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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篡位失败的下场 强力粘鼠板 5413 2026-08-01 11:33

  他是来去随意了,杜获费这么大力气才将他撺掇到了手边,正待大用一番,听他这样一番话,岂能甘心,“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来了北狄你我都是无根的浮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两边摇摆不定,最后任何一方都容你不下,你能仰仗的只有我,我能仰仗的也只有你,只有你我二人齐心,才能在这异族有一席容身之地。”

  伊恩做出不解的样子,“丧家之犬,不就只有你吗?我不是回到了本家吗?”

  那些许的疑惑里还夹带这几分倨傲和底气十足的自信,他可不是杜获口里无根的浮萍,他是狄人,他的父亲,母亲都是狄人,在大梁被喊了几十年北狄的野种,只有到了这里,他才算是回家了。

  杜获一瞬间愣住,有些恍惚,面前这人虽然说话夹枪带棒,丝毫不留情面,但是那副端庄怡然的神态却与从前的乐湛判若两人,非要说的话,那张南北不相及的脸上竟有些梁皇帝的影子。

  片刻后杜获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他居然以为所谓的血缘关系就能抵过几十年的隔阂,足够让他的生父轻易接纳给敌国先帝当了几十年儿子的陌生人,就因为这可笑的血缘就能获得他幻想中的亲情和迟来了几十年的爱意。

  “孩子心性,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杜获捏住他的肩,缓缓用力,那双吊梢狐狸眼逼近了他,“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血缘和亲情什么也不是,那些附属只会建立在你尚有用处的时候,你能抓住的只有权力,地位,需要你花手段去争抢,去掠夺,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伊恩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极为阴险的东西,仿佛藏着一团吸纳万物的黑色漩涡,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愣神地凝望着杜获一双黑雾里的笑影。

  “欢迎回家,伊恩。”杜获柔和下来了语气,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就像那一日南郊遇刺案爆发,杜获对他说,“真是情比金坚啊,那就祈祷你的兄长永远不会嫌你碍手,永远不会抛下你。”

  一生的梦魇刚被李修宜亲手消弭干净,可杜获那张笑颜依旧没变,他还在死死盯着他,盯着他一手打造出的最为自豪的杰作。

  伊恩已经在杜获的挑唆下栽了个大跟头,这回说什么也不想听信他的谗言,打开他的手,撑着岩石跳下来,“随你怎么说。”

  “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你试试,自己亲身体会,或许会比从我口里听来的感受更为深切。”

  *

  兴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伊恩连着几日浑身骤冷骤热,半夜惊醒,看见身处营帐,浑身的热气未散,借着月色走出帐子。

  草原的夜晚并不暗,月亮的银辉没有房屋的遮挡,坦荡无私地洒满了辽阔的土地,照着远处的神山也熠熠发光。

  冷风一吹才逐渐清醒了点,接着记忆回笼,忽的想起白日里杜获的话。

  杜获提议带他见单于阿尔善,伊恩念头动摇了一瞬,最终还是拒绝了,他意识到了,杜获也察觉了,他对血缘亲情的自信又何其单薄,他怕被杜获说中了,怕这指望又破灭了,与其面对可能的破灭,还不如让它存疑。不去面对,也就不会破灭了。

  天际一列黑点飞过,是一行鸿雁飞过去了,黑点两大四小,大的飞的快了还会缓下来,直到孩子们奋力跟上,一家子难舍难分,划过山峰,向着南方飞去了。

  伊恩蹲在帐前,无聊之际拔着草尖玩儿,见此情景不由会心一笑。

  可转眼笑意就淡下来了,他沉默地低下头,专心扒光了脚下的一片草皮。

  即便他能拖就拖,不愿去面对,可隐隐约约冒头的迹象还是不容许他有丝毫逃躲,北狄不似大梁,前朝后宫划分那样森严,不许后妃干政,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来到北狄的这些时日,母亲怎么会丝毫风声都没有听见,就算她没有听见,以杜获的作风也会想办法让她听见。

  可她为什么至今不曾露面?

  她不肯,不肯面对。

  他的生母是阙嗟,而如今单于的妻子阙西,是阙嗟的妹妹,她不愿承认的岂止是伊恩,还有她已经抛却了的,曾经身为梁皇帝后妃的身份。

  一夜无眠,唯有月光陪伴他到天亮,夜色消弭无声,一轮透亮的残月也款款坠下山去。

  前线战况焦灼,青壮年男子皆跨马从军而去,而在一道山脉阻隔的喀尔夺草原这一面,妇孺们牧羊挤奶,向前线供给粮草。

  骏马来去如风,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骑马打猎,仰天射下一只大雁,徒留天际的配偶啼血嘶鸣,那少年举着被他射杀的猎物,大笑扬鞭而去,穿过一众宠溺笑望的姨娘,大声冲着王帐喊,“母阏氏!这回又是我拔了头筹!瞧我手里这是什么?”

  “二王子快慢些吧,别摔着了。”

  伊恩原本抬头看着天际盘旋的那只孤鹰,被这一句拉回来视线,看向马背上那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大声笑着下了马,用他不太能分辨得清的北狄语言同旁人说笑打闹,而后迈着大步跑进王帐里头去了。

  伊恩还看着他已然消失的身影,怔愣出神。

  二皇子,那拓真,王后阙西独子。

  他的亲弟弟。

  第106章 迷梦:他才不会承认,他想他了。

  帐里欢笑丛生,欢天喜地的少年到了父母面前似乎还是半大的孩子,手舞足蹈比划着得意时的情景,附和声甚众,男男女女,众星捧月,说着他并不完全能听明白的北狄话。

  伊恩背着身,默不作声看着天际白云游走,时聚时散,一切静默无声。

  心下有一块在缓缓塌陷,若有所失,忽然觉得事情开始没趣至极,他日日夜夜所期盼的,原来不过如此。

  厌倦,憎恨,不甘,心煎如火烧,化作一盅血水沸腾滚烫,皆因为那道天真无邪的声音在耳边刺响,一道帐子相隔,分离出来了两个世界,他那在父母宠爱中长大,未尝疾苦的弟弟,享受着一切尊贵与荣耀,替他过着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眼里涌出浓厚的阴郁,他碾碎了手里那根草,起身走了。

  *

  正月前后,诸长小会,在夜间祭祀天地鬼神,杜获遣人来请,不必多说,伊恩想也知道他肚子里憋的什么坏屁。

  夜风飒飒,吹林打叶的风声掠过耳畔,带来一阵沉沉冷冷的气味,白日里洁白无暇的神山到了夜里阴森森的,接天的一面巨掌横亘在身前,不知全貌也不知几时要坍塌下来,故而对着浓黑巨物的畏惧愈加深了。

  山的另一半一览无遗的空旷,越往前走人越多,人群的中间有一团巨焰高高燃气,直冲天际,在暗夜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炸响,火焰的内圈,三个巫师手持树藤杖跳动,火星溅上半空,嘴里念念有词,身上繁复的布条在被火焰熏暖的热风里飘荡,飞扬的影子穿过了重重人群,一直投射到了伊恩脚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北狄祭祀的场景。

  生在马背上的部族要适应时常迁徙的生活习惯,故而对建造一事不太热衷,但是火焰却是供奉在一个恢弘的纯白色祭坛上,四根巨柱子擎天而立,上面砖石是山体上取下来的,切割并不十分规整光滑,正因如此,在宏大之外,又多了几分原始的本色,祭奠的是创造秩序的山神,萨仁娘娘。

  身着丝绦白衣的神侍们相继走上祭坛,向萨仁娘娘献上牛首羊首等一众祭品。

  那身似纱又似绸的衣服经风一吹,垂下的飘带飞向半空,好似一层浓雾裹在身上,手臂和大腿明晃晃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只怕风再大些,这件丝丝缕缕薄纱做的衣服就要叫风吹散了,完全衣不蔽体,而他们眼里并无一丝邪念,只有对神的虔诚。

  与大梁庄重肃穆的祭典不同,这祭典处处透露着诡谲,神秘,神神叨叨,茫然又古老的迷信,像陈旧的青铜器上附着的那层霉绿。火在猎猎作响地燃,巫师祷告的声音也愈加急促,像在极力地镇压着什么,木杖在地上急乱地敲打,伊恩感到有些不安,回头一看,身边那些狄人面上的神色却愈发舒缓。

  伊恩择出一条路,想出去找杜获,问问他要干什么。

  静夜无声,“噗呲”,寒光一闪,血流喷涌而出。

  回个头的功夫,那一行穿着白衣的神侍就已经相继撞刀自刎,死前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发出来,死的安安静静,血被收集在了一个漆黑小盅里,和祭品放在一起。

  正在他为眼前情景不可思议的时候,一只手拍在他肩上,“狄人的习俗,是不是跟我们那里的不一样?”

  伊恩一回头,正是杜获。

  所有人都对这一场献祭的仪式无比神往,只有他们二人眼里是清明的,脱离于蒙昧的信仰之外。

  伊恩盯着白色祭坛上蔓延开来的血,沿着阶梯淌下脸色不定,到现在为止,他所行所举每一步都在杜获的算计之内,这种感觉着实不太好。

  回眸,一双绿眼睛幽暗地瞧着他,隐隐绰绰燃起一团磷火,在无边无际的草甸里飘荡,比祭坛上那一簇神火还要亮,伊恩微微一笑,“才来几日,慢慢的会习惯的。”

  初来乍到,这四个字似乎可以作为一个完美的借口,解释了一起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杜获也笑,“是,慢慢的,会习惯的。”

  伊恩的笑却逐渐止住了,慢慢的,时间长了,连借口都不存在了,他能骗得了谁?

  杜获从背后握住他的肩,将脸凑上去,随即扳正了身让他看向祭坛,“别神游了,快看看那上面是谁?”

  视线自下而上,他看见了站在单于阿尔善身边的女人,那人一袭彩衣,头戴花冠,恍若明月周身的光晕,在暗夜里熠熠生辉,美人老了,眼睛却没有老,依旧如春水微澜,又生得一张笑唇,尾梢微微的上挑,不笑也含了三分情意,就连笑起来嘴角微微的折痕也给她增添几分风雅与韵味。

  就在伊恩看见她的瞬间,阙西也似有所感地看过来了。

  这一眼对视,两个人都惊着了。

  好相似的一张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跨过了数载光阴,仿佛看着从前与将来的自己,无需他言,只是看见这张脸,便知他们的血脉里藏着剪不断的牵绊。

  一颗心不断紧缩,紧缩,快要喘不过气了,良久没有犯过的旧疾在看见生母的瞬间又开始痛起来,这颗心,这具身体都是母亲所生,当初他们曾是密不可分的一体。

  他忍不住要上前一步,阙西心神巨震,却已黯然转身。

  伊恩怔然,紧攥住心脏的那只手缓缓松懈下来,放任一颗心一沉再沉,凉意遍袭全身,直到脚下的冰面轰然开裂,整个人坠入冰海。

  那拓真飞奔跑上台阶,“父君,母阏氏,我来晚了!”

  阿尔善拉了他一把,接着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骂了句什么,那拓真委屈地狡辩,回头寻求母阏氏的帮助,阙西此刻明显是有些心不在焉,笑着叫父子两个别闹了。

  伊恩想起了来到喀尔夺的第二天,在天上看到的鸿雁一家,也是这般的,其乐融融。

  他转过了身,不再去看那台上。

  杜获仍站在他身前,尽管隔了一掌的距离,看上去就像是伊恩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杜获知道,他开始动摇了。

  曾为宿仇,又为父子的两个人,都在这场彻底崩塌的信念里死寂无声地沉默着,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说一句话。杜获给足了他自愈疗伤的时间,不逼迫,不怂恿,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前。

  “喝点吗?我藏了坛千日醉还没舍得拆。”

  原本低垂下来的,乌浓的眼睫忽然掀起,露出底下一双幽潭一般的眼睛,伊恩瞪了杜获一眼,他所有的失意都是拜面前这个人所赐,现在又假惺惺说着什么宽慰的话。

  “别瞧着了,走吧。”杜获当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搭着他的肩走出去。

  夜深,酒杯从半空摔落在桌上,溅出余下的半杯酒水,然后咕噜噜沿着桌面滚了个半圈,砸在地面上摔了个粉碎,声音惊动了灯台上颤巍巍的油灯,光扑的一下暗了,转瞬又大亮起来,帐子外的祝祷声彻夜不休。

  伊恩空举着手,埋头趴在手臂中间,不知醉醒。好一会儿后捏捏手指,发现手里的酒杯没了,头重得抬不起来,另一只手还要摸索着去找酒。

  仿佛是这一杯可解他万古愁闷。

  杜获将酒坛往他跟前一推,伊恩抱过来仰头喝下,喝完了脑袋又栽下去,一动也不动,睡着了一般。

  虽然知道他酒量尚可,可好不容易才拉拢过来的人,唯恐把他喝死了功亏一篑,见他长时间没动,杜获伸手握住手臂往旁边一推,迫他侧过身,露出一张尖尖的脸来。

  伊恩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住了他,分不清是走神抑或是身在醉梦之中,凌乱的发丝底下是嫣红的脸颊,唇上亮亮的泛光,杜获松了手,有时候醉酒与情欲的表现极为相似,烫得像一块烧红的软玉。

  他向来是爱哭的,此刻两眼干涩,一滴眼泪也憋不出来,原来从前爱掉眼泪是因为知道他的眼泪会对某些人奏效,而到了喀尔夺,没人会像那个人一样,继续因为他的眼泪一再让步。

  母亲是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原来这一切只是母后和李修宜为他编造的一场荒凉的美梦。

  如果他不回来,这梦一直都存在。

  “你以为回了北狄谁能接受你?”

  原来李修宜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杜获把他的头发往后一撩,“在这个世上,感情是最靠不住的,看破了,也就可以放下了,跟我合作,我可以让你取代那拓真的位置,要是二十年前邺城沦陷,你也跟着阙西回到喀尔夺,你才是阿尔善的长子,你就甘心看着你的弟弟过着本该属于你的人生。”

  伊恩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杜获,手肘承载桌上,有些醉态,“我就是不愿去争抢,靠争抢得来的爱算什么爱?不觉得玷污吗?”

  “你空等能等到什么来?”杜获循循善诱,“没有一样东西是不靠抢,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怎么没有!”伊恩呵斥打断,低头若有所思。

  明明就有,李修宜……不就是这样的吗?

  想到这个名字,他又仰头灌下整杯的酒,“像你这样淡薄的人怎么会懂,你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爱你,为了自保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能舍弃,有什么资格告诉我什么是感情。”

  “亲妹妹算什么,你不是也杀了你的哥哥?”杜获看见他手指扣着杯壁,转眼笑了,“看来是我不在大梁的这段日子里,你有所转变了。”

  伊恩不愿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谈下去,他抓住了杜获的衣服,扯近了醉醺醺又恶狠狠说,“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看不惯他们一家在我眼皮子底下那么融洽,我要搅得他们分崩离析,就跟……就跟我一样痛苦下去。”

  杜获道:“这一点上我很乐意效劳。”

  “待我得了势,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李和李祯一样的恨他,因为他当初与其妹越践夫人一同谋划毒害萧皇后,可李徒有野心与憎恨,却没有足够报仇的实力,又身处四面楚歌之中,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借助杜获的势力往上爬,这些年里没有一刻不想手刃仇人。

  这些杜获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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