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只觉轰然一声,耳边一阵嗡鸣,刚才端庄的笑意缓缓地从那张脸上撤下来,他缓缓转过了头,“身重剧毒?你是说李祯……身重剧毒?”
降兵唯恐他不信,言之凿凿道:“千真万确,半点掺不得假!听说在两军对战之际,皇帝就已经昏厥过去了,被禁卫带下去并立刻封锁了消息,但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总要漏点风声,我们几个借着职务之便,溜进主帅营帐偷偷看了一样,就看见皇帝在榻上人事不省,嘴里吐黑血,只听见旁边有个老头说着什么到了尽头啊,救不了之类的话。”
伊恩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扯起笑,“太好了,真是天佑我北狄,让梁皇帝死在阵前,如此以来便消了一个心腹大患,对了,刚刚你们所说的这件事,除了你们,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没有,我们偷偷溜出军营后,路上一个人也没说,肯定不会传进你弟弟耳朵里,左贤王可以放心。”
伊恩魂不守舍的笑,“这便再好不过了。”
他继续招呼几人喝酒,亲自给他们斟酒,言语热络,几个降兵是受宠若惊,一杯一杯灌下去,喝的烂醉如泥,都在畅想着在北狄飞黄腾达的日子,伊恩坐在一边的高椅上,撑着头消化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一个降军端着酒杯荡到他面前,腆着脸笑,“左贤王往后得了势,可不要忘了我们弟兄几个呀!”
“自然,本王定然会为几位献上丰厚的大礼。”
几人纷纷上前,“什么大礼呀,是加官进爵,还是金银财宝?哈哈哈哈哈”
“你们想要什么?”伊恩起身,“这个够不够?”
“噗呲”鲜血连带着滑热的脏腑“啪”地砸在他脚步,血里隐隐还有方才吃进去的食物,血滴喷溅一脸,伊恩只是微微抖了抖眼睑,面不改色抽出刀。
“你!”那人死不瞑目倒下去。
众人还没从醉酒里苏醒过来,先一步被眼前突发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喊出声,银光在眼前一闪,伊恩提刀抹了他的脖子,动作干脆利落,快得肉眼不可见,将发声的喉咙管一齐隔断了,只余下不甘心的“嗬嗬”气音在空气里震颤。
那人倒在他身上,伊恩将他推出去,连杀数人,好似在血海里滚过一遭,面对地上一双双死死瞪着他的猩红眼球,伊恩淡然地擦去脸上的热血。
“要背叛也要看你们背叛的人是谁,”伊恩蹲下身,最后给了他们一个答案,“对了,忘了说,你们口里的皇帝,是我哥。”
第111章 夺位:“怎么回事?你的父君好像不喜欢你了。”
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这几个人,伊恩原地蹲守了一会,直到确认断了气,这才走出帐子。
远远的看见看守的士兵在跟杜获汇报些什么,杜获似有所感看过来,步步走近了:“看来已经被灭口了。”
伊恩浑身一僵,降兵还没来得及吐露消息,杜获怎么会知道?他不敢随便开口让杜获套了话去,只警惕地盯着他,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做得还真干净,要是当年在邙山上也能有现在的严谨,只怕我们都不会沦落到今日。”
“你早就知道?”
“比你早两个月吧,”杜获微微一笑,看了眼他身后,“就是因为怕你听见了一点风吹草动要动摇,可惜纸包不住火,还是让你知道了。”
伊恩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刀,生生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果然还是东胡王耳目聪敏,我在大梁都不知道的事,东胡王远在北狄怎么会知道,若是误传或是做局也说不一定。”
他在心里暗暗打算,先稳住他,找机会再给一刀。
杜获一个笑就点破他了,“怎么?打算连我一起杀了灭口。”
身后兵士巡逻至此,大声向二人问候,接连的惊吓之下,伊恩只觉得一背的冷汗在往下淌,怕让人听见一二,他把杜获拽进帐子里。
和黑暗一起涌上来的是浓浊的血腥味,就在这几具零零散散的尸体旁边,伊恩将杜获按着坐下,“你不会说出去的,你要是想说的话早就说了,要跟我谈什么条件,只管说吧。”
声音发颤,手也在抖,杜获看了一眼肩上,“比我想象的还要在意梁帝。”
杜获之所以不告诉阿尔善,想必他自己也清楚,李修宜没有子嗣,一旦诸王为了争夺皇位爆发内乱,狄人一定会长驱直入,但是让阿尔善过得太顺遂便没有杜获施展拳脚的机会,他就算要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也断然不会是现在。
“你我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别绕弯子了,直白点吧。”
杜获饶有趣味,“当真什么都答应?”
伊恩不说话,惊疑不定看着他。
“要是我说我也突发奇想,想做一回梁皇帝,试试和自己的弟弟暗中苟合是什么感受呢。”
伊恩始料未及,缓缓撤走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杜获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他还知道些什么?伊恩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开个玩笑,瞧你要被冷汗溺着了,倒像是坐实了一般。”
杜获还是那般眯着眼言笑嫣嫣的样子,伊恩却没心情继续同他玩笑了,“你要是记恨我砍你的那一刀,我让你砍回来就是了。”
杜获惊异地张大嘴,“那怎么行,你的好哥哥难道不会把我碎尸万段吗?”
“杜获!”伊恩忍无可忍。
见他成功被激怒了,杜获这才得偿所愿地起身,“好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怕你为了梁帝背地里给我一刀,防不胜防,还是让你回你的大梁吧。”
刚迈动一步,短刀飞出扎在他身前的地上,拦了去路。
伊恩冷森森盯着他,蛇一样从后面绕上前来,“少装模作样,你知道我回不去,你也离不了我,无非是要借此要挟,我没说不同意,急着走做什么?”
杜获悠悠转过身,“有谁是一定离不开谁的,你走了,我自去扶持别人,阿尔善的众多儿子里,有的是比你好控制的人。”
“如果我说只有我才是唯一的正统呢?”
杜获心下暗忖半天,没想明白,直接问道:“什么意思?”
“那拓真是先帝的儿子,只有我才是阿尔善唯一的嫡长子,”面对着杜获投过来惊诧的眼神,伊恩便知稳住他了,心下悄悄松了口气,续道:“他跟我有着同样心悸痛的病症,那是我母亲服用抑产药导致的,那拓真明面上是足月而生,实际上和我一样,都被延缓了一个月降生,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打听阙西回到北狄的时间,和他出生的时日,一看便知我说的不假。”
杜获一开始也没觉得伊恩会是阿尔善的儿子,只是认为以他的作用,阿尔善为了南侵大计,不会吝啬于暂时给他一个王子的身份,套了一层壳,管他真假,都方便运作不少,没想到还要这样一个意外之喜。
你手里捏着一个秘密,我手里也捏着一个秘密,要不然怎么说他们是一路人。
思索间在帐子里踱着步,跨过一条又一条横陈的手脚,转头笑了,“放着这么有利的条件不用,看来我还是有失偏颇,血缘亲情的力量着实伟大,竟然能让人将大好的局面拱手让人。”
为了亲情,伊恩放弃争夺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唯恐在父君面前压了弟弟一头,反惹了母亲不快,可现在一看,所有的人,全都比不上李修宜的一根头发。
“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保证从今往后认认真真的去争这个王位。”
此一时彼一时,风水轮流转,之前是杜获求他去争权,现在成了伊恩求他不要泄密。
一只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捏,连带着气势都压下去几分,伊恩默默受着没吭声,杜获大笑,果然还是更喜欢他低声下气的样子。
到了初夏时节,新生的牛羊被喂的一日比一日壮硕,白褐色几乎盖过了草场的浓绿,彰示了北狄日益强大的国力,到了秋日又是人马最鼎盛的时候,阿尔善不由开始畅想日后南侵计划大获成功的日子。
“这一仗赢得漂亮!有你和东胡王两个左膀右臂,孤便可高枕无忧了。”
口头的夸奖倒是毫不吝啬,实质的奖赏却是丝毫没有,反而为了平衡他的势力,顺便安抚阙西及黑水部的心情,马不停蹄给那拓真也封了王。
伊恩面上丝毫不显,淡笑,“皆仰仗于父君的提携指点,要不然儿子与东胡王一介叛将之身也成不了气候。”
阿尔善大笑在他后背拍了两下,“你从小不在孤身边长大,没有这个机会教你骑射功夫,今日正好得了空,正好弥补一二,取孤的霸王弓来”
半人高的漆黑长弓被抬上来,看着分量不轻,“这是?”
“这是你祖父当年亲手交与孤的信物,一同交付的还有你母亲和整个黑水部的重任,”阿尔善搭弓,一箭飞射而出,直冲浓云,不消片刻,一声凄喊,一只雄鹰堕下云端,“孤膝下几个儿子里唯有你最争气,待大梁国破之际,就是这把长弓交与你手之时。”
伊恩心下冷笑,只怕未登传位,要先一步送命了。
“谢父君恩典。”他如蒙盛宠,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阿尔善盯着他的颅顶,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会郁闷,他处处胜了李崇烨一筹,唯有这几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不成器,倘若伊恩真的是他的亲生儿子多好,不过他再怎么争气,单于的位置始终是要留给那拓真的。
正这时候,天际俯冲下来一只黑影,狠狠啄向阿尔善,带着烧毁天地的愤怒和不甘,要与这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仇人同归于尽。
速度太快,近卫没有反应过来,连阿尔善自己也正在发懵,是伊恩先一步抢到他身前,一刀划过黑色的羽翼,顾不得自己的手臂被一口咬上,捏住它的脖子狠狠掼在地上。
“父君没事吧。”
阿尔善反应过来,赶紧传人拿药过来,“这么大的口子,嘶……别动!这些鸟禽身上带了畜生的病气,处理不好要出人命的。”
他亲自为伊恩上药,抬眼的功夫发现伊恩正吃力地捂着心口,脸色发青,连站立都勉强,“你这是?”
伊恩扯出一个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受到惊吓心口会有些疼,忍一会自己就好了,父君不必忧心。”
“你这病症倒是和弟弟如出一辙,那拓真从小也有心悸痛的毛病,所以他母妃这才不敢打不敢骂,惯成如今这样,父君也不好说什么。”
伊恩盯着手臂上那血淋淋的咬伤,漫不经心道:“是吗?我在大梁的时候用过一副药,对心悸痛有奇效,或许可以给弟弟试试看。”
阿尔善摇头笑,“应当对那拓真没用,他这是先天不足的病症,什么药都没用。”
伊恩有些疑惑道:“这倒怪了。”
阿尔善手一顿,沉吟片刻,“回头将方子写给我,我给他试试,要是有效再好不过了。”
“是。”
伊恩暗自勾起嘴角,笑了一笑,阿尔善生性多疑,想来不会放过这么明显的暗示。
事后阿尔善找来信任的巫医,给了他一张方子,让他看看这到底治的是什么病,阙西原本所用的是旧部的药,所以对老巫医来说并非难事。
“回大王,这副药治的是先天心络受损,常见母体热峻之毒传于胎儿所致。”
阿尔善坐不住了,侵身按住桌面追问道:“能否看得出来母体是何原因导致的热毒?”
老巫医将流传于旧部的延产药一一阐明,并断言:“正是因为服用延产药导致热毒传于胎心,以至心悸疼痛。”
憋得久了,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胸口一团乌浊的疑云缓缓的散了,阿尔善坐正,好一会儿后,他命人将伊恩与那拓真的生辰一同呈上来,这样还不够佐证,又派人将当初跟随阙嗟前往大梁和亲的人全带上来,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这一查就是十天半个月,期间再也没有召见过伊恩一次,毕竟伊恩的提醒委实过于刻意和明显了,阿尔善也不敢轻易相信他的一面之词,定要自己亲自查过才好。
不过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只要引着阿尔善往那边想,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接下来就要看是阙西掩饰的足够干净,还是阿尔善追根究底的能耐更胜一筹了
相比之下,伊恩更在意的是那几个降兵的话,中毒?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为什么他从前一点也没发觉,难不成是他到北狄之后发生的事?
这一日伊恩刚随杜获从前线回来,阿尔善立马派人来请。
看来是事情查得有些眉目了,两人互看一眼,杜获将他往前推了一步,“快去吧,别让你父君等着急了。”
伊恩听出了威胁的意思,他想说的其实应该是:快去吧,照你承诺的那样做,否则我就要公之于众了。
他转身走向王帐,刚掀开帘子,“不知父君有何事差遣?”
不想阿尔善立刻迎上去,握住他的肩膀,那眼里的激动就要溢出来了,“今日听闻喜事一桩,父君心里高兴,来,伊恩陪父君喝上一杯!不醉不归!”
相比较阙西的欺骗,还有疼爱了几十年的儿子居然不是自己所出的重挫,更早些时候到来的竟然是伊恩居然真的是自己的儿子,他膝下也出了个成大事的儿子!
是萨仁的恩典,上苍的垂怜,他年过半百,居然后继有人了!
阿尔善没有明说,但是光是这番态度,伊恩便已经明了了,阿尔善这是隐晦的向他传达“父君全部都知道了,往后必然不会亏待你”的信息,伊恩含笑接过酒,谢过父君后,仰头饮下,也没有去过问他嘴里“喜事”的原委。
一杯饮尽,立马又满上,阿尔善今日尤其的高兴,就连大败梁人也没有这样高兴的时候。
父子俩天南地北地谈论着,阿尔善越发觉得这个儿子处处都随自己,气度,眼界,甚至还有容貌身形,无一不是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为什么从前就没有发觉呢。想到这里,就着炙肉,又是豪饮几壶。
酒过半旬,伊恩也有些头重脚轻了,撑着桌面,开始推却父君的邀酒,“喝不了了,这下真的喝不了,儿子甘拜下风。”
阿尔善刚到尽兴处,岂肯轻易放过,还要劝酒,正这时候,又听见帐外熟悉的声音,“什么不让进,那是别人,父君不会怪罪我的!走开!”
伊恩听见动静,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酒杯,凝望住了里面黑漆漆正在荡漾的水影,似笑非笑。
那边的那拓真一听说父君召见伊恩,一刻也坐不住,立马火急火燎赶过来。
前些时候一听说伊恩从前线回来了,他立马百般撒娇拖住阙西的步伐,不让他们见上一面,阙西一旦训斥他的霸道蛮不讲理,他就立刻假称心悸痛,阙西便再不舍得教训他一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