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现实之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他怎么样也醒不过来,他被困在那一年邙山的风雪里了。
季怀看见乐湛低低地哭起来,赶紧将身上的被子放下,过去查看他的情况,“可是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
乐湛弓起腰,微微挺起胸口,“好痛……”
“背上痛吗?”季怀已经可以很熟悉地揣摩出他要说的话,他扶着乐湛的肩头,将他侧过身去,“这样呢?侧着会好一点吗?”
没想到一侧过身乐湛更是痛的忍不住溢声,压着的手臂从身下抽出来,季怀这才想起他的手断了刚接上,赶紧将他放平,正苦思有什么两全的办法,乐湛已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竭尽全力地向上够着想要坐起来,嘴里不断喊着疼。
季怀弓着身僵在原地,他清楚的知道乐湛清醒后会有多怨恨他,而他也只需要全一场主仆的缘分,然后在他醒来之前有多远躲多远就够了。
季怀拉下他的手,“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乐湛在梦里彷徨失措地打转,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母后,哥哥,父王,还有季怀,曾经他拥有过的东西也在一点点的从他手指缝里溜走,他怎么也抓不住,乐湛蹙紧了眉不作声,忽然他哭起来,那哭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子,蓦地他又抑住了哭声。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他了?
*
近日不断有人上书,称九王祸乱朝纲,篡逆不孝,请求皇帝将其处死以清君侧,这群人都是一等一会看脸色的老狐狸,揣度着圣上的心意,皇帝不想留下杀害手足的名声,于是请求赐死李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浩大,给了皇帝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既保全了他仁厚的名声,也处置了一个心腹大患。
可递上去的奏折就像滴入海里的一滴水,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朝中诸臣开始摸不着头脑了。
李修宜看着桌上高高撂起的奏折,神色不定,指尖在黑檀幽暗的桌面上轻轻点着,良久后,终于对何岑道,“备架。”
“是,”何岑问道,“陛下要去何处?”
李修宜起身,“朕去瞧瞧那个小孽畜。”
圣驾方到了寝屋门前,隔着一道门的距离,一声有气无力的“哥”就飘出来。
李修宜闻声脚步一顿,身后的随侍跟着低头噤声。
可再一仔细听,才发现乐湛喊的是:“季怀哥。”
他认出了这个熟悉的怀抱,从前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便是这个人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哄道:“又魇住了吗?醒来就好了,醒来就好了。”
季怀愣神了好久,他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乐湛这么喊他,恍惚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嗯,我在这里。”他最后还是没有抗住乐湛的胡搅蛮缠,抱了他一整夜,胳膊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幸好做杂役那几年锻炼出来了一点力气,否则连人都抱不起来了。
乐湛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没听到似的又急切地喊了一声,“季怀哥。”
乐湛一遍遍地喊他,季怀便一遍遍地应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废了你,我……”乐湛噎声,两滴眼泪就已经落在了季怀的侧颈上,“我只是接受不了你喜欢哥哥胜过了喜欢我,别人也就罢了,谁都没关系,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
乐湛靠在肩上,说话能感受到他的脑袋一耸一耸,怪痒痒的,季怀垂下眼睛,“臣有错。”
“为什么,就不能再多喜欢我一点呢?”乐湛的眼泪浸透了季怀胸口那一片,暖过之后泛着微微凉意,“我恨你,我恨死你们了!”
第10章 慈爱的母亲:哥哥妒心大发这档事
乐湛哭够了,终于沉沉睡去。
季怀小心拉住他的手,将乐湛轻轻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子,腰酸得一时直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有丝丝缕缕的血色从绷带里头洇出来。
他这才感觉到一丝刺痒,想起庆公嘱托过他最近不能使力,看来事情有些麻烦了,大概又要被臭骂一顿。
季怀把乐湛安顿好,转头叫了宫人来照看,打算回去上些药。
“季常侍,今日不在里头照看吗?”看宫门的小公公同他打招呼。
季怀点点头,温声道,“嗯,回去休整休整。”
“辛苦啦,连轴转谁也受不住啊,陛下还是疼惜您的。”
“陛下?”季怀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小公公自己也蒙了,“不是陛下让你休息两日吗?我看见昨夜陛下好像来了一趟,”小公公有些意外,“您没瞧见陛下吗?”
昨天皇帝来了一趟?那为什么没有露面就走了呢?季怀沉吟良久,而后朝了那小公公作了一揖,“我知晓了,多谢公公提点。”
提点?什么提点?小公公挠了挠头,怎么没听明白呢?
李修宜下朝之后照例来到上清宫处理政务,进来就看见空旷森严的大殿跪着一个人影。
他并不着急叫他起来,而是目不斜视地越过季怀,慢悠悠走到高高玉阶之上的陛座上坐下,翻看着案牍,不急不缓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为何做出一副要向朕负荆请罪的样子。”
“那日殿下的状态极为凶险,臣一时心急所以出言不恭敬,陛下未曾怪罪但是臣不敢不知轻重,现在病情缓和了些,臣请罪来迟,请陛下降罪。”
高堂上的那位撂了手里的案牍,“季怀。”
“是。”季怀背弓得更低。
“你知道你的错处在哪吗?”
季怀看了一眼皇帝,“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错便错在喜欢在朕面前卖弄聪明,朕要罚你你躲不过去,朕不愿罚你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不必要跑到朕面前做样子求着降罪,还是说,”李修宜顿了顿,费解地倾身向前,“你觉得朕就是那般心胸狭窄之人?”
“臣未有此意!”
“好了,朕既然许了你去照看就不会因此降罪,不用怀着多余的心思,”李修宜微微一笑,“这毕竟是朕的弟弟,看到你这么尽心朕很高兴,起来吧。”
季怀应声起身,瞧着皇帝和煦的面色,却莫名感到了威胁的凝视。
看来往后行事务必要再小心谨慎一些。
季怀刚从皇帝处回来,就听人说乐湛哇地吐了一地的血,他面色惊变,赶紧赶了过去,只见乐湛紧皱着眉,咬着牙好像在忍耐着什么天大的痛苦,被子下的身体不断的扭动挣扎。
“这是怎么了?庆公来过了吗?他怎么说的?”季怀拍着被子安抚他,转身去问那小宫侍。
“回侍中的话,庆公说这是正常的,只要将体内积压的污血吐出来就好了,大概就是这两日了。”
季怀将他脸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后面去,颇爱怜地看着他对一边的小宫侍说,“我从今日起就不在跟前伺候了,你们替我照看着,直到殿下醒来为止吧。”
“侍中不在这伺候了吗?”宫侍颇惊讶地走过来询问。
季怀微笑着点点头,“嗯,殿下就拜托给你们了。”
“那侍中在这里稍等一些,我们去安排一下手里的事务,即刻就过来。”
“去吧,我先在这里照看着。”
季怀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得竟在死寂的空气里觉察出了几分要告别的寥落,他们主仆的缘分应当是就到这里了。
最后又替乐湛掖了下被子,一只惨白的手立刻紧攥住他的胸口,抬眼一看,那双碧色的眼里清清明明的分明一点睡意也没有。
“是你!”乐湛怒视着他,几乎咬牙切齿地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刮下一层皮。
“殿下既然醒了,臣便先行告退。”
乐湛扯着季怀的衣领不松手,他环视屋里的陈设,有些没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季怀念着他背后的伤,也不好同他拉扯,只是躬身任他拽着。
乐湛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日正阳门宫变之时,他的贴身内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居然高举着令敌军入正阳门的圣旨,明知道李修宜回来之后不会放过他。
明明是他与季怀相处的时间更长一点,明明季怀是他的奴才才对,就连他也是偏向李修宜,偏向那个死了三年的人!
嫉妒与怨恨将他那颗负有顽疾的心脏一点一点生吞活剥,吃痛地捂住心口,紧闭着眼,咬牙挨过最开始的那阵剧痛,可抓住季怀的手却丝毫未松。
季怀便这般漠然看着他痛,乐湛终于缓过劲了,揪着他坐起身来,“是李祯让你专门来羞辱我的?”
“陛下没有那么狭隘的心思,是臣主动要求的。”季怀声音冷硬地目视前方。
“真会维护你的主子,”乐湛粗暴地将他的目光拽回来,故意在他那只伤了的手上使力,“怎么?都是给人当奴才,当他的狗就比当我的狗风光些吗?”
季怀忍着疼,垂下眼,就是不去看他,“陛下仁德明君,自然万民臣服。”
否则也不会在短短一两年时间号召如此大规模的军队,甚至在攻城的时候邺城周边的郡县不战而降,而后打着拥护正统的旗号将邺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正阳门。
“说得好听!”说到这里乐湛更是怒火中烧,“狗就是狗,自己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一个废人而已谁瞧得上,也就是现在在李祯面前得意,他愿意捏着鼻子给你两分薄面,难保哪天他不会嫌一个残废留在跟前碍手,到时候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到那里去!”
“那样也没关系,只要朝纲稳定,天下归心,臣怎么样都无所谓。”
乐湛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气得不住的发抖,恨不得撕下他一块肉下来,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只有他李修宜能叫天下归心,凭什么?他不过是占了一个出身好,除此之外他有哪一点比不上李修宜。
便是季怀这副“无所谓,都可以”的软柿子样最叫乐湛生气,好像打出去的力气全部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乐湛更是恶狠狠将他拧住,“行,我就看着你能硬撑多久,你是背叛了旧主上位的,我不信李祯真能对你一点疑心都没有,被自以为圣明的君主猜疑,对你这条听话的好狗来说应该是不小的打击吧,我睁着眼等着那一天。”
季怀稍微扯回了一点自己要变形的领口,“陛下是最明事理的君主,他不会因为疑心而动杀念。”
言下之意,李祯不是昏庸的人,昏庸的是他。
乐湛气得有些晕眩,血一时供应不到大脑里去。
“我真是失算了,我该废的不止你这只手,还有你这条腿,这根舌头,还有这张令人生厌的脸,我都该一并废了才是!我看你还怎么向父王要圣旨,怎么跑到城墙上,怎么背叛我!”
“朕还当你受了这些皮肉之苦应该悔改了,没想到还是这么顽固!”
愠怒为他的声音添了十足的威严,乐湛几乎瞬间撒了手,小脸惨白地看向门外。
李修宜心中厌恶至极,摆摆手转身,就有一队侍卫上前拖人。
第11章 严厉的父亲:犯错被狠狠教训这档事
季怀震惊不小,他不敢阻拦禁卫,只得转而去求发号施令的皇帝,但李修宜只一个眼神就将他镇住,只得站在一边,不敢放肆。
乐湛被按在李修宜脚下,竹板高高悬于上空,拼命地想逃却被无数双手按住无法动弹,只能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分明知道李祯在旁边故意挑衅我揪我的错,你要是有种今天就杀了我,但凡让我活着一日,我便一日不会放过你!”
季怀焦灼地两边看看,刚要跪下求皇帝宽恕,就见着李修宜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阴沉下来,“看见了?你充这个烂好人有什么用,谁领你的情呢?”
乐湛大病初愈,情绪激动下在冷风里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声音却越来越低了。
季怀目光焦急闪烁,索性霍出一条命跪下,“殿下他大病初愈,只怕经不起这番折腾!求陛下开恩!”
那是他的弟弟!怎么还轮上一个外人来求情了,李修宜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季怀,又飞速掠过目光。
李修宜抬手,侍卫们便自觉退去,他们看出来皇帝未有杀心,这人也实在禁不起他的三两杖,都在做样子罢了。
“要是没有季怀替你求情,你以为自己还活得到现在?”月白的身影在脚下静静地跪着,李修宜的耐心在极速流逝,“朕最后问你一次,知道错了吗?”
乐湛死死咬着唇,咬得下唇红红斑斑滴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就像从前那么多年里一样,只要李修宜说他做错了,他就必须承认自己错了,即便他从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他都必须去服软,去讨好,因为只有他和母后是自己全部的仰仗,他必须竭尽全力去奉承他们,每每看着他姿态高傲,以主宰的身份去审判他,乐湛一边做小伏低,一边恨得要命。
就连现在,在他死前也要完完全全控制他的想法,要在赏赐他一个痛快的死法前听到他说一句“我错了。”
妈的,凭什么?凭什么他生下来就要低人一等?
乐湛怨恨抬眼,双眼泣血地盯着李修宜,“李祯。”
季怀心中一惊,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乐湛死死抓住李修宜的衣袍,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什么你就不能死在邙山呢!喝了毒酒就好好的去死啊!为什么要活着回来?李祯!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在底下等着你,我看老天能眷顾你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