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玉借公务之名,顺道去了一趟京畿驻军军营,如今的太仓令乃是他堂舅,闻讯忙出来相见,二人说说笑笑间一同前去酒楼闲叙话。
说起边关战事,太仓令是一脸严肃言之凿凿向李锦玉分析局势,李锦玉谦虚听着。
“这么说的话,这批辎重只怕这个月就要运到边郡去。”李锦玉抿了口酒,从密不透的都话里插了一句。
太仓令喝大了,又想着对方是本家的人,便毫无防备,张大巴掌比划:“何止!五日之后就要运送过去!”
“这么紧急?”李锦玉道:“那么走的应该是望平那条线。”
“!”太仓令摇头否认,“水路都结冰了,望平都是山,怎么好走?走的是隆枰到厥西的那条直道!”
李锦玉将酒杯搁在嘴巴,很捧场道:“原来是这样。”
第78章 初五:预备出逃第二日
冬日的阳光总是阴一阵晴一阵,匿在云层后面,才露个面又恹恹地熄下去,早上还耀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午间,天色阴沉沉地刮起一阵妖风,枯叶挂在萧条的枝头要坠不坠,杵着扫帚的宫人抬头望天,心里犯起了嘀咕,“见了鬼了这天。”
一道白羽划过皇城的飞檐,直直俯冲下来。
乐湛骤然看见尖锐的鸟喙朝他啄过来,全身血液倒流,第一反应是闪躲,在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地道里那鲜血喷了他满身的温热。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伸手接下了那只纯白的鹦鹉,正是之前在齐王府的时候,李锦玉送他的那一只。
鹦鹉训练有素,准确无误的将脚上的小信筒送到他手里。
乐湛瞥了眼,瞧见四下无人,将信筒从鹦鹉的脚上解下,拆开一看,上面写了几个蚂蚁一样的小字。
“冬月初五。”
有用的信息不多,说了跟没说一样。
但乐湛好歹与李锦玉相识这么多年,即便不和的时候占大多数,但还算是了解这个人的行事,确定了日期,说明他已经确定了出城的路线,关系疏通好了,没有后话,就说明还需要静观其变,看看皇帝那边的动静,若是条件不允许便就此作罢,等待下次机会。
乐湛收了竹筒,将它丢进炭盆里付之一炬,直到看着竹片化作灰烬,用火鉴戳碎了才敢放心。
而后将那只鹦鹉放飞天际,反倒是因为这鸟稀奇名贵,还以为是宫里哪位贵人豢养的爱宠飞出来了,只是看了一眼便没人在意。
混浊昏黄的天际一点纯白的星子划过,转眼消失于重重宫墙之中。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可笑,邺城之中已无可信之人,唯一一个舍出性命相助的人居然是李锦玉,那个从前最跟他过不去的人。
乐湛转身看向太清殿的方向,也不知道这些小动作是否全被那双凌驾于阖宫上下的那双眼看得清清楚楚。
又或者说,李锦玉向他伸出援手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他也是为了点什么而得了李修宜的授意,这样的亏他不是第一次吃。
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他已经没有期待了,走得了走不了,这辈子不就这样了。
近些天来,李修宜每日都将边境呈上来的战报给乐湛看。
看到北狄整军后按兵不动的动作,他就知道杜获绝对要背后阴一手再发兵,这是自北狄大败之后他上位的第一仗,非但不能败,还要以大获全胜的姿态赢下。
乐湛在边郡待过几年,到了冬日最关键的除了粮草就是水源,而边境天气严峻,地下取水的法子已经不适用了,军中最主要的用水来源就只有取冰溶水,就近的湖泊位于天墉山脚下的冰河,极其容易下手脚,偏偏北狄信巫术,又是用毒的老手。
李修宜问起他的想法,乐湛便说先要稳固后方,顾好粮草的同时另寻水源,泯水的水源不能用了,因为长河绕天墉山脚向着北边而去了,上游恰好在北狄的领地,若是凿开冰层,往水里丢些死羊死马死人,或是下点巫毒,整片水域包括冰层都要被污染。
大军败退狄人三百里后,离开了天墉山山隘的地理优势和山体掩护,到了北狄人最擅长的骑兵作战领域已经不占优势,且骄兵必败。
虽然乐湛不了解宋弘毅这个人,但从他率兵围取正阳门的匆匆一面,还有他养出的那个倨傲愚蠢的儿子来看,纵然他在皇帝面前做出忠心臣服的样子,但他本质和宋邈是一样的人,血脉里带着冲动和奋勇,在赢下一场漂亮仗后若是没人能压下他,绝对要自信心膨胀做下遗臭万年的决定。
所以如果要让乐湛来选的话,他的决定是:“下了宋弘毅,他不适合再领军了。”
如果说能声势迅猛地赢下第一仗靠的是宋弘毅的血性果敢,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相同的特质绝对会为下一次埋下祸根。
乐湛虽然讨厌萧蒙,但不能不承认,他行军速来沉稳,处变不惊,是最适合在这个时候稳住战局扩大优势的人。
李修宜听完,笔杆一下敲在他的脑门上,乐湛吃痛捂头,“干什么?”
“赏罚不均,乃是大忌,宋弘毅方立了大功,你无缘无故将他按下,他心中不会有怨气?他手下那群部将不会心中有怨气?朝中以萧蒙为首的旧党和宋弘毅为首的新党不合已久,你在这时候端水不平,在战场上挑起新旧两党的矛盾,岂非不战自破?杜获若知晓了恐怕要笑得一夜合不上嘴。”
乐湛自信说完一通,没想到被全盘否定,愤愤道:“那我也没说错啊,宋弘毅一个野路子出身,勇猛有余,认知和做决策的能力确实不足,要是没人能栓住他,绝对要被杜获那成了精的老狐狸骗得团团转。”
“那也是顾此失彼,因小失大,内部尚且不稳,人心不齐,你拿什么北伐?”
李修宜之所以对程繇不行嘉奖,是因为他知道程繇是个聪明人,不会因此心生不满,但同样的决策放在宋弘毅身上就不一定了。
乐湛因为被否决了,心里不大痛快,戳着笔低头咒道:“那就把他们都杀了,宋弘毅死,萧蒙死,程繇也死。”
死后把心挖出来串成串,心不齐也得给他齐。
果不其然又得了一下,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乐湛向前一个趔趄,险些从李修宜腿上栽下去,他捂着后脑回过头,“你既然都看不上,做什么又要跑过来问我?要寻消遣找别人吧,我不要陪你玩了!”
不就是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远见吗?到底在炫耀些什么?
“小没良心的。”李修宜将起身要跑的人按住,一双大手在他脸上揉捏,一边气他不通教化,一边又想着他又能知道些什么,两边的念头互相打起架来,手上力道轻了又重,重了又轻。
乐湛气急了拿手拍了他两下,扒下掐在脸上的手,一脸的薄红瞪他。
“这些事你迟早是要知道的。”
“不是有你在吗?”乐湛揉揉还泛着点隐痛的脸颊,“你知道不就行了,用得上我吗?”
反正从小到大他的认知就是这样,有李修宜在的地方就轮不上他了。
母后是爱他的,可在他前面还有一个李修宜,段克惠和季怀原本也是忠于他的,可只要李修宜一回来,所有人都跑到他那一边去了,乐湛自认从来也没有在谁心头排过头号,所以即便李修宜从前待他好,他也没有办法克制住不去嫉恨。
“如果我不在呢?”
乐湛原本揉着脸,闻言动作微顿,什么叫如果他不在?
李修宜的眼神像是带着点深意,像极了布好陷进等着他跳进去的样子,他想起那个写着冬月十五的木简。
李修宜是知道点什么?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乐湛将下巴轻轻搁在李修宜肩上,藏下那双眼里清明冷静的东西,故意闹脾气:“那是你自己的事,既然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自己做决定好了,别来问我!我一辈子躲在你后面当个一无是处的影子算了。”
李修宜其实很喜欢听他说一辈子这样的话,不管是诅咒他一辈子断子绝孙还是因为一辈子只能和他纠缠不清而崩溃,他都很高兴,不论好坏,好像他们真的有以后一样。
只可惜。
“我不会陪你一辈子。”
话刚说出口,李修宜自己也恍惚了,这句无意识说出的话他在很多年前听过一遍又一遍,温和又严苛的声音,刻骨的皮肉之痛,还有不忍只能移开的目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乐湛心下疑窦丛生,什么叫不会陪他一辈子?再看过去的时候,李修宜正凝视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那里面看出什么端倪。
“不是一心想要回北狄吗?指不定哪天就真叫你称心如意了。”
那么点疑心瞬间被心虚扫除干净,乐湛再顾不得去想话里的原意,全部心思都去遮掩自己可能露出的马脚。
“我没再说过我要回北狄的话了。”
李修宜搂紧了他,似是生怕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要如一缕青烟飘回遥远的喀尔夺草原了。
“你记恨程繇,不就是因为她阻碍了你回北狄吗,你只要恨她一日,不就说明你要回去的心一天没死。”
“别跟我扯这些歪理,我恨她是因为……”
李修宜因他口无遮拦略施惩戒地收紧了力,乐湛被勒得一口气没上来,被截断了话头,刚好有时间想点什么借口来搪塞李修宜,从怀里抽出了手,搂上李修宜的脖子才喘上了点气继续说下去,“那是因为她背叛我,我自认对得住她,因为信任才透露行踪,她要想得到背叛我的好处,我怎么可能让她完全不付出点代价,反而步步高升!”
李修宜觉出了他对程繇的恨并非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不过是要出点气罢了,“那你倒说说看,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你满意?”
乐湛一下挺起身,冷声道:“我要她死。”
李修宜吻去了那个“死”字的尾音,“知道了,回来就赐她死罪。”
敷衍的太明显只会让他火气更盛,他撑着案面跳下来,冷漠地回看李修宜的注视,“陛下倒是端水端的平,这也舍不下那也不放手就别来找我了,做你的仁德明君去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走了,行礼告退也没有。
其实乐湛的分析也没说错,杜获的确想要背后做点手脚,在交战之前奠定基础,十拿九稳拿下这一仗,就如李修宜所说,他了解朝中新旧两党的争端,虽然在打仗的时候一致对外,但是有裂缝就会有苍蝇闻着味要扑上去,杜获要做的就是将他们之间的裂缝越劈越大。
杜获几次率兵迎战,一遇上宋弘毅就诈败而逃,尽管没有丢弃粮草,没有战俘被擒,也没有像上次大败那样让梁军吃到那么多好处,但几次下来,更加重了宋弘毅自信自大的心理,甚至军中流传萧蒙就是个帷幕将军,吃了萧家为扶持新帝上位而满门全灭的红利,论起行军打仗不如真刀真枪自己拼出来的宋弘毅多了,不配任上将军之位,该退位让贤的说法。
身处迷雾之中,当事人看不清楚,但是远在邺城之中的一双双眼睛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该怎么将这出离间计消弭无形?同时又不损两位大将。
那是李修宜该考量的事情,他否定了乐湛的建议,那么他又会做出多英明的决策?
乐湛相当期待。
军务繁忙,李修宜原本还有闲心将他拴在腰带上一刻不离手,没过两日也渐渐的抽不开空了,在上清殿议政一待一整日,昼夜不歇。
乐湛这边等着李锦玉的音讯,阁楼上,隔了好几道红墙,他远远瞧见李锦玉行至半道上顿住了脚步,直到一支禁卫队走到他身后,乐湛跟着一颗心提起来悬在半空。
禁卫队在他身边停顿了一下,为首的过问了一句什么,李锦玉又回了句什么,那人未觉有异,领队走了,李锦玉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感受到有人正在看过来,他弯腰捡了个东西,而后目不斜视的走了。
乐湛退了两步,他看见李锦玉往花坛里头扔了个东西,顿时心跳大过了耳边的嗡鸣,他一刻不敢耽搁地跑下楼,放缓了呼吸,尽量表现自然,假装只是四处走走。
花坛被落叶掩了厚厚一层,因为重量过轻,掉进去了个什么东西一下子沉了底,乐湛在里头好一通摸索,摸出来了个鱼牌,是出宫的传符,上面还盖了小印,是李锦玉利用职务之便伪造的,和出关传符一起被摸出来的还有一块小布,上面正是冬月初五的下文:出城至京畿驻军军营,随辎重前往边境。
第79章 喀尔夺:成功出逃第三天
东平王府。
李执跪在祠堂灵位前,由于立府不过几十年,灵位尚空,放了不少没有写上名字的空碑,昏朽的老眼就看着那些灵位怔怔出神。
李锦玉满腹心事走进来,看见祖父的背影,想了想也跪在他身后,“祖父,您唤我?”
李执头也不回,“你当真要为了那一个人,舍弃祖父十几年养育你的恩情?”
即便李锦玉不说,但从这几日的状态看来,李执已经猜到他要做些什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这个孙子。
语气不像是责备,李锦玉仍是羞愧伏地,“事了之后,我会一力担下罪责,时逢战乱,陛下不会在这时候牵连王府。”
李执猛回过头,哽咽道:“你一句不会牵连王府,就当你从此不欠祖父了?”
李锦玉手指扣紧,“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想到李死后这几月不人不鬼的日子,他接受不了从云端再坠下来一次,第一次只是损肌毁骨,再来一次就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李执是亲眼见着他是如何浑浑噩噩过来的,怎么会不明白他心里的痛苦。
他回过了身,望着那上面给自己准备的无字灵牌,冤孽也好,情种也好,谁让是他养出来的好孙儿呢。
一声重重的叹息之后,“去吧。”
李锦玉久久的没有出声,哑声又拜了一道,“孙儿不孝,未尽的恩情,愿来生,生生世世相报。”
李执亦是久久无言,背对着李锦玉,肩膀抖得厉害,竭力压制着哭声。
李锦玉看了一眼,两眼通红地起身不敢再看,起身跑了,他怕下一秒他就要心软后悔,但他已经答应了李,中途反悔只会害人害己。
当日只用信筒递了一个日期,他知道乐湛会明白他的意思,余下的就要看届时皇帝是否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给了他们偷偷出城的机会。
而他身任令史一职,刚好最适合探听皇帝的一举一动,太清殿若要议政,必要传召齐鄯见,李锦玉只用看齐鄯见在不在工房就知道皇帝是不是还在参议军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