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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篡位失败的下场 强力粘鼠板 4475 2026-08-01 11:35

  那个名字只是在心头上擦着边过去了,乐湛有一种伤疤被整个揭下来,鲜血淋漓淌过的悚然,不由打了个寒战。

  都是断尾求生跑出来的人了,过去的事还去想他干什么?

  一别两宽不好吗?不要再回头看了。

  他对灾祸的预料总是很准的,就在这样一场漫天彻地的大雪里,眼里仅剩的光点一点点被深色水影吞噬,拉着那点企图顽抗到底地星子彻底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彻底看不见了。

  第82章 七只乌鸦:露出狐狸尾巴被老哥鬼一样缠上这档事

  年关将近,即便受到战火波及,街市仍漫是人声市声,谁知道能活到哪一天,但是年总是要过的。

  上谷县的街市不似邺城有规划的繁华,这里污水横流,摊子后头脏污杂乱的东西都摆出来也不怕被人看见。

  芸娘大老远跟着几个叔叔婶娘出来打了点年货,远远的瞧见药材铺子半开着板门,里头幽暗暗的一点光线也没有,人也不见。

  远不如对面现杀现宰冒着热气的猪肉摊子热闹,现在这年头谁还来看病,小病拖着等他自己好,大病不治直接死,有花钱买药的功夫还不如在死前割二两猪肉过过嘴瘾。

  叔婶们远远走在前头,芸娘提着东西悄悄溜进药材铺子,片刻后又鬼鬼祟祟溜出来,手里多了一包药材,没走出两步就被逮了个正着。

  “我说你磨磨蹭蹭跟在后边做什么,原来是暗戳戳给谁抓药呢。”

  芸娘人生得五大三粗,心思也不拘小节,被调侃了也不生气,“这不是想着一直瞎着也不是个事,他还要去寻亲戚,要是亲戚因为战乱搬走了不就完蛋了吗?”

  “那样不是正好。”叔婶几个人眼里带着深意互看两眼,各自笑开了。

  芸娘没明白他们的意思,“什么正好?”

  德叔开口要说话,婶娘讳莫如深拦下他,“别别别,还是个孩子。”

  有好事的已经先一步开口大笑,“正好赘给我们村里呀!这么多年总算能成一桩好事了。”

  芸娘这才听明白了他们笑闹底下的意思,“啊?可是我没那种想法,就是单纯想帮他个忙而已。”

  几人嬉笑止住了,“你对那小白脸没那意思?”

  在他们惯有的思维里,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碰到一起,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势必要走到一起,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样,至于喜欢不喜欢,说不说得上话都不重要,都为了搭伙过日子罢了。

  但芸娘并不打算按照这条默认的道路走下去。

  乐湛即便看不见,但他经常对着雪地发呆,用饭一定要听到别人动口他才动口,言语里能感受到他是富贵人家出身,却对周遭的一切善意都报以警惕怀疑的态度,身上竖起一根一根尖锐的冰刺,谁企图靠近都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芸娘虽然为人粗条些,心里却门清,总觉得他身上堆满了层层的迷雾,看清了表面也看不清内里。

  “那还给他花钱?钱多得没地方用,烧得慌?”几人顿感肥水流了外人田,“治好了他的眼疾,他转眼就跑了,记得你姓什么叫什么?”

  芸娘就知道说出来要被数落一通,顶着骂声跑了。

  她这么做不外一个原因,他长得好,看着赏心悦目,锄地也来劲了,就像大雨里开了一朵漂亮的花,忍不住保护欲发作想替它挡一挡风雨,并非是出于喜欢那种感情。

  篱笆洞里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乐湛翘着腿坐在火盆边,往里面丢果壳,听着里头噼啪炸裂的声音玩,忽听门外动静,“谁?”

  暖黄的橙光照在他脸颊一侧,焰影在暖玉一样的脸颊上徐徐晃动,脸上的光彩照的整个土篱笆洞都熠熠生辉,连那双无神眨动的双眼也是添色的,越发漂亮得毫无生机,不似活物。

  看见他自己在家里待得好好的,芸娘竟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是我回来了。”

  乐湛面色迟疑了一瞬,由于村子里所有人共用一道声音,他看不见谁开口,也就不知道是谁说话,“你是谁?”

  芸娘放下东西,拿了药到他跟前,“我,芸娘,我刚刚上集里了一趟,上外边医馆给你抓了副药。”

  乐湛在家里待了一整天,也没说摸索着做点家务活回报人家救命之恩,往炉子旁一躺一整天,全然已经反客为主,不拿自己当外人,这时候要是有人来伺候他就更好了。

  乐湛喝的药多了,所谓久病成良医,抓点渣渣到鼻子边嗅一嗅就知道这方子不对,“你叫人宰了,都是些无功无过温补的药材,完全不对症。”

  “啊?”芸娘看着一堆沦为废料的药材肉疼不已,“这还是我狠下心才舍得买的。”

  “多少?”

  “八十钱。”

  “八十钱!”

  从前乐湛不是没有为了一只珍稀鸟禽一掷千金的时候,反正身后有人为他买单,对钱财毫无概念,但是现在区区八十钱足够让他大惊失色。

  “里头不过一些干姜黄芪,在邺城均价最多不过四十钱,就算边境路远也不至于翻倍,这样,你找几个人把那庸医捆起来,麻袋一套踢两脚,打到还钱为止,不还钱不松绑。”

  “要是不退咋办?”

  “他会退的,你们把人家招牌砸了亏的不止八十钱,只要那庸医脑子没问题就肯定会退的。”

  他也就最开始装模作样演了两天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后面看清楚一村子都是没心眼没心机的蠢蛋,直接本性暴露无遗,在救命恩人面前称起了老大,还嫌这嫌那,说什么都不肯穿上那件脏兮兮的短袄,大冷天还坚持只穿自己身上这件干净的单衣,芸娘怕他冻着自己,只能往火盆里加多多的柴,将火烧的旺旺的。

  就算出于好心还被训了一通,芸娘还是执意要溺爱下去,他身上似乎天生带了一种让人生不起气的特质,就算有一肚子的气,对上那张脸也烟消云散了。

  “我照做,我肯定照做,”芸娘这几天被他反复无常的脾气搞怕了,赶紧按着他的吩咐做事,顺便拍下马屁,“你知道的真多,还知道邺城的药价,你是从邺城过来的吧?”

  碰上不愿意透露的话,乐湛便装聋作哑好似没听见。

  “要不然我请个乡医过来,给你看看眼睛上的毛病?这样你就不用出门了。”

  “你钱很多吗?”乐湛反诘道,片刻后意识到人家也是一番好意,这么说话太冲了,缓了缓语气,“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之前也不是没瞎过,就是前些天情绪太激动导致气血逆转,过两天下去了自己就好了。”

  “你之前也瞎过?”

  乐湛点头。

  “是先天的还是?”

  乐湛按下耐心回她:“后天的,为了治疗心悸的旧疾喝了两味伤眼睛的药材,后来心悸发作就会牵动眼疾,过几天会好的。”

  芸娘暗暗记下,“那你后来用药了吗?”

  乐湛吸入了一口烟气,剧烈咳嗽两下,看不到她认真的表情,含糊地点了两下头。

  之前也用药……

  芸娘在心里念叨着,油然而生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那我知道了!”说完就往外跑,“我找人讨钱去了!”

  人走了之后乐湛恍然意识到不对,他不应该撺掇着人把动静闹大的,这里离军营太近了,万一几个人一不小心闹出人命,被抓到官府,李修宜的手不就又能顺藤摸瓜摸到他这里来了?

  一想到这里,他再也没了打发时间的闲心,想喊人回来却发现人早跑没影了,只能蹲在门口心急如焚等消息。

  不过好在他并非事事都要倒霉透顶,芸娘带着人不过恐吓几句,那庸医就乖乖把钱还回来了,两边都不想将事态闹大。

  悬着的一颗心落地,乐湛总算可以放心回去烤火了。

  几个人绕着火盆围了个圈,叽叽喳喳的好像山里的鸟被人拔毛焯水,当他的面打趣说芸娘给他抓药又花了多少多少钱,言语里尽是挟恩图报的意思。

  乐湛夸下海口,称寻到亲戚给他们搬一箱子铜钱回来,好好给他们开开眼。

  几人里有信的有不信的,还有殷勤打探他那亲戚在哪的。

  乐湛一边嫌他们粗鄙,一边又很喜欢这种热切的氛围,所有人都是残缺的,被抛下的,他好像也能在这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时候芸娘端了碗过来,“药熬好了,这回肯定是对症的,我把你说的症状都和大夫说了。”

  熟悉的药味透过火盆上的熏熏热气吹到他脸上,是谈庆公后来给他喝的那副方子,一闻到那味道,乐湛登时浑身僵硬,好似有一缕丝线从被掩盖的最深处抽丝剥茧扯出来。

  他忍不住去想那熟悉的味道有关的一切,刚刚放下的一颗心立刻被攥紧,从指缝里渗出细细密密的血。

  他说漏嘴了,他不该跟他们透露太过具体的信息,就算他们没出卖他的心眼,却总容易好心办坏事。

  往好处想想吧,世上眼睛有毛病的人多如牛毛,李修宜怎么可能一一排查过来?更何况他离开邺城时眼睛是完好的,李修宜就算要查也不该摸着这条线索查。

  他愣神的间隙,几人还以为他又像抗拒喝风寒药那样抗拒喝治疗眼疾的药,直接将碗沿送到他嘴边,“快喝吧,不喝药怎么能好。”

  “等等,”乐湛伸手要推开,他还不知道下口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敢轻易喝下去。

  好多只手从他无法视物的黑暗里伸出来,乐湛下意识按住了两只,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他没打算对这群可怜巴巴的老弱妇孺动真格,便被皱巴巴的一双双粗壮的手指按住肩,不让他溜,“花了好多钱的,不喝完可惜了。”

  芸娘在一边宽解他,“我换了新碗新罐子的,可以直接喝,没事的。”

  乐湛止住抗拒的动作,原来她早就看出来自己极力掩饰的嫌弃,还给他换了专门的碗筷,一时之间有点惭愧,没再推搡身上一双双手,主动举碗到嘴边一饮而尽,而后将碗倒扣一滴不剩,“喝完了。”

  几个叔婶哄孩子似的哄他,“这就对了。”

  “哪有不喝药的,买都买了,眼睛好了说不定还能给我干点活,回报回报我们……”

  “就知道你忘不了你那二亩地!”其余人嗔他道:“尽早起开吧。”

  就他这模样身板,当个吃软饭的还差不多,怎么也不像是能干活的人。

  乡医的能耐到底还是比不上谈庆公,原本两三天就好了的眼睛迟迟不见复明,也许是拖的时间过长的缘故。

  在等待复明的日子里,乐湛一天比一天不安,总在想着李修宜会不会顺着那么一点点线索摸过来,他的下场又会是什么,会杀了他吗?

  熟悉的引颈受戮的压力又来了,他越是盼着眼睛赶紧好,一旦能看见一点路他就动身往北狄跑,可越是急迫,眼睛就越是不见好转。

  就在他焦急等待中,第一天,风平浪静,第二天,风平浪静,第三天还是风平浪静……

  乐湛逐渐放下警惕,反应过来自己过于一惊一乍了,就算有手眼通天的本事,怎么可能这么快找过来。

  这一夜又下了场暴雪,窗外是的落雪声,在死寂的夜里无限放大,劈劈砸砸的好像雪籽落下。

  乐湛恍然间好像看见了一个黑白相间的球形物,视线不断后缩,他才发现那是一双眼睛,被倒吊着,毫无生机的眼睛,白是混浊的白,黑是死沉的黑。

  再往后,他看见了一颗头,是李锦玉的头,他被倒吊在城楼上,受枭首之刑。

  乐湛悚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跑进一片林子里,雨水喷涌而落,淋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往前走,脚下摆着一排死掉了的乌鸦。

  一,二,三,四……

  乐湛一个一个数着,不多不少,正好七只。

  他无知无觉地看着脚下的死乌鸦,没有恐惧,只有惊惑,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其中一个最魁梧的乌鸦忽然张了嘴,眼睛是死的,嘴却是活的,点破他心中所想,“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实话,你要是早说你的仇家是皇帝,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收留你,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像样的家,为什么要害死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乐湛骤然惊醒,忽然心悸发作疼得厉害,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跌跌撞撞往外跑。

  由于看不见,他分不清此刻是在白天还是黑夜,他只想确定今天的雁门镇是不是还会相安无事。

  他张口喊了芸娘的名字。

  没人回应。

  心中不安激增到甚至难以呼吸,他大口喘着气,扶着门框,朝着院子里大喊,“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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