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宜肃然回头,在场无不心惊。
“这就是你们当的好差事,在你们手底下的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侍卫们浑身一震,高高举起刑杖,乐湛闭紧了双眼,那一仗却久久没有落到他身上,再睁眼,便是季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他太阳穴紧绷着突出几根青筋,细细密密的汗已经渗透出来了。
乐湛怔愣了一瞬,惊恐地回头看去,就看见季怀双手擎住高举的刑杖,血迹瞬间浸透绷带顺着滴下来,一滴砸在乐湛的眼下,凉得他浑身一颤。
伤重倒是其次,他在违抗李修宜的命令,而这也是李修宜最不能容忍的事。
乐湛未有丝毫领情,反而脸上的憎恶更深,“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不就是想要我激怒李祯,好叫他更下定决心杀了我吗,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两个狗杂碎沆瀣一气,还在我面前唱什么红白脸……”
李修宜张开虎口一把扼住乐湛大骂的口,乐湛未设防备,被指骨生生地卡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看见李修宜逼近的脸,那副嚣张的气焰仍未减退,看生死仇人一般怒瞪着他。
“叫我什么?”李修宜声音冷冽彻骨,一字一字重复说,“狗杂碎,这是你该对我说出口的话?”
乐湛两眼猩红地抓着他的手,这混蛋明明都打算杀他了,这时候还要纠正什么礼仪规范。
“带走。”
“陛下……”季怀不能确实这个两个字是生意还是死意,还要再劝,但是这一回李修宜并未给他什么好脸色,“你应该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有多僭越吧。”
季怀沉默下去。
“你即便再宽宥他,也该让他明白什么是是非黑白。”
只有活着的人才需要明白是非,死人是不需要明白的,季怀明白他这是要饶恕乐湛一条性命,不由喜上眉梢。
可看着乐湛被拽走的身影,风中蒲柳一般随时都要折断了,季怀不免开始忧虑,也不知道活着对他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被丢到上清宫的阶前,乐湛因为余怒未消,眼眶还散着热气,他扶膝坐起来,不愿意再在李修宜面前做小伏低,很坦白地回看李修宜的注视。
“季怀的手是你让人废的?”
乐湛不愿流露出一丝怯弱,即便身处下位,那双碧蓝澄澈的眼里尽是挑衅与冷嘲,“这么着急要给你的狗报仇?看来他还真是没跟错主子。”
“掌嘴。”
何岑应声走上前来,乐湛登时脸色大变,挡住他扬起来的手,另外一只手死死攥住何岑侧腰的衣服,厉声大喊,“你敢!”
相比起杖刑来说,掌嘴的羞辱意味更重,要是李修宜打的也就罢了,那好歹也是他哥,乐湛认了,可何岑一个太监凭什么打他!他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可惜何岑不是季怀,他对李修宜的命令无有不从,乐湛抵抗剧烈,他便停了一停,听见身后那一声带着愠怒的指令,“打。”
何岑抽出手,轻声道了一声“得罪”,而后照着他的脸上便是一巴掌。
乐湛偏过了头,耳边是细微的嗡鸣声,他双手撑在地上,两眼猩红,汹涌的怨气化作丝丝缕缕的轻烟,从发丝里不断地蒸腾出去,刚才牙尖嘴利的气势一下子垮塌了,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好像遭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似的。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知错了吗?”
“李祯……李祯!”乐湛对他的话浑然未觉,反复将这两个字在牙关里碾碎了,恨不能吞吃下腹。
见他仍是不知悔改,李修宜闭眼摆摆手。
宫人呈上来一把银亮的短弯刀,正是当初他废了季怀那一把。
“怎么废了季怀就怎么废了他,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你知道的,李。”
他悚然抬眼,视线竟被记忆中两年前那抹猩红遮蔽,不敢想那血腥的一幕要是出现在他身上……
想起那日血肉飞溅的场景,乐湛如有同感般捂住隐隐作痛的手臂,再怎么强撑也难免流露出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
几双手差点没将乐湛按住,他奋力抬手抓住李修宜的衣角,“哥哥,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真的要为了季怀,为了一个奴才废了我?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不就是想听他一句知错吗,只要能不受生剐之苦,乐湛就是再委曲求全一次又如何呢。
李修宜默然,“你是知错了吗?你只是害怕了。”
乐湛被无数双手抓住手腕,他满脑子都是季怀被削去血肉的样子,明明刀刃还没碰到他,他已经先一步感觉到刺痛了。
“是季怀硬要为反贼求情,是他先忤逆我的,哥哥你怎么能这么为着一个外人废了我,我们才是至亲手足啊!”
事已至此,他仍不认为自己有错,李修宜听得眉峰紧蹙,“只有你自己的手是手,别人的就不是了?不让你尝尝苦头你怎么会真心悔过?”
“那都是因为我太害怕了,万荃差点杀了我,他却要为万荃求情,安知他哪天不会和万荃一样对我动了杀心,我怎么放心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哥哥,这不怪我啊,如果是你,你也会杀了他的……”
乐湛两步上去抱住李修宜,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伤心地哭着,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李修宜的侧颈上。
宫人不敢从皇帝身上拉人,只得端着短刀在一旁侍立。
小巧圆润的坠子在空气里一下一下的摇晃,随着主人胸口剧烈的起伏,像是要活过来一样,李修宜一眼就看见了乐湛掉出领口的坠子,那是一只白玉虎头,反射了殿外的日光,折射在他脸上的光束一下一下的摇晃。
李修宜看着已经和从前面目全非的人还戴着这东西,他觉得讽刺,又觉得玷污。
胸前吊着的坠子被人一把扯下,乐湛瞬间顾不上装可怜示弱了,顿时勃然大怒,抬手去抢,好像这个东西比他的性命更重要,“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李修宜扬起手躲了,看着手中坠子,“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配提以前吗?”
他还记得乐湛小时候是多善良可爱的一个孩子,甚至会同情一个犯了错的宫人而给他的家人送钱财,究竟是为什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说他原本就是一块又冷又硬的顽石,不过是在他面前装成璞玉,一直装了十几年,李修宜不只是生气,更多的是懊恼。
他怎么会看走了眼,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当作至亲手足疼爱了十几年?怎么会直到这一刻才看清楚了他的真面目?
李修宜竟头一次感到了挫败,远超过那一日喝下鸩酒的挫败感,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个败笔抹杀掉。
第12章 回忆章:哥俩好啊哥俩好
无重楼上,细细的风声从耳边掠过,王城里就连风都是细软的,带过脸颊留下轻轻的痒。
他从詹事府回来便喜欢登上高楼,看看脚底下亦步亦趋的蚂蚁,这么无聊的事已经是他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唯一能称得上的消遣,或者连消遣都不算,他只是爬上岸来透口气。
只有看着他们,李修宜才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点,他活着的意义。
看的久了,忽然觉得没趣。
替他们的人生感到没趣。
“哥哥,母后让我……”乐湛小心走到李修宜身后,目光却在瞬间接触他的视线的时候一下子吓得退缩了一步,他现在就想跑回去找母后。
乐湛从来没有见过李修宜这副表情,生冷藐视好像看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更加确定哥哥似乎真的不喜欢他,人前的面目寸寸崩裂,在没有一个人的无重楼上,原本的面目分毫毕现。
“怎么了?”
李修宜的目光恢复往日的平淡清雅,好像刚才那一瞬间只是个错觉。
乐湛转了转眼睛,有点生疏害怕地说,“母后让我叫你下去,我们一起去长乐宫用晚膳。”
“我知道了。”
他含着浮于表面的笑意,却没有丝毫要动身的迹象,而是转过身,看向更渺远的方向,乐湛话已经带到了,他只想赶紧溜走,跑到母后怀里,好融一融在李修宜身上沾到的冰碴。
四周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李修宜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彻骨。
他的确是非常非常讨厌这个人,不论是他的狄人母亲,还是他,只要是那张异族人长相的脸,李修宜都打心底里的厌恶,光是能忍住在他面前维持一贯的风度就已经让他的耐心耗尽。
为了不去看他那张脸,李修宜连长乐宫都很少踏足。
可是所谓的君子气度不允许他做出更过分,甚至是袖手旁观的事,在乐湛和李锦玉争执的时候,他的脚总是最先落在李锦玉的屁股上,望着小孩子看过来那双感激崇拜的眼神,李修宜只是勉强微笑,转身便走,连跟他多说一句话的耐心也没有。
阙氏包藏祸心,李修宜那年即便只有十岁,但他一眼便知,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父王会为了那张脸那么着迷,就连母亲也对她百般照顾悉心备至,甚至是同榻而眠,到最后北狄犯境夺走边郡十几个州,萧家战死大半,他们依旧还念着那个异族的女人。
李修宜一看到乐湛那张脸,他在想,阙氏是不是也是这样迷惑他的父王和母后,哄骗着他们心甘情愿被背叛。
他闭上眼深呼一口气,竭力地想把那些扰乱他心神的杂念驱逐出去。
手里忽然一热,李修宜低头,就看见乐湛将他的小手塞进他的手心里,李修宜顿时一愣,脑海里有些空白的想,他刚刚没下去?
乐湛几次要退缩,但是想着母后刚刚在下面的鼓励,她说哥哥会喜欢你的,他只是不太开心,哥哥他一直都很不开心。
乐湛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开心,他还是没有办法去理解大人们的烦恼,他只能轻轻的,带着害怕和试探意味去握住李修宜的手,“哥哥,我们下去吧,上面风好大。”
乐湛只穿了件鹅黄的圆领小衫,胸口还带着白玉虎头长生环,萧皇后给他扎了两个童子髻,更显得玉雪可爱,像是年画上抱着红色鲤鱼的娃娃。
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是两国的血海深仇,他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乐湛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也不动,他被冻得不行,索性壮着胆子拉他的手往阁楼走,“走吧哥哥,我们去找母后!”
萧复雪看见乐湛拉着哥哥跑下来,笑着张开怀抱将他抱入怀中,“真厉害,我们小乐,真的把哥哥带下来了。”
乐湛虽然嬉笑地投入了母后怀里,但是他还是没松开拉住哥哥的手,他回头去看李修宜,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感觉到冰层隐隐松动了。
李修宜任乐湛拉着,“这也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吗?您未免太溺爱他了。”
萧复雪并未说话,只是含着笑看着李修宜自觉举起来的手,“我们这位好哥哥又是在干什么呢?”
李修宜很难拒绝小孩子殷切的目光,他无奈叹了口气,拉过乐湛的手,“过来,给我抱一下。”
几乎话音刚落,乐湛已经倾身双手搂了哥哥的脖子,完全不认生地从一个怀抱钻进另一个怀抱,高兴地跟李修宜分享开心的事,“母后昨天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萧复雪脸色一虚,心虚又着急地打断,“好啊你,有了哥哥立马就把母后出卖了,忘了母后昨晚跟你嘱托的话了吗?”
李修宜反倒有些稀奇她的反应,“母后又给小乐讲了什么离经叛道的故事了?”
萧复雪心虚地捏捏眉心,乐湛不明所以地道,“……是狐狸尾巴的故事。”
萧复雪心虚看向另一边,“没错就是狐狸尾巴的故事!”
“母后。”这个答案俨然不能让他信服。
萧复雪这么多年塑造的庄严郑重的形象眼看就要因为一个风月情话而崩塌,她瞟了一眼乐湛,李修宜立刻侧过身不让她暗示小孩。
乐湛自小就会看人眼色,立马就领会到了母后的意思,立刻大喊,“是我非要听梁公子和崔小姐私奔的故事,不关母后的……”
萧复雪赶紧上前捂住乐湛的嘴,风月话本在梁朝属于绝对的禁书,私下看看倒也没什么,人之常情,但是绝对不能对外张扬,尤其是皇后这样的身份,面对的还是李修宜这个少年老成的小古董,她尴尬地看着李修宜笑笑。
“原来母后就是这么教孩子的,教他以后拐了哪家的小姐私奔?”
“这个……聊作消遣嘛,”萧复雪肃了脸色,“谁给你的胆子,教训起母后来了。”
李修宜头也不回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再跟着您就要被教废了,小乐我带回东宫了。”
萧复雪追了两步没追上,赶紧叫人把她的儿子抢回来,她现在每天的乐趣就是打扮乐湛,给他穿可爱的衣服扎可爱的发髻,要是被李修宜带走了她余下的时间还有什么意思。
乐湛被颠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很高兴哥哥终于肯接纳他了,断断续续地道,“哥哥,母后好像要生气了。”
“不用理。”
母后将他一头按进繁杂的策疏里,自己倒是每天过得很舒心,也该让她愁一愁了,他问,“要母后还是要哥哥?”
“哥哥!”乐湛几乎想也不想,因为母后会很高兴看到他们关系好。
李修宜轻笑一声,这一回并不完全是装的,有个漂亮的小玩意每天放在眼前逗逗趣也不错,最开始,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看乐湛,和上清宫跟前那群忙碌的蚂蚁没有太大区别,最多只是和他血脉又那么一点相连的蚂蚁。
他看他下面的十几个弟弟也是这般,所有人都是面目模糊的,或者说在他眼里是不需要有着清晰的面目,都是任他驱使的人,是谁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