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你在恨什么?”李修宜一瞬间软下去的心肠再度硬起来,他冷冰冰地看着乐湛扬起来的脸。
乐湛脸上挂着未干的泪,强烈的情绪波动后有些虚飘飘的,呆呆地望着李修宜。
李修宜将桌上的几叠案牍丢在他身前,叫他自己看。
那是几封告罪书。
一字一字看来,平淡,诧异,又趋于平淡。
“你宠信的张恭事后就将你卖了,而口口声声怨恨的人呢,全都在给你遮掩,即便你让萧家蒙上如此重罪,萧定那孩子从来都没有承认将玉佩给了你,只说是弄丢了,这就是你识人的本事?”
萧蒙连同伤重刚醒的程繇上奏称战局瞬息万变,临时商定启用诈降的计谋,请季怀公公相助以获取李显信任,未来得及禀明圣意,求皇帝降罪。
一下将乐湛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又给了目睹口中得玉的朝臣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可即使如此,李修宜还是如了乐湛的愿,贬了这三人的职,还不止这三位,连同齐鄯见,李锦玉,甚至还有德高望重的段克惠也一并贬斥了,无缘无故罢官着也有那么十几个。
对此朝中很有些怨言,传出了皇帝昏聩的流言。
段克惠一把年纪终于得了点闲,可以在家中过几日颐养天年的日子,家中有些族亲没他这么淡然,着急忙慌跑到他跟前,询问皇帝究竟是何用意,很有些替他抱不平的意思。
段克惠端着茶却无意喝下,眼里出现几分沉湎哀然。
大规模的罢官贬谪,要说用意,那就只能是前朝罢了官,就等着新帝即位后在提拔,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朝臣的忠心。这是在给后来者铺路啊。
第103章 苦心:回家吧,他该回家了。
萧府的白日也像深夜,冷森,寂静,肃穆,半空中漂浮着白幡的尾须,没有题写一个黑字,无处寄托的哀思在风里现了真形,来来去去的侍从凝目不语,也像是飘来飘去的鬼魂,未亡的活死人,在阳间的森罗殿里沉默,沉默,沉默到底。
白天晚上都是这个样,浓烈的线香在空气里挤压不下了,飘着一捧捧将散未散的白烟,行过天井,远远的就瞧见了祠堂里彻亮的香火烛台,在灵台上燃起一片漫天彻底的红火,眼见追逐风势就要沿着烧下香台。
似乎是见到来人,寄托在灵位上的火苗愈发汹涌,纷纷地向他扑来,却囿于有限的距离,只能剧烈抖动着焰身,怒视着他。数不清的牌位,也怒视着他,冤魂还依附在上头。
莫非李修宜命他来萧府是给这些木头牌子赔罪的?
他才不肯,难不成做这些假模假式的样子就能安抚亡魂了?到底是做给活人看的,故而他在十步开外就停下了,再不肯迈进一步。
萧蒙素来耳聪目明,听见动静也好似没听见,背着身跪在灵位跟前。
静默地对峙,萧蒙和他,他和满堂的牌位。
“还记得吗?那天杀了多少人。”萧蒙忽然开口。
乐湛不答。
“一百零八个人,成了一百零八块碑,都在这上面,”声音很少有沉痛和哀然,淡淡的,梅雨的蒙蒙雨拢在身上,用不上撑伞,也终生得不到解脱,“就在十天前,又多了一块碑,一百零九,一百零九……”
他反复念着,用缠绕一生的毒咒催折自己。
“我的长姊,淮安王正妃,十天之前也死在了淮安一战中,李显走投无路,将阿姊和两个孩子推到阵前威胁我退兵。”
乐湛不知过程,却知道结果,李显死于暴乱,他的妻儿能有什么好下场,他有些不想听下去,想叫萧蒙住口,可到底没说出来,痛苦是属于萧蒙的痛苦,他没有权力堵住他宣泄痛苦的口。
他终于开口,“我杀了阿姊,杀了两个外甥。”
轻描淡写,又或许是不愿意细想,含着数不清的停顿,每一个间隙都吐露着浓浓的血腥气,撕扯着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抖。
“你当然可以说你不灭萧家,也有另一双手要灭萧家,也可以说就算没有那块玉佩,李显要死,他的妻儿也要死,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因,那一条条性命对你而言是陌路人,是权力倾轧下碾过的蚂蚁,他们的性命与你无关,我的仇恨也与你无关,即便是这样,我仍要忍住报仇雪恨的冲动,跟仇人站在同一片云天下。”
温驯是萧家给萧复雪和萧霁设下的桎梏,忠君则是为萧蒙和萧定戴上的枷锁,生下来就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的苦海里煎熬。
苦海。
谁又不是在苦海里熬过来的人,他斗胆回想了年幼的过往,张口就是灰白的死气,和宫中许多无人涉足的阴暗腐霉气彼此交融,然后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如果没有恨,他早该成了宫里一具掏空了内里的走尸,被千重宫阙的暗色吞没了。
唯因有恨下去的力气,恨弃他不顾的生母,恨早逝留他一个人面对的萧皇后,恨厚此薄彼的先帝,恨阴毒算计的杜获,恨背弃他不忠于他的所有人,恨李修宜,恨,恨,恨。
他是怀着一腔恨意活着的人,他只有恨下去。
乐湛冷笑,直视所有的牌位,“需要我感到愧疚,然后在这些木头牌子面前痛哭流涕吗?”
萧蒙回过头,憎恨,厌恶,同情,都没有,只是不带任何意义地看着他,“你这种人知道何为悔过?你的愧疚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也不希望你虚假的眼泪洒在萧家的地界上。”
“那就是要血债血偿了,这回送上门了,来拿吧。”
李修宜在这个当口把他送到萧蒙面前,谁知道是不是就如同让他处置张恭一般,准允萧蒙处置他。
“我是想杀你!”一瞬间凶相毕露,萧蒙绷紧了面目回过身,看着满堂的亡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陛下不允,他不允!”
惟愿一死酬君恩,换来的却是皇帝的百般猜忌与薄待,再愚忠的臣子到底心中意气难平,“淮安一战后,我几次上书求见,皆遭驳回,只有将萧定送入宫中为质,他才敢放你出来一见,瞧瞧,多慎重,唯恐我要对你动手。”
李修宜到底还是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彻底放弃他,不管他了,他还是放不下他的。
乐湛手指微蜷,他实在听得没趣了,转身就走,“说完了?”
萧蒙扬声,“看着这一百多块牌位,想到他们死前的样子,就该知道萧家满门至死未有反意,对你,对皇帝,都仁至义尽了。”
穷途末路的残兵一样出了门,府门前还立着一支整肃的禁卫军,只待听闻什么异动立刻冲进去,见到乐湛头是头尾是尾地出来了才安了心,将他延请入辇,起驾回宫。
听闻轿辇进了宫门,一直被扣押下来,以陪同皇帝对弈为名义的萧定才得以释放,这对被奉为贤德典范的君臣终于还是将离心离德端在了明面上。
萧定得了准允,辞别皇帝,出宫路上竟与乐湛不期而遇上了,对方似乎是等候已久了。
拨开了层层的迷雾,时隔四年,那双木板缝隙后面的眼睛原原本本与他对视上,血海里的仇恨,又或者是梨花白浪后隐秘的爱慕,所有的爱恨都远了,萧定再见到这个人,一下觉得距离被拉得无限远。
他收回一瞬凝滞的目光,继续向前走。
擦身过隙,乐湛抓住他的手臂,将企图视而不见的人拽回来,用力往前一推,强势逼近几步,“做贼的不是你,心虚什么?”
萧定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撕扯裂开,脸色煞白,他单手扶住墙,“确实该心虚的不是我,从前识人不清,现在满门的仇恨摆在眼前,再见你我就是生死仇人,井水不犯河水便罢,再有下次,我决计不会再替你遮掩。”
乐湛非但不气,反倒笑了声,“你们兄弟二人真有意思,口口声声恨我入骨,一个替我顶罪,一个把贴身玉佩给我,到底是何用意?”
萧定听见他口里提到兄长便觉得玷污,怒上心头,顾不得身上未愈的伤,上前抓住乐湛的衣领,“别觉得兄长替你顶罪是出于私心,倘若他不违心认下,陛下给不了百官一个交代,必要查到你头上,这不是陛下所愿,兄长是为了替陛下分忧。”
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头蹿得急,不过半年便从一个半大的孩子蜕变成青年模样,双目冷冷染着一团漆黑的火焰,乐湛被掐住了,忽然发笑,“你兄长没有私心,那你呢?”
萧定猝不及防,手上些微松懈。
乐湛垂眸看了那只手一眼,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发作,单手从他臂侧穿过,直击下颏,轻易破开他的力道。
“你要说忠心,我倒要看看你兄长究竟忠心到何种地步。”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萧定身上竟然真的不带半分武力,连防身都不够用,萧蒙真够决绝的,为了向皇帝表示忠心,连自己的亲弟弟也舍弃了。
萧定被反客为主压在墙上,背上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冷汗直冒,咬牙蹙紧了眉,乐湛自己也吃了一惊,久久的没有动作,好一会才放开他。
他退了两步,最后竟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今日第二次落荒而逃。
皇帝没有主动传召他,是乐湛主动面见的,这几日李修宜一直冷着他,如果不是他主动,只怕真要一直僵持下去知道死生不相见了。
李修宜盘腿在小榻上独自对弈,萧定走后,留下一席残局给他。听见乐湛进来行礼,什么也没说,也没让他起来,就放任他继续跪下去。
沉默寡言的兄弟二人。
冷得久了,乐湛甚至在想,倘若萧皇后病逝得再早些,没有了她在其中调和,他和李修宜就该是这样陌生而生疏的关系,冷得好像从来都没有好过。
“你跟萧定动手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李修宜竟然立马就得知了,乐湛有些喘不过气,头顶上有一道网子密不透风地罩着他,他深深吸进去一口气,“是。”
李修宜好一会没有说话,就真如他说过的那样,他放弃他了,再也不会管他了,自然也懒得过问原因。
“我就是想摸摸萧定的底子。”好一会儿过后,他自作主张答上了。
李修宜缄默地点点头,仍不多言。
乐湛胸腔里跳动的似乎不再是心脏了,而是一坨腐败的肉,不断痉挛紧缩,连带着他身体里的一口气也逐渐泄出去了,他跪俯在地,“臣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涂,罔顾君恩,对不住萧家,希望求一道恩赐,为了臣弟,也是为了鞠躬尽瘁的萧将军和萧家满门忠烈,求陛下准允萧定从军。”
半空落下一子,砸碎了死寂。
“萧家已经出了一个萧蒙,倘若萧定当真是个不世之才,你镇得住吗?”
李修宜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乐湛松了口气,并未多想这最后一句的深意,“萧氏忠心前朝至今未见动摇,我欠萧家许多,陛下亦是,忠臣之心不该如此一味打压。”
他终于懂事了,开窍了。
李修宜起身拖住他的手臂,顺势带入怀中,“别怪我逼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明白他的苦心,明白他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他好。
乐湛一动不动,任李修宜的手臂越箍越紧,目光直直的看着半空中的一点,头一回觉得这个怀抱陌生。
李修宜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放弃他,反倒管束得越发严苛,不单是政见上的差错,就连日常里说错了一句话也要被严厉责罚,罚抄写到后半夜。
乐湛起先还敢顶两句嘴,意识到李修宜不是在跟他玩笑,渐渐的也不爱说话了,他自幼被排除于夺嫡的风波之外,也没有接受过多正统的宗学,李修宜要他在短时间内废寝忘食全部补上,从四书五经到策论家法。
凡有怠惰,李修宜必然要拿出当年萧皇后对他的态度来对待如今的乐湛,生生削去了他的棱角,进而雕刻出一个明君的轮廓,第二个年少的李修宜。
乐湛成了年少的李修宜,李修宜则成了不得已要放大雁高飞,然后转身默默忍泪的萧复雪。一遍遍地重复当年母后口里那句:你会明白的,你总有一日会明白我的苦心。
一遍又一遍,不像是说给乐湛听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唯有这样,才能催他长进,继而保全自己。
乐湛在高压的逼迫下总会扬起手臂,却好像看到同心结的羽毛在风中飘荡,他不敢再在李修宜面前戴着北狄的信物,因而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臂,总有些痴痴之态。
他在繁重的课业里偷偷练起了北狄的文字当作消遣,只有这时候才能喘息片刻,这一张纸藏在案本里叫李修宜发现了,他肃着脸,让乐湛自己撕了,乐湛忙将其撕了,坐在一边惊魂未定不敢看他。
他此刻的惊惶,不安,压抑,李修宜全都知道,但他有意地忽略了,只将他抱过来,同他细数朝中可信之人。
“季怀,程繇,李锦玉是可以信任的,齐鄯见忠心的是人,段克惠忠心的却是梁王朝,可拿这二人互相制衡,萧家手中兵权重,即便忠心也不可疏于防范,所以更需提拔程繇与萧家对抗。”
乐湛安静地垂着头,心却飘到了雁羽能飘到的地方,万里的晴空下,碧色万顷,雪山下惊湍直下,泄流千里。他似乎在沉沉的昏色里嗅到了青草的气味。
回家吧,他该回家了。
第104章 回家:“伊恩,我叫伊恩。”
狄人习惯在秋末冬初之际大举南侵,只是当时朝政安稳,上下一心,并未让其抢占过多先机,直到淮安内乱,李显勾结狄人,先声夺下平城,又攻占上坪,李显虽逃至郊野为乱民所杀,可边郡两城却是落入狄人手中。
到了春天,经历了一整个严冬,瘦弱不堪的牲畜要吃到新草,又恰逢牛马羊羔集中产仔的季节,不适合长途奔袭,每到这个时候是梁军挥军北伐的好时机,偏在这时候让狄人占据天雍山关口。
萧蒙程繇二位上将因违抗军令,相继被贬,皆不可用,朝臣皆荐都尉薛含任上将军,王广,彭飞为左右校尉,出征平城。
乐湛静默听着,从前李修宜鲜少传召他与诸位大臣共同商讨军事,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不允他缺席一场,从早到晚都得在旁边听着。
“薛含,彭飞为金城人,王广为张掖人,皆为关西军士,常年镇守边郡,骑射见长,不输生在马背上的狄人,曾俘狄千人,斩首八千,派其领军出征再适宜不过。”
原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话一出,反对的声音骤减,颇为认同。
纷杂的声音里,乐湛垂下头,即便只是听着,听了一天也有些疲乏了,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就听头顶上一道声音,“定北侯以为呢?”
乐湛没想到会忽然点到自己,手一抖,惊慌间抬头,心下直冒冷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