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远远地望见齐王府的门楣,紧绷了数天的心终于松懈了点,他顿了顿,唇线抿着动了动,刚要迈步加快步伐。
“终于死了,要我说,还是陛下宅心仁厚,留他多活这两个月。”
李锦玉心脏陡然漏了点什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可不是,若非陛下还顾念手足之情,早在正阳门破就该将他斩首示众,何至于等到现在。”
“说到底还是那逆贼死性不改,竟然引火烧了先皇后陵殿,这才真正让陛下动了杀心。”
“先皇后生前可是待他不薄啊,连这样忘恩负义之事也能做得出来,真是白白教养他一场。”
“谁说不是呢……”
路边两个贩子谈天侃地正起劲,忽然一个人影窜出来抓住了他的衣领,“什么意思,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人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淡淡的胡青和那张清隽的脸尤为不适配,眼里像是熬了一宿熬出来的血丝。
小贩互看两眼,没明白他什么来意,还以为是来找茬的,挣了一回没挣开,就听那青年难以置信问道:“什么叫陛下动了杀心,齐王……死了?”
小贩们更是莫名其妙,“死了都十来天了,你不知道吗?”
这事沸沸扬扬传的人尽皆知,民众一片叫好,居然到现在还有人不知道这事,不过更奇怪的是这消息一出,谁不拍手叫好,这人居然一副如遭重击的样子。
这几天李锦玉一直被挂在王府严防死守,他当然不会知道。
一瞬间,他脑子里浮现出古菩提树下李把他支走的表情,很淡,没什么情绪,和一开始让他杀李祯时的激动崩溃截然不同,李锦玉这才发现他那已经是最后的诀别了。
李锦玉失魂落魄地退了两步,他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李的状态早就不对了,是在宫里那两个月皇帝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决定鱼死网破。
东平王府的护卫发现人跑了,满大街的找,终于在齐王府跟前寻到了人,赶紧通知了李执,李执赶到的时候,就见李锦玉整个人被挖空了似的,发愣地看过来,“李死了,你早知道了,是吗?”
李执欲言又止,“回府吧”
李锦玉竟然出乎意料的顺从,一声不吭地跟着守卫回去了,回去后再也没有闹着要出门,就在椅上发愣地坐着,一坐坐一天,下人送去的餐食怎么拿进去的就怎么拿出来。
短短两天脸颊都瘦凹了,李执心如刀割地蹲在他面前求着他吃点东西。
李锦玉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确实只是说了一声,“我早该知道的,祖父,他向我求救过,他早就知道表兄要对他动杀心。”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李执喉口一哽,“这是他的报应,自古成王败寇,没有皇帝能容许有逆反之心的人待在身边,自正阳门被破开始,齐王就已经是必死无疑了,只是时间的问题,谁也救不了他。”
在李锦玉惶惑的眼神里,李执又补上一句,“这是他的报应。”
报应?
两个字在李锦玉脑子里循环反复地回响,谁让他站错了队走错了路,就像李向上爬的时候没有放过李祯,李祯夺权之后也不会放过李,手足相争,一生一死,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可是……
李锦玉就是不甘心这样看着李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如果当时他能做点什么呢?
李执还在央求他再吃点东西,李锦玉看着那精致的盅,盯着里头的温补粥,恍惚却又无比认真地说道,“祖父,我想入仕。”
*
永乐宫。
乐湛的衣物没退干净,腰带也没完全解下来,衣襟和下裳却是大敞,真正该遮的地方分毫毕现,长发披散了全身,比脱光了更显出几分狂乱。
唇上是熟透了的烂红,他虚跪在李修宜腿边,忍受漫长的前戏。
李修宜很恶意地用了那只缠满了绷带的手,粗粝的触感让乐湛背脊紧绷到极点,像是一张被拉满了蓄势待发的弓。
“炸死我的时候也像头一次那样哭了吗?”
乐湛偏过头紧闭着眼,竭力忽略掉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哥的事实,他将灵魂从这具身体里强行扯出来,悬于半空,好像这样能淡化一点正在被他当做亲哥的人上的恶心耻辱感。
但是李修宜一开口,强硬地将他逃躲的灵魂扯下来,按在地上,逼视他的双眼,让他看清楚眼前这个人是谁。
乐湛咬着唇,没应。
李修宜得寸进尺,声音更沉,“哭了吗?”
就像三年前在邙山上,趴在他的尸体面前,看着血迹漫过双手,又用沾满鲜血的手捂脸痛哭。
但乐湛仍是一言不发,当他不存在。
答案当然是,没有。
不仅没有哭,他听见爆炸声响起,想到李修宜被炸成一摊烂泥,死得再也没有邙山上那般一尘不染极具风骨,他只觉得兴奋,觉得解脱,脚底发飘,压了他半辈子的敌人终于死了。
如果李修宜能死在邙山上,若干年后,乐湛继位称帝享受惯了至高权利的滋味,想起这么一号人来,还会感叹一句:“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兴许半夜情绪反扑上来,想起从前的手足情深,还能掉两滴眼泪缅怀一番。
可他没有死,他回来了,夺走了他费尽心机抢来的权柄,抢走了本该效忠他的人,抢走了他的一切。
乐湛一想起李修宜现在拥有的都是他本该拥有的,就恨得咬牙切齿。
要是他能死在那场爆炸里……
乐湛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
他真的笑出来了,细微的哼笑从鼻腔里发出来。
下一秒还没来得及发出的笑声就被粗暴打断,乐湛惊慌地抓住他的肩,往他身上爬,想要借此逃离。
“哭了吗?”
李修宜一路探到法门。
乐湛趴在他的肩头,被刺激地微微昂起头,声音哑得不像话,“……哭了。”
李修宜完全没有因为他信口胡邹就放过他,“真哭假哭?”
“真的哭了。”
乐湛这下是真哭了,奇异的酸胀在最深处往上冲,一直冲到了鼻腔和颅顶,两行珠泪滚落,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舌尖卷走。
明明已经过了很久,却还没真正开始,乐湛不由有些绝望,感觉到李修宜不仅没有罢手,反倒还有加码的打算,乐湛当即情绪崩溃,“够了!已经够了!直接……来吧。”
他到底还是说不出口那种话。
李修宜终于大发慈悲收了手,动作不算轻柔,让乐湛低低地惊叫一声,趴在他身上抖得如乱颤的花枝,李修宜后撑着身,就这么等着他从余韵中缓过来。
他抬手将乐湛蓬乱的碎发抚上去,露出整张漂亮的令人心惊的脸,面上从雪白里透出了点潮红,湿黑的羽睫不住得发抖,被激出来的泪还蓄在眼眶里,做足了单纯无辜的样,丝毫想象不到这张脸在杀他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手指从他的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唇,无一处不像是精心雕琢一笔一笔刻画出来的,细致得像蒙了层不真实的雾气,那双眼是春雨朦胧下喀尔夺草原的浅绿。
是从苍翠无垠草原尽头钻出来精怪,被母后作为礼物亲手送到了他手心里。他的弟弟。
第39章 尖牙:“真厉害,我们小乐。”
乐湛原以为他要忘记了那晚船上发生的事情,在巨大的震惊和惊吓之下,残留在脑海里的就只有在手背上流转的昏黄光影,草棚顶上被暴雨砸得劈里啪啦的水声,船身连带着他整个身子都成了惊涛骇浪的海里的一片飘萍,被掀翻的巨浪打下去又被强行扯上来。
连一滴水落入他深凹的背脊,顺着雪山绵延般的线条中滑落下来,被身后的人用粗糙的指腹划过的触感,这样的细枝末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真正令他感到恐惧的东西却是一笔带过,只敢留下一点模糊碎影。
但是随着乐湛一点点尝试着,那些被刻意掩饰遗忘的记忆全部死灰复燃,只有频繁不断地吞咽才能稍微压下去一点作呕的欲望,由于注意力全在翻涌的胃里,他没有注意到已经很久没有动作了,仿佛一尊被点化的玉石像一动不动。
由于扶在李修宜身上,他经常会故意突然收走乐湛的支撑点,让他不可控地下坠,乐湛慢慢的不再信任他,转而去抓垂下来的纱幔。
薄如蝉翼的浅绛色被抓在掌心里缠了一圈,叠加成艳的一捻红,是滴落在雪地里灼穿了一串的血迹,丝丝缕缕地缠在乐湛雪藕一般的小臂上,乱红垂落,即便哪里再亲密无间,仍有淡淡的一面纱搁在两人之间,恍然有种美人如纱隔云端之感。
李修宜的手很下流地摸进他散乱的下摆里,轻轻托住颤栗的臀尖,说是托住也不尽然,更像是在安静地感受他颤抖的频率,意识到如出一辙的频率,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
分明是在寻常不过的词语,偏偏这时候从他嘴里说出带了点狎昵的意味,乐湛手脚冰凉,全部的血似乎全涌到了了脸上,隔着纱幔也能看见脸和胸口不是一个颜色。
乐湛虽然身上全是外族血统,但是长相并不似传统的北狄长相,丝毫不见因为棱角过于分明而显出崎岖凹陷,反而兼具了中原人和缓的面部走向,目若深潭,琼鼻纤挺,脸颊的软肉因为咬紧牙关的动作而微微鼓起,可爱得紧,两眼似乎在望着什么地方出神,被臀上轻轻的一掌扇回神来。
乐湛浑身一抖,险些前功尽弃,一下.面露凶相,“别扰乱我!”
他的尖牙先天的稍微凸出一点点,在做出凶狠表情的时候会无意识的露出一点森白的尖,倘若留心些会发现乐湛一侧的牙比另一侧稍微圆润点。
那是李修宜亲手替乐湛磨的,乐湛那会儿年纪小,叽叽喳喳跟人说笑的时候经常自己咬伤了自己,但是由于不怎么痛,他从来没当回事,也没跟谁特别提起过,反正过两天自己又好了。
后来擅自跑到东宫,胡搅蛮缠要和李修宜一起睡,乐湛趴在床榻上晃悠着素白的小腿,跟李修宜告状说李锦玉又怎么欺负他了,说到一半就感觉到又咬到了,忽然静下来,摸了摸嘴角,意识到没有出血,又打算继续说。
原以为闭目养神的李修宜没有在听,谁想他一停下来,李修宜就睁了眼,手指伸进他的齿间,检查他的牙齿,“长乳牙的时候是不是舔了。”
乐湛任由他用指腹摩挲那颗尖牙,想说话又怕舌尖不小心舔到他的手指,只愣愣的摇摇头。
李修宜原本准备入睡了,忽而又叫宫人去取了磨牙的牙粉,用细绢沾了轻轻地在尖牙上摩擦,齿木虽然能省事些,但是过于刺激不适合小孩子,他又叫了下人再去点了几盏灯,好看得仔细些,不至于伤到肉。
床榻上被暖黄笼罩,乐湛在灯下很仔细描摹了哥哥认真的眉眼,由于眉弓过高而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乐湛能看见自己眨动睫毛的影子投射到了哥哥脸上,他故意忽闪忽闪地眨动两下,让他睫毛的影子隔空挠挠哥哥的脸,蓦地自顾自笑开了。
李修宜的注意并非全在他的牙上,早就发觉了乐湛的小动作,反击似的捏着他的下颌晃了晃,声音温柔地要融化在了一室的融融烛光里,“再乱动?”
乐湛嘻嘻笑着,“不动了。”
李修宜抽空瞟了一眼他的表情,“难受吗?”
乐湛张着牙咧出一个笑,“不……”
刚吐出一个字就舔到了李修宜的手指,他缩了缩,转而摇摇头。
乐湛很纯粹的喜欢过李修宜,至少在那一个烛火下的片刻,真心盖过了利益讨好,也盖过了不甘嫉妒。
笼罩着整片皇宫,又被隔绝在永乐宫与东宫之外的阴翳彻底扩散侵袭之前,还没有意识到他和李修宜之间地位的悬殊之前,在一切都最开始,他也真心将李修宜当作血肉至亲。
但随着年岁增长和权力斗争,那份可有可无的真心早就被冲淡得所剩无几,爱是真恨也是真,他们生下来就注定了不可能心无芥蒂地做一辈子兄弟,他们是互相争夺养分的巨木,必须相争,必须被无数双手推向悬崖深处,做出你死我生的抉择。
那些爱过的记忆早被邙山上的大雪掩埋,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盖得极厚的血层就可以粉饰底下的血污。
只有在看到这颗稍圆润一点的尖牙,那些被雪层掩埋的记忆再度死灰复燃。
隔了一层纱幔,乐湛的牙关被指尖撬开,指腹在那颗牙上轻轻地摩挲,他愣了一瞬,下一刻狠狠咬上去,李修宜被咬出血了也没着急抽出手,只是默默将另一只手掌上移,掐在了乐湛的腰上。
乐湛吃了他两次亏,几乎瞬间明白过来李修宜想干什么,赶紧松了牙关,同时死死抓紧手上的幔纱往上攀,“别!我自己来……”
李修宜不置可否,将被咬出血的手指抵到乐湛眼下,作为交换条件。
乐湛厌憎又屈辱地别过头去,不欲接受。
但腰上的手缓缓用力,时隔十天,异样感再次浮上来,那痛不像被鞭笞也不像被刀割,和他从前体会过的任何一种痛都不一样,好像被撞了麻筋的手,力气被一点一点抽离,只剩下本能而无力的颤抖。
乐湛瞳孔几震,隐隐上翻,被他强行扯回理智控制住,他细瘦的手腕急急抓住李修宜的手腕,带了哀求的意思,李修宜只是停了动作却并没有收了力气,还在观望他的表现。
乐湛又吞咽了两道,伸出舌尖,舔舔他手指上圆润的血珠,甜腥气瞬间在口里溢散开来,那味道并不怎么好受,乐湛皱了皱眉,由于紧闭着眼,他没看见手指上的血珠立马又涌出来,李修宜将血抹在他湿红的唇上,而后隔着纱幔吻上去。
食髓知味后,这一次只是缠绵的轻吻,没有欲求不满的强势,做足了品鉴的姿态。
乐湛一只手抓着纱幔,在手臂上绕了好几道,不知不觉间自己将自己的一只手高高绑住,李修宜在绵长的吻里抬头一眼就来了主意,将乐湛另一只手也举上去,系了一个漂亮的结,配合他那后知后觉的惊慌神情,真像是一件等待拆封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