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今晚没有月亮,雪地还是照的他脸上一片雪白,眼下淡淡的乌青,是数夜难以安眠的证明,却正好给这张过分艳的脸蒙上一点淡色,长发披散,散襟赤足,多填了一点不加修饰的诡谲美感。
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到底有没有人在?人都去哪了?怎么没人回话?
心底的不安作祟,他好像感觉黑暗里潜伏了很多双眼睛,山洞里的蝙蝠似的亮起来,屏息凝神地静静观望着他,每一次呼吸,些微的颤栗,还有喘息时的起伏,连他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通通落入他人眼中。
乐湛的手指缓缓收紧,扣住门框。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我在这里。”
声音有点沉,不过能听出是雁门镇特有的口音。
“芸娘?”乐湛松了手,不确定地上前两步追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很快做出回应,“是我。”
第83章 仇家:移情别恋未遂被哥哥强势顶号这档事
雪下得很大,安安静静的飘落下来,铺在足有小腿深的雪面上,一点声响也没有,零星的雪碎被风一刮,落在乐湛的脖子上,融化渗开点点凉意,寂静无声在暗夜里漫开。
“叫你怎么都不应呢?”
乐湛刚从余悸里放宽了点心,立马就想起来要责备人了。
“方才做事去了,没听见。”
乐湛总感觉她说话的腔调怪怪的,说不出的异样在心里如羽毛尖拂过似的,一点痕迹不留。
才要开口,忽然“嘭”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个什么人愤然跃起撞到了身边的东西,跟着一同垮塌下去。
乐湛惊得眼睫一抖,狐疑地偏头,“什么声音?”
说着越过了跟前的芸娘,要往那声音的来处看个究竟。
“我去看看。”
芸娘先一步转身过去了,乐湛也就止住了脚步,扶着门框,冬天地凉,篱笆地还脏污的很,他很嫌弃地左脚踩在右脚面上,减少接触面积。
望夫石似的等了一会,眼里漆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却煞有其事地微微昂起头,朝着那原本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事,雪太大压垮了架子,我得了空重新打个钉子进去就行。”
乐湛终于放下点心来,僵硬的肩膀松懈下来,深深地呼出去了一口气,片刻后显露出凶相来,“下次我叫你,不管在忙什么,第一时间要回答我,知道吗?”
“怎么了?神神叨叨的,”那人轻笑。
“问那么多干什么?我说的话你仔细听着就是了!”乐湛头上一缕毛睡得蜷曲,仰头直接竖起来,在半空飘荡。
不等谁伸出手给他顺一顺,他自己先感觉到了,抬手捋下去,仿佛有碍他的威严似的,按住了还不松手。
“不听我的话对你没好处,反正到时候我被发现了,我那个仇家也不会放过你们,最好按照我说的做,别像上次抓药一样自作主张了。”
面前这人不说话,乐湛跟着训斥了一声,“知道了吗?”
“知道了。”
乐湛惊惧之下生了不小的气,搭着手臂转过身去,脸色依旧严肃,“去帮我把鞋拿过来。”
他跑过来是因为做了噩梦,急于求证什么也顾不得了,但他放下心来,不想赤着脚在肮脏的泥巴地上再走一遍。
芸娘好一会才动身,倒像是不情不愿的样子,要换作之前早就注意到他没穿鞋跑来跑去,替他将鞋拿过来又推着他去火炉边坐着了。
正想着的时候,他在寒风口待久了,呛进去了一口寒风,猛地咳嗽两下,吸进去的风里好似带了点血腥味,刚刚转瞬即逝地疑影又飘回来,他又偏头看向倒塌的架子的方向。
一双手在他毫无预料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脚踝,替他将鞋穿上,本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乐湛下意识的一缩,“不用,我自己来。”
声音响起来,动作却没有停,延迟了一会,才想起要尊重他的意思。
乐湛草草趿了鞋,被她忽然的动作扰得乱了神,手掌残余的触感和温度还残留在表皮上,脸色有些闪躲,借机撇开话题,“我怎么闻到了点血腥气?”
芸娘不假思索,“架子倒下来压垮了鸡棚,我看里面那几只鸡要死不死,就全抹了脖子。”
“全杀了?”乐湛诧异,“不是镇子里的人还指望这几只鸡下点蛋去市集上卖钱吗?”
那边倒是沉默了一小会,“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死都死了。”
乐湛小小的“哦”了一声,问道:“天亮了吗?”
“没有,可以回去再睡一会。”
乐湛回去之前一再叮嘱,“最近低调点,千万别闹出什么大事,有什么异样记得跟我说,让我出面解决。”
“你不是说你那仇家是穷凶极恶之徒吗?他不会杀了你吗?”
乐湛沉吟片刻后,淡淡又笃定道,“不会。”
虽然寂夜无声,乐湛总感觉面前这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快去睡着吧。”
重新钻回被子里的时候还有点余温,浑身上下冷透了的肌肤碰到一点点温度,顿时舒坦得一颤,乐湛尽管还是嫌弃这床脏被子,但是寒冬腊月穷乡僻壤也讲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也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的。
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很突兀地出现在脏污杂乱的被絮里,像是跌落泥泞的白玉,有时候乐湛也会想念在邺城时的锦衣玉食,想念到几乎落下泪来,但也仅限于此,别的不做他想。
漆黑的空气里有一双黑瞳仁在细细打量,笑眯眯的,与雪白的肌肤隔着一寸的距离,在细细嗅闻。
吞吐的气息无声无息抚弄脸庞上细小的绒毛,乐湛生出丝丝的痒意,他半睡半醒,伸手挠了挠脸颊,转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转身过后,白腻脆弱的后颈全然露出来,颈骨的凸起几乎要刺破细薄而惨白的肌肤,顺着脊骨匀亭的走势一路向下。
屋外的火把照得雪地亮如白昼,只可惜乐湛看不见分毫,也看不见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床前这人的影子投射在他身上,细碎尖锐的影子触须一般攀上他不设防备而裸露的脖颈,静谧安睡的侧颜,还有手腕上来不及散去的瘀痕。
宛如嗅到美妙至极的香气,那些黑蛇一样的影子争先恐后要缠上去,绕紧他,随着床前那人站起身的动作,张牙舞爪的的黑影触须彻底失控地顺势而上,兴奋得随着狂风而战栗摇曳,将他起伏的侧身笼罩得彻底。
这一夜,依然风平浪静。
乐湛睡梦中总感觉有蚊虫嘤嘤的动静,专门挑他露出皮肉上打转,在耳畔鼻尖阴魂不散地打转,他困得不行,烦心更盛,索性被子蒙了头,然而这破被子捉襟见肘,遮了头漏了腿。
那只该死的蚊子很快转移了目标,转而贴住他那只精致漂亮的脚踝打转,乐湛嘴里烦躁呓语,脚在半空中胡乱踢蹬,恨不得一脚踢死那只死蚊子。
他蜷成一个团形,蒙在被子里睡过了剩下半晚,心里纳闷大冷天哪来的蚊子,该死的时候不死,这时候跑过来烦人。
早上起来,餐食不外是干巴巴不知道隔了几夜被冻得邦硬的胡饼,又或者是婶娘送来的野菜糊糊,好歹是热的。
换作从前,看到猪吃的这些都觉得是虐生了,现下为了填饱肚子,他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往嘴里塞了,不过短短几天,前面几个月养回来点肉全瘦下去了。
清清寡寡这么多天,他意外的嗅到了扑鼻的荤香。
摆在面前的是一碗鸡丝面,配两个炸面圈,配一个炙肉烤饼,配一碗清养小粥。
乐湛一一嗅闻摸索过来,抬头诧异道:“你做的?”
芸娘迟疑了一下,想夸口说是她亲手做的,但想到什么,还是如实说了,“外边买的。”
“多少钱?”乐湛质问道。
芸娘看了眼篱笆洞的环境,往少了报,“不到百钱。”
乐湛听她说得这么轻松,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什么叫不到百钱?说得好像你钱多得丢进水里眼也不眨一样。”
全镇子的人都是肢体不全的人,他们能去的战场都是被人搜刮好几遍的,好东西都叫人捡走了,他们只能拾些牙慧,捡点断剑残甲倒卖给铁铺,价钱低得匪夷所思,一百钱都够他们奔波小半个月了。
问题是买的还是吃食,想退也退不了,乐湛更恼了,“都跟你说了别在我身上费心力,眼睛一好我就要走了,不过借你宝地歇个脚,日后发达了肯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正训斥她乱花钱的时候,筷子夹起鸡腿已经送到了嘴边。
乐湛一愣,很没骨气地咬下去。
有肉吃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从前怎么没觉得呢?
嚼嚼嚼囫囵两口咽下去,乐湛还没来得及感慨两句,下一口很懂事地喂上来,他这些天寡得两眼发绿,看见笼子里喂的鸡,甚至是闻着无处不在的鸡粪味,他都想冲上去抱着鸡啃两口。
虽然他在邺城算不上恪守礼节,但是到了山旮旯里扮演一个贵公子还是很够格的,尤其是在这群乡里人面前,还做不出偷鸡吃的下作行为。
由于对肉太过去渴求,芸娘喂他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也有手,就这么扒着他的手,主动迎送出去,喂一口吃一口,乖巧得不像话。
“将到年关了,奢侈一次也不算什么,又不是天天过年。”
“可我怎么感觉到小灶好像生了火。”乐湛明显感觉到面向厨房的方向暖一些。
芸娘看了一眼被烧得炭黑的灶台,面不改色道:“刚刚烧了点水。”
“烧了水为什么不直接在家里吃?还专门跑那么老远出去买?”
芸娘又听了一回训,“知道了,下次再不会了。”
乐湛只有被人顺着心情才好一点,“你现在浑身上下统共多少钱?”
“你问这个做什么?”
涉及金钱利益,是个人都会谨慎一点,乐湛对她的防备并不意外,但他自身的态度也十分强硬,“还不是因为你太爱乱花钱了啊!今天买点药明天买点吃的喝的,都说过了别在我身上乱花钱,你又听不进去,你把钱放在我手里,要买什么报明细从我手里拿钱。”
对面沉默。
乐湛气道:“你以为我会私吞你这三瓜俩枣吗?说难听点,换作从前,掉在路上我都懒得弯腰去捡。”
芸娘软包子一样的走开,又窝窝囊囊走回来,往他手里放了两提钱传,“就这些。”
“没藏私?”
“不敢。”
“少顶嘴,”片刻后意识到自己态度又不好了,乐湛缓了缓,“我只是行保管的责任,但凡平无故少了一个子,我头砍下来……。”
“我信你的。”芸娘截断了他的下半句。
乐湛不自然的挠挠脸,偏过头去,跟许下什么承诺似的,忽然说这些话做什么?
他抱着钱串,鬼鬼祟祟溜走了。
自打私房钱被没收了,芸娘再没借口出去买点什么改善生活,只能老老实实钻研这个泥巴垒的土灶该怎么点火。
冬日储备的柴火因为乐湛不肯穿衣服而烧得差不多了,新柴里头蓄满了水汽,在高温燃烧下爆裂开来,炸穿了锅底还顺带点燃了旁边的干草堆。
芸娘很得心应手地在一片烧糊的漆黑里踩熄了将要燃起的熊熊烈火。
乐湛坐在桌前敲筷子打碗,不但没有一粒米上来,反而听见了灶台一声巨响,他跳下椅子跑过去,“没事吧?”
“没……嘶!”她倒吸一口气。
“怎么搞得?有受伤吗?”乐湛下意识伸手要去摸索她的伤处,转而又想起男女大防的事来,很及时地收住了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刚刚被溅起来的火星吓到了。”
听着这么粗犷声音说出柔弱的话,还真是挺震撼人心,乐湛安心之余还有点无语,十分男子气概放下大话,“一边歇着去,这种事情还是要交给我。”
“千万别,柴太湿了烧起来很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