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对视上李修宜的眼神时,刚松散下去的神智立马回笼。
他皱了眉,似乎不满意乐湛这般慌乱不得体的反应,乐湛赶紧收敛了神色,不再表露分毫。
这封号原本关系好的时候尚不觉得,现在听来,每一次喊他都像是将他刻意与北狄划开界限,按着他的头一遍遍强调,北狄不是他的故乡,他是梁人,他和北狄生来就该是敌对关系。
乐湛不动声色环顾一圈,他肯定不能和这些人一样,为了不出错而说些中庸附和的见解,那样肯定不能令李修宜满意,李修宜既然开口问了,就说明他心中肯定有了某个答案,不过想听它从乐湛口里说出来。
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些,顶着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乐湛瞟了一眼李修宜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三人皆是前朝的老将,为何一开始李修宜不愿重用,反而着重提拔没有多少行军经验的程繇,如果说是程繇帮他的那个忙,倒不至于位高至此,一定有她本身的原因。
乐湛将自己带入到李修宜的身份,试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到底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才能够滴水不漏,不被责骂。
就在朝臣以为他要沉默到底,不会再开口了,乐湛道:“回陛下,臣私以为,此番部署不妥。”
朝堂一片寂静,都在静候后话,李修宜微微倾身,“不妥在何处?”
乐湛听出了点嘉许的意思,确定至少方向没错,就继续说下去了,“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说的是北狄人但凡体格健壮点全都披甲上马,成为骑兵,少时引弓射鸟,长则射狐兔为食,薛都督纵然擅长骑射,麾下的军士不见得个个如他那般英勇,马上挽弓不可与狄人相抗,倘若执意要发挥个人骑射本领,反倒是拖累,前科在册,所以臣以为薛含不足以担主帅之职。”
这便是李修宜重用程繇的原因,没了传统骑军的包袱,目光在革新之外,反倒有出奇制胜的办法。
乐湛盯着李修宜的眼睛,这一回再也没有挪开了,他看见浅淡的笑花漾进眼底,李修宜对他的话甚是满意,乐湛也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那么定北侯以为,不用薛含,又该任用谁呢?”
乐湛再次将刚才呼出去的那口气捡回来,小心塞进身体里,强撑住不要委顿下去,他咽了咽,脸上不可避免的有些紧绷,“并非不用薛都督,薛都督英勇有余,谋略不足,若任其为车骑将军,掌冲锋,破袭之重任再合适不过,步兵主力则需要有一个沉稳的主帅坐镇。”
李修宜作洗耳恭听状。
乐湛道:“臣荐举萧蒙萧将军。”
李修宜面上笑意愈浓,“萧蒙违抗军令,若不严惩,何以御下?”
乐湛短暂的心虚一瞬,旋即正色,“淮安一战虽有损兵折将,萧将军及时平定内乱,将趁乱进攻的狄人拦在平城以北,也算功不可没,还请陛下允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以示皇恩浩荡。”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是在为萧蒙程繇等人求情?”
这就是李修宜想让他说出口的话,他造成的因,又由他求来的果来偿还,自此他与程繇萧蒙二人算是冰释前嫌了,也不管他是否发自于内心,只要是李修宜想要的结果,其余的都不重要。
乐湛再度低垂下头,“是,求陛下恩准。”
在他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李修宜眼里的笑也渐渐的淡了。
他终于成长了,也沉默了,为了不出错宁肯一言不发,将乐湛雕琢成如今的模样,终于成了一块璞玉,多像他从前的样子,心头逐渐渗出血珠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忍也得忍下去。
一个低头,一个偏过脸,视线错开,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了。
朝臣告退,只剩下他们二人,李修宜吐出一口黑血,然而乐湛仍低着头,他该庆幸乐湛不愿意抬头看他了,也省去遮掩的功夫。
越到后来,李修宜越不知道哪天会是他的最后一天,到了这时候,他终于可以将乐湛的脸看清楚,不用顶着苛责怒骂的面目,而是就像这样,细水长流般温和地看着他。
或许多年前,母后病重之际,也在背后这般偷偷的,慈爱地看着他。
转眼天又暗了,乐湛低下头的脸浸没在了黑暗里,再看不清楚了。
没了恨,没了生气,他终于也成了吃人的宫墙里被逐渐蚕食的一部分。
李修宜到底还是采纳了他的谏言,三日后,乐湛奉命将圣旨送至驻守平阳的军营,事了后却没有立即回朝,上书随便扯了个借口又拖了两日。
李修宜想来是这两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想在外面散散心情再回来,也就答应了,顺势就让他留在军营里,后面在他身上套几层军功,封王后他的皇储之位也就更稳固了。
乐湛在军营前见到了程繇,她全身负伤,绷带缠到了脖子上,隔着盔甲能看见双臂隆起的肌肉,面上泛着皴裂泛红,两颊风吹日晒下冒出不少斑点,可这些与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她有了地位,有了威信,不需要修整面容只为了讨好谁。
她就这样轻易的得偿所愿,对于这样从前需要他帮助,如今却跟他平起平坐的人,乐湛都是饱含嫉恨的,只是他现在已经不能有这样的情绪了。
乐湛转身要走,可转眼想到了李修宜,他又驻足转身,用尽量体面周全的礼数对待这个反目成仇的至交好友,“伤好些了吗?”
程繇没想到他会这样心平气和地主动向她问话,愣神了一会后答他:“已经好多了,至多修养半月就无碍了。”
乐湛点点头,“这段时间薛含会代你上阵,好好养伤,不用担心伤好了位置生变,我届时会向陛下请旨,让你重回骑兵都督一职。”
“我没有这么想,”程繇赶忙否认,对视上乐湛波澜不惊的眼神,忽而没了声气,“多谢你向陛下谏言的那番话,还有,从前那件事,我对不住你,从今往后,不论你让我做什么,我万死不辞。”
乐湛眼神骤冷,明明他都要默许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为什么又将它翻出来?凭什么一句对不起就指望他原谅?
腾起来的火只短暂地烧起来一会儿,可他又能做什么?转眼火又熄下去,与其痛苦不能将仇恨的人尽数手刃,还不如趁早放弃仇恨,至少轻松点。
乐湛看了程繇一眼,仍保持着表面的冷静,“不必了,反正你的伤也是我造成的,不用跟我说多谢或是抱歉这样的话。”
乐湛转身,程繇却握住他的手臂,再迟钝的人也该对他反常的举动有所察觉,她追问道:“是不是陛下因为淮安那件事……处罚你了?”
乐湛面上滴水不漏,“怎么会?陛下仁厚,放过了你们两个,自然也不会深究我的错,”末了还体贴地拍拍她的手臂,半是宽慰半是示意她放手,“放心吧。”
程繇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只觉得陌生到恍如隔世,乐湛如今这样子竟像极了……当今圣上?
战火一触即发,两军列阵,来来回回攻伐数天,乐湛一直在军中观战了数十日。
直到一日,将士慌忙来报,称阵前大事不妙。
步兵列队密密匝匝,行军列阵全靠看着头顶的军旗走向,忽而旗帜生乱,不眠不休三日,军心不稳,小片的军士受惊踩踏,最终引发整个军阵的恐慌异动。
萧蒙行军多年,一眼看出中间生了叛贼,从前杜获镇守边防多年,根基极深,即便倒台后党羽经过一轮清算,仍不免有漏网之鱼。
偏逢此时,军中有人大喊“梁军败矣”,即便萧蒙掷戟灭口,然而一传十十传百,一下传开了,方阵一下瓦解云散。
狄人骑兵由两翼突袭,同时迂回截断梁军前后队伍,终成包抄之势。
萧蒙当机立断,命薛含率一队精骑冲破狄人铁骑的包围,掩护大军撤退。
可光是阵前突围还不够,如果没有办法冲散狄人的包围攻势,大军就算撤退也要损失过半。
刻不容缓!程繇立即要率兵殿后。
可刚要上马就被左右两边架住,她大声命令放开,转眼对上乐湛古井无波的眼,“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说过了让你好好养伤,为大军殿后的任务交给我。”
萧蒙咬牙拔下胸口的矛,狠狠掷在地,血浪在他身上泼了一波又一波,凉了热,热了凉,身上也冷一阵滚一阵,眨眼的功夫,又一道银光闪到他眼皮子底下。
他下意识闭上眼,手上格挡的动作迟缓地跟上,“峥”的一声巨响,一道羽箭刺穿身前敌军的身体,血又一次泼了他一眼。
萧蒙在粘稠猩红的血海里抬头,隔了重重的人影,看见乐湛沿着反方向,骑马飞驰而来,“快撤,我去突袭尾部殿后。”
他这一对精骑不过八百人,面对数以万计的狄人铁骑,简直是羊入虎口,可他们这种突袭的意义不在于杀多少敌军,而是冲断敌军的队列和合围序列,制造混乱,从而为己方撤退创造条件。
可这样一来可说是十死无生的一条路。
“不行!给我回来!”萧蒙企图拉住乐湛,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太快了,连袖风都捕捉不到。
如果皇帝知道他葬身平阳……
萧蒙立刻调转马头去抓乐湛回来,刚碰到乐湛的衣角,乐湛手起刀落,割下萧蒙手里的衣袍,然后将将短刀通入马屁.股上,“这条命,当我还给你们萧家的。”
马不受控制的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萧蒙最后看见的是一队铁骑冲进敌军的合围圈里,对面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的敌军,银甲在黑压压的浪潮里被吞噬不见。
一场恶战,忘记是怎么结束的。
乐湛翻身下马,坠入冰谭,溺水的前一刻爬上岸,岸边早已占满了手持长矛的狄人,而在他们脚下堆满了小腿厚的梁人尸体,从水里爬出一个杀一个,在看到他全然一副狄人长相时还在犹豫观望,直到他湿淋淋走上岸边。
“你是什么人?”
为首的问他。
“伊恩,我叫伊恩。”
第105章 亚父:“欢迎回家,伊恩。”杜获柔和下来了语气,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他终于看到了天墉山的背面的光景。
春日绿意新发,藏在薄雪底下的新绿一直延伸向天边去,一望无际,半空团团簇簇的云好像触手可摘,不远处一群食草的牛羊像是坠落的白云染上了点灰。
神山上的冰化了些,山尖掩在云层里,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灰的光,淙淙水流淌过绿草地沟壑,形成一条泛着光点的溪流,水里开着白的,黄的,紫色的野花,在绿绸缎一般的碧色里缓缓轻摆,牛羊啃过的草甸散发淡淡的绿草香气。
他抬起手,死了多年的翎羽在风里活过来,在他的腕下翩然欲飞。
梦中的故乡,终于回来了。
“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
伊恩闻声回头,来人一身狄人装扮,唯独那张脸与周围深目高鼻的狄人相差甚远,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细鼻薄唇,阴险算计全呈在那一双眼里,像是正在暗中窥伺猎物的豹子或是豺狼,即便在笑也带有几分凌厉与压迫之感。
杜获。
伊恩坐在草甸的黑岩上,抬头看着云卷云舒,见着老熟人,微微含笑,戴着两只同心结的手腕缓缓搁在膝上。
“杜太尉?正阳门一别已有……一年了吧,还以为你葬身马蹄之下,没想到在这又遇上了,看来还是缘分未尽啊。”
杜获左右随跟的狄人与他耳语了两句,转身退下了,言语里似乎称了一声东胡王,伊恩看在眼里,心道杜获在北狄混得还算如鱼得水,不过也是,像他这样没了权势就不能活的人,到哪里都会想尽办法往上爬。
“你我之间还说这种场面话,多余了吧。”
人都走到跟前了,伊恩依旧端坐不动,并未有起身的打算,“说多余那可就太伤人心了。”
“用离间计让诸王对我心生不满,不正是你的手笔吗?在我面前装什么懵懂无知的小羊羔。”
“嗳,跟杜太尉作对亦非我所愿,只是当时我们各自有各自效忠的君主,不过是为了站稳脚跟,无可奈何之下做了些无可奈何之事罢了。”
杜获眯了眯眼,他总是擅长将话说得极好听,可一口一个太尉,喊着他在大梁时候的称谓,放在早已叛国的现下,总带了些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我可是为了你,将藏在大梁的底牌都抽出来了,就换来你一个口一个杜太尉?”
伊恩皮笑肉不笑等着他的后话。
杜获笑得像只修炼得道的老狐狸,“怎么样也该像从前一眼,唤我一声,亚父。”
就像他喊杜获为太尉是存心挖苦,杜获自称亚父也是为了提醒他那段迫不得已放下身段讨好杜获的时光,伊恩眼里闪过一瞬的微冷,一下笑开了,偏过头看向山顶的云,“我倒是不介意唤一声亚父,可是杜太尉,现在的你未必敢听吧。”
杜获绝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他的每一个举动皆有他自己的筹算,为什么费尽心机要将乐湛带回北狄,不惜牺牲了他忠实的盟友李显,又提前用掉他安插在梁军营中的亲信,说明在北狄,乐湛的存在比所有的人对他而言都有用。
其实这一点并不多么的费解,杜获因为了解梁军的行军布阵和战术,被单于尊称为王,但是仅仅依靠单于的重用还不够,在北狄人眼里,他依旧是需要防范的异族,他需要根基,需要能为他所用的一把利刃。
最好是单于的儿子,死后能继承大统的儿子,如果他能够扶持新王即位,在北狄,他仍旧可以重新开始,继续他在大梁时的荣光。
两双笑眼中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上一个略微敏感的话题也就翻篇不提了,即便二人作对多年,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但是其中默契却是常人难比的,杜获也时常觉得这个“儿子”过于棘手,但是在苦恼之余,难免生出几分自豪,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
“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只有你是最懂我的,单从阵前叛乱就推断出这是我给你铺设的回北狄的路,这么多年交情到底是没有枉费。”
伊恩垂下手捻住羽毛尖,垂下眼睫毛,“太抬举了,倒也没有杜太尉想的那么料事如神,只是事出突然,程都尉负伤,军中无一可用之人,我才迫不得已上阵。”
杜获上下审量他避而不见的眼神,别人或许不了解,但是这么多年的交手下来,他知道这是躲避的小动作,良久过后,毫不留情直接戳穿了他的心思,“话说得这样留有余地,莫非还存了回到大梁的打算?”
伊恩玩羽毛的动作停住,侧眸看过去,对他话里的管束之意颇为不解,有些纳罕到发笑。
杜获想用助他回北狄的恩情作为要挟,只可惜他不是个能受他要挟的人,“自然是哪里舒坦就呆在哪里,在大梁待腻了来北狄看看,北狄待腻了回大梁也不无可能,谁说得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