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拿臣女的家人威胁,不似君子之风吧。”
李修宜知道他干的不是人事,面对程繇的忤逆之言也不恼怒,“如果代价是失去朕的弟弟,朕不妨做一回小人,”见她面色已经显露迟疑,李修宜继续往上累计筹码,“不如来做个交易吧,朕见识过你的身手,虽然启蒙得晚,却是个可造之才,只在闺阁中择偶待嫁,实在是有些浪费了你的天资。”
程繇有些诧异地直起身,她原以为就算是赏赐,也该是给她父兄的,她有些不确定地道,“我……吗?”
“要做出牺牲的是你,该得到好处的也合该是你,更何况你的父兄实在无一可取之处,朕不会将废物留在身边,只要你愿意,朕会为你扫除一切阻碍,让你去到边郡从军,边境战乱将起,条件恶劣却也有机缘,同意与否在你。”
李修宜说是决定全在她身上,可他明知程繇不可能拒绝。
就算她的天赋远在李锦玉和乐湛之上,只因为她是个女子,生来就必须被塞进相夫教子的桎梏里,程繇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但她只能坐在楼阁上一遍遍地绣着献给未来夫婿,象征琴瑟和鸣的鸾凤图,从小到大留给她的机会太少了。
她只能顺从父亲的命令,活成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件,成为邺城人人口里两道转手的货色,可如果给她这个选择,让她能决定以后怎么活。
她不能放弃,也不可能放弃。
程繇的声音出奇的冷静,“需要臣怎么做?”
这就开始称臣了,李修宜会心一笑,心道果然没看错人,“终于想明白了?”
程繇:“是。”
“既然已经自称为臣了,要让朕看到你的忠心,要记住你是在为谁办事,不允许有一点私心或是隐瞒,若是被我发现你顾念旧情蒙骗朕,程家只会比原本的下场还要惨烈百倍。”
“臣谨记陛下的话。”
“朕与李多年的兄弟,他心里想的什么不会有人比朕更清楚,他最近是不是又有造反的打算?”
“不!”程繇心下一凉,随即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皇帝面前表露更多私心,“他只是想要离开邺城……而已。”
李修宜刚警告过她,程繇立马就犯了他的大忌,李修宜谅她身份还没有转变过来,不予怪罪,“具体不用你做些什么,你只用看着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到朕跟前回禀,从现在开始不管朕做什么,你全当作不知道,朕倒要看看他想做些什么。”
皇帝明知道乐湛要有动作,非但不制止,反而要欲擒故纵直到他犯下的罪行不可挽回。
程繇越发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乐湛那么害怕他哥,可她要做的却是将他推进他害怕的人怀里,“臣会遵循陛下的命令,求陛下开恩,不管齐王做了什么,至少……至少饶恕他一条命。”
李修宜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黑沉沉的眼微微眯起,“那是朕的弟弟,不需要任何人为了他来向朕求情。”
程繇终于想起来他口里臣子的本分,应声答是。
“你也不必觉得有愧于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当年便是这样背叛朕的,也该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确定了事态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李修宜连日被阴翳笼罩的心情终于有些明朗了,“这两日就留在宫中,先不用着急回程家。”
程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想逼迫乐湛主动进宫面圣,心下不由为乐湛捏了一把冷汗,临告退前,程繇想起了什么,折返两步,将揣在袖里的东西拿出来交给皇帝,“想了想,这个还是交给陛下为好。”
李修宜前一秒还在要求程繇毫无保留地效忠于他,可真看见了那枚白玉虎头的坠子在另外一个人手里躺着,李修宜一瞬的错愕过后,脸色骤然阴沉,“他连这个也给你了?”
程繇低声,“只是保管。”
李修宜盯紧了那坠子,就这么接过来像是捡了他人不要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怜,面上明灭变幻好一阵子,好几次几乎站在了彻底疯魔的边缘,被理智强行扯回来,他闭上眼,声音轻飘飘的触碰不到实质,“放下吧。”
乐湛再睡醒已经是隔天傍晚,吃着不知道是早饭还是晚饭,直到程忽然造访,跑到他面前哭诉一通,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
今日一早,皇帝就同时为李锦玉和程繇赐了婚。
南阳侯的小儿子是个众所周知的断袖,李修宜故意将李锦玉和这人凑了个对,下了一道赐婚的圣旨,谁想李锦玉不但没接旨,还强行闯宫闹到了皇帝跟前求他收回旨意,被皇帝驳回请求之后甚至胆大包天地扬言要求娶他弟,皇帝当场大发雷霆,拿砚台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叫人给拖下去的。
原本听到这里乐湛还不以为意,李锦玉的死活关他什么事,直到听见程繇也被赐婚于邕定王,到现在已经被扣在宫里两天一夜了。
乐湛这才坐不住了,他就知道那天晚上惹怒了李修宜,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的,说到底程繇也是被他拖累的,他不能坐视不理,连药都没顾上喝,赶紧让人备架。
事已至此,乐湛只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进了宫。
他被故意晾在上清殿跟前站了好一会。
乐湛抬头,天色将暗,黑沉沉的暮色压在高高的宫墙之上,好像黑夜里有潜伏的凶兽匍匐,随时预备跳出来将他啃食殆尽,不太好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又过了一刻钟,通报的郎官前来回话,“王爷,您来得真是不巧,陛下这会儿正忙,劳烦您再稍等会儿。”
乐湛勉强撑起笑脸说了声无妨,转眼看向黑沉沉彻底归于永夜的天色,心中的不安更甚,忍不住咬了咬唇,用轻微的刺痛缓解焦虑。
又在瑟瑟冷风里候了好一会,身边的宫人纷纷转向他身后的放下,跪下行礼。
乐湛心里一紧,跟着转过脸,“哥哥……”
“嗯。”李修宜态度不咸不淡,面孔上毫无表情,冷淡得好像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乐湛脑壳里梆地一硬,立刻生出了退缩的念头,但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说得,“最近病情好转了点,所以特地来给你看看。”
本想摆出点亲昵的态度缓解一下上次不欢而散的尴尬冰冷的气氛,可是在对上李修宜漠然的眼神,乐湛低头躲开了目光,将话头吞了一半,语调也不自觉生硬起来。
“果然还是在外面病好得快些。”
乐湛听出了点既不和善也无甚兴致的味道,不知道怎么回,于是抿嘴没有回话。
李修宜掠过了他,迈步往宫里走。
乐湛站在原地犹豫一瞬,也亦步亦趋跟上。
李修宜淡淡道:“用过晚膳了吗?”
乐湛回答:“还没有。”
李修宜:“陪我一道用吧。”
乐湛:“都可以。”
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训,二人都没有说话,死样的沉寂笼罩在殿内,只有宫女布菜的簌簌声,但也将动静压低到了极点,乐湛心里像挂着一块铅,惴惴不安地盯着手里的筷箸,一顿饭吃的是如鲠在喉。
上一次这么生疏的时候还是在七岁之前,要是没有先皇后将他们两个糅合在一起,他们本该就是这么冷淡的关系,李修宜仍是对他保持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厌恶但是碍于修养不得不做出礼仪周全的样子。
乐湛拿拇指指腹摩梭着食指的关节,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开口问程繇的事。
“今天还回去吗?”
“回……吧……”乐湛摸不准他的心思,心虚垂下眼左右转转,短短两个字活生生在他嘴里断成了四截。
“行。”相比乐湛的左右摇摆,李修宜的回答显然果断得多,明明不带什么情绪的语气说出这个字,却因为语速快了些声线沉了些,给人一种冷冽不悦之感。
“哥哥,你还在生气吗?”乐湛伸手够了够李修宜垂下的袖袍。
不知道是因为微风过隙还是李修宜故意撤了手,衣袍晃了晃,到底还是从乐湛的指尖掠过去,没让他碰着。
“你认为我该生什么气?”李修宜反问。
乐湛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那天晚上敢跟李修宜对呛真是有点失心疯了,他明明知道李修宜就是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他低下头装傻,“我不知道。”
头顶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带着某种冰冷审判的意味,良久后,李修宜嘴边漾出微笑的影子,声音仍旧不带一丝情绪,“别回去了。”
乐湛一点也不想留在宫里,但李修宜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小心地应声,“是。”
被宫人带去沐浴洗漱过后,他换上一件月白丝绸亵衣,淡淡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在身上如水浪一般流转,兴许是身上没擦太干,衣服微微有些贴身,显现出身体轮廓,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拢着淡淡的潮气,朦胧了那白皙的脸,像是玉做的人站在跟前,浓密的琥珀色眼睫忽闪两下,好像能掀起一阵小小的飓风一直吹到人心尖上,碧蓝的星子闪烁着。
乐湛就被这样被人带到李修宜的榻前,怯弱地喊着床上靠着的人,“哥哥。”
李修宜看他的眼神丝毫不掩欲色,他很喜欢从乐湛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好像在这一瞬间能感受到每一个音节滑过柔软的唇舌,从齿间吐出,还带着喉间轻微的发颤,李修宜控制不住地开始想念起他嘴里的温热香气。
“你的坠子呢?”
“啊?”忽然的开口让乐湛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比脑子快一步摸上了空荡荡的脖颈,换上单薄的衣服后更容易被发现了,他居然把这茬搞忘了,“坠子吗?好像是洗澡的时候脱下来忘记戴上了吧。”
他没敢实话实话是送给了程繇。
李修宜没有揭穿他,还配合他自以为没有缺漏的谎话,朝着乐湛伸出手。
乐湛没明白他要做什么,出于刚说了谎的心虚,还是将信将疑地把手搭上去,下一瞬就被拉上床,乐湛被磕到了膝盖,痛得低哼一声,有些慌张地在床上单手爬了两步,跪到了李修宜身侧,可是那只拉着他的手还没松。
“过来点。”李修宜一手握住了乐湛的膝窝抬过来。
乐湛被稀里糊涂地被拉上来,他没太敢真坐下,就连小时候他们也没亲密无间成这样,乐湛很不适应地挪了挪,离李修宜的脸稍微远一点,那种不适应的怪异感终于淡了点。
只是这无意识的动作落到别人眼里立马就变了味。
“还敢说不是故意的。”
“什么?”乐湛没太听清,“什么故意的。”
“没什么,”李修宜揽过他的手臂将人拉入怀中,手指卷着他的发丝把玩着,心下却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
乐湛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本能的抗拒让他身体微微僵硬,他不知道为什么李修宜现在这么喜欢跟他贴在一起,明明从前碰都不让他碰一下。
转念想到马上这个人就要死了,不论事情成败,这都是他最后一次在李修宜面前做小伏低,顺从他一点也没什么,先把程繇捞出来重要。
“哥哥,我听人说你给他们两个都赐了婚。”乐湛很顺手地攀上他的脖子,做出很依赖的样子。
李修宜的手搂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收紧,“嗯。”
“至少也选个正常嘛,邕定王都四五十了,底下妻妾成群的,前些天还中风险些去了,实在不是良配。”
“谁比较合适?你吗?”
乐湛在李修宜的怀里抖了一下,“……我没这个意思。”
李修宜将人扣得更死了些,“你真当我是牵线的红娘了,这个不合适那个不般配,将我想的太好心了吧,我这就是为了处罚你明知故犯啊。”
乐湛险些被勒死,他怀疑再用力点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碎了,很艰难从他紧扣的怀里昂起脸,吐息喷在了李修宜的脖子上,“是……是我无视了你的警告,你要罚应该罚我,我认罚的,哥哥。”
李修宜冷清地扬起一个笑,低头看着他被憋得有些红的脸,声音染了浓重的欲望,“我怎么舍得呢?”
乐湛低了低头,思索着还有什么对策,纤长的羽睫一下一下地扫在李修宜的喉结处,正出神之际,李修宜托住他臀腿的位置,将人往上掂了掂,乐湛猝不及防地往上耸了耸,唇瓣擦过李修宜的下颌,在他的唇角一掠而过。
乐湛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往旁边爬,腰却被身下的人环住动弹不得,李修宜昂头吻上了乐湛的唇,可就在触碰的一瞬间,乐湛反抗很激烈地偏过了头,那吻就落在了他的耳根处,李修宜张开尖牙咬在冰凉小巧的耳垂上,狠狠用力,当即给他钉穿了一个洞。
“哥哥!”
带着哭腔和惊吓的声音从乐湛口里喊出来,李修宜下一秒松开了手。
乐湛几乎连滚带爬摔下床,耳垂上又一丝细小的血迹缓缓往下流,在白皙的脖颈上对比尤为鲜明,一个晃眼还以为戴了支红穗子。
他瑟瑟发抖地跪在地面上,弓着背俯地,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抗拒李修宜刚刚是在吻他这个事实,那是他哥,是他当作了二十几年亲哥哥的人,他与李修宜的关系就如同他和先皇后之间的关系,绝对不可能有除去亲情的第二种可能。
是意外吧。
他在脑子里给李修宜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他不小心碰到了李修宜的嘴边,慌乱之下还将耳垂撞到了他的牙上,只有这个可能,毕竟李修宜也很恶心断袖啊。
乐湛衣领早被挣开了,雪白脖颈露出来,像是热气腾腾的牛乳,白得惊心动魄,让人忍不住要咬一口,在那洁白无暇的身上留下点什么痕迹。
他跪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连带着整个背脊都微微的发颤。
李修宜捏了捏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下去吧。”
“是。”乐湛如蒙大赦,他不敢在李修宜面前久待,连告退都忘了就急匆匆跑出寝宫。
那一晚他在偏殿躺了一夜,睁着的眼一晚上没阖上。
尽管李修宜方才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甚至没有一丝疾言厉色,但是乐湛还是本能的对他感到恐惧,这恐惧的源头连他自己也说不太准。
第二日一早,乐湛便听宫人来给他通传,说程繇已经回了程家,让他不用担心。
不用想,这又是李修宜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