜骤然变了副面孔,跟刚才对待程繇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现在知道要回宫了,不是喜欢往外面跑吗,还回去做什么?”
兴许是断了好几天的药的原因,乐湛早上开始就觉得胸口闷痛,连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涉水加上受惊吹过冷风之后更甚,脸上呈现一种不正常的嫣红,一直红到了脖子往下,隔了一层近乎通透的月白锦缎,那淡淡的色泽被冲淡了,是藏在纯白花瓣里被蓄意遮掩又蓄意表露的嫩蕊。
“我要回去!我想回去,再也不出宫了,”乐湛耍无赖似的抱住李修宜的腿,昂头望着他哭得乱七八糟。
李修宜面上就是做出再生气,但他从来不会推开乐湛,他喜欢他主动凑上来,喜欢看他粘着自己,喜欢看他生怕被推开继而抱得更紧的可怜样,连同所有的胡搅蛮缠和死缠烂打一并受用了。
只有这时候他才能确定乐湛一心一意看的是他,没有被任何不相干的人吸引力注意。
“你们的关系到那一步了?”李修宜目光定定地落在乐湛惶惑的眼里。
“啊?”
什么叫哪一步了?
乐湛不是听不懂李修宜问的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还没想明白李修宜想听的答案是什么,他习惯了一言一行的出发点都只为讨好李修宜,李修宜的喜好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本人的意愿。
这念头在乐湛的脑子里过了一瞬,猜想是李修宜想问他有没有跟人无媒苟合,坏了姑娘家的清白,做了有违德行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