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虽说着“有失远迎”的客气话,却甚至都没有请他进屋,只是站在门口,一身靛青色,没昨日那般令人赏心悦目的装饰,质朴无华的打扮,质朴无华的话语。
络青行眸中掠过几分兴味,自己都惊诧竟有了主动上前的耐心。
他道:“笛道友,青云秘泉如何?”
笛晚惊了一下,难不成他发现自己吃掉了树上唯一的果子来兴师问罪的?这么小气吗?
他抱袖靠在门边,努力扯出一个略带傻气的笑容:“当然甚好,青云人杰地灵,连泉水也不一般!多谢络阁主慷慨,我昨天还和露长老他们说起秘泉神奇呢!”
“笛道友天赋出众,纵有秘泉,能立即结丹也非常人能及。”
络青行不露痕迹地打量他。笛晚这笑一看便是装出来的,虚伪却毫不谄媚,反倒有几分防备之感,他与他先前从未见过,何来如此大的敌意?
笛晚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络阁主来,是有什么事?”
他警惕地看他,络青行走近,行动自如,先前在魔潮中受的伤应该是好了。他一身墨袍威严,剑眉下眼如沉潭,似利刃,没有什么表情,令他想起当日络青行单方面吊打白卿欢时的场景。
和他相比,望秋山那点冰山完全不够看的。
“笛道友是聪明人,吾今日来,是想请笛道友为吾炼药。”
“……”嗯?
络青行身为青云阁主,自有露吟霜还有这么多药修给他提供丹药,怎么会找上他?
像是明白笛晚心中所想,络青行抬掌,灵光一现间出现一鼎造型古朴的炼药炉。笛晚定睛,这法器周身散发的光芒,这个纹饰,还有这十分亮滑的漆面!
属于是炼药炉法器中的SVIP啊!
和露吟霜那个不相上下。
笛晚眼睛都差点看直了。
络青行道:“吾身份特殊,有些事不便让宗门内知晓,只要笛道友答应,这方药鼎,便是吾的谢礼。”
这谢礼出手未免过于阔绰,但多半只是青云岛千年积累中的沧海一粟,压根不需要对此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要白不要,他这回正色:“络阁主但说无妨!”
原来,络青行斩魔多年,早有许多沉疴暗伤,有些侵袭内里,虽不像重光山主那般严重,但也足够折磨。只是身为青云剑主,一旦将弱点显露便会遭来妖魔偷袭,他不让露吟霜知晓,也是为了维护宗门内的稳定。
这么一说,怪不得络青行原文里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原来是身体消耗过度,本来就一直伤着……
如此看来,络青行这个青云剑主做得还真……
笛晚想了半天,默默给他送上一个词敬业。
络青行给他列了一串丹药,皆要最好的上上品,笛晚扫视一眼,削减疼痛的,生肌止血的,还有压制魔气侵袭的诸如此类,对他来说难度也很高。
但络青行给的实在太多了!
“吾每月一取,每次会给你五千灵石,若有所需,随时向吾提。”
壕…… “好。”笛晚应了。
络青行的黑眸沉凝,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他来只是为了此事,笛晚答应之后,他转身便要走,仿佛已经习惯将装逼进行到底,笛晚多疑了一下,又叫住他。
“络阁主!”
络青行侧过脸,线条凌厉,冰冷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笛晚问:“你让我知道这件事,万一我说出去呢?”
空气静默片刻。
只见络青行眉峰微挑,眼梢中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来。
他道:“你敢吗?”
“……”
笛晚没话了,嗫嚅两下道:
“络阁主慢走。”
他毫不怀疑,自己但凡泄露了一个字,青云剑就会从高空斩杀而至,夸一下把他给劈了。
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人的身体,可经不起这一劈!
接到络青行这一订单,好比有了稳定的大客户与现金流。笛晚摩挲了一下新得的宝贝炼药炉,心情大好。
络青行还给了他传音信物,他答应了络青行这件事,等于已经是半个青云岛人了。
话说回来,以前在独一宗他是替宗主炼药打工,以后替络青行,也算是重操旧业。面对泼天富贵,笛晚看络青行稍微顺眼了一丢丢。
临行前,笛晚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还想去与白卿欢他们告别,别人都见到了,唯独白卿欢不见人影,乘风道“白君是在静修”,笛晚也只好不作勉强,留了张笺交给他。
“你一个人当真可以吗?”望春水颇为担心。
笛晚叫拉着飞舆的青鸟稍安勿躁,宽慰道:“终有一别嘛,我也不好总是与你们一起住,想自己出去看看,而且有事我就传音给你们,我还要向你兄长讨教医修道呢。”
乘风作揖:“笛道友,有空可以常来。”
露吟霜含笑与他温柔道:“再见面时,或许你已经名扬天下,笛道友,赤诚之心,莫愁前路。”
笛晚登上飞舆,望秋山兄妹乘另一只。
他转头再回望了一下青云岛,白雾青山琉璃瓦,青云阁上的日月同辉,长风送着飞舆入了云海,正有一片白梅花瓣落入他袖中。
与望秋山他们在云端挥手告别后,笛晚安然坐稳,待飞舆破开云层,望见丘峦起伏,瀑布湍急。
望秋山给他指的果然是块好地方。
山清水秀,土地肥沃。
浮光山的弟子常常来此巡逻,安全系数也高。他将浮光山信物给附近小镇的宗门联络弟子一看,浮光山便允许了他在此地开田修行,还热情地来帮他造房子。
浮光山弟子穿鹅黄衣,北地较为寒冷,这时节里,黄衣领口处已有了一圈毛绒,十分保暖,真像一群活泼的小鸭子,叽叽喳喳问笛晚是如何与他们长老相识。
比起青云弟子,他们外向多了,也没那么多礼节束缚。
不出一个下午,在各弟子的帮助下,一方小院子便成了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笛晚给他们灵石却不要,热情洋溢地说“宗门有训,助人为乐!”,一波人嘻嘻哈哈的,快乐跑走了。
笛晚生起炉火,再将小屋整理一通,还去镇上采购了些生活用具,现在他有钱了,都挑着精品买,就算不住城里,也能过得十分舒适。
而后便是种植药材。
过了几日,笛晚刚从山中修行下来,便见山路道旁,很显眼地躺了一个少年。
他大骇之下,跑去喂了一颗丹药,再给他扎了一针,少年这才悠悠醒转。
他小脸雪白,眼珠很黑,看起来十四、五的年岁,一种凄楚可怜之相,咬着殷红的唇瓣,抓住笛晚衣袖,可怜兮兮地叫了他一声:“师父。”
笛晚更加大骇:“别乱叫啊!”
少年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飘摇破碎之色:“我无父无母,走投无路,仙师救了我,我愿意为仙师做牛做马,拜您为师以期报答,只求师父收留。”
笛晚顿时汗如雨下,哪有这么想报恩的!山路上捡个阿猫阿狗带回家养着好说,捡个人就不好了,他担不起这个责。
于是,笛晚一通安慰后,拉着少年到镇上,交给了浮光山弟子。
翌日,笛晚悠哉打开门,冷不丁就瞧见昨日的少年又跪在他门口。
“仙师若弃我,我便长跪不起。”
一边浮光山弟子很苦恼地挠了挠脑袋:“笛前辈,他一定要来寻你,不然就要去死,我们也很难办,只好带他来了。”
笛晚左看右看,没看出这少年脑子有什么问题,到底是为什么对他这么执着!
少年眼泪汪汪:“师父!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报答师父,请师父让我留下吧!”
还别说……
还真别说!
他这泪水汹涌的样子,真让笛晚想起了远在青云阁的白卿欢,长得也挺漂亮,若白卿欢的眼睛是黑色,头发是黑色,约莫就与这少年长得像兄弟。
尽管如此,他还是婉拒:“我不收徒了。”
他现在自己也是在修行路上,哪里来的教资?笛晚硬下心肠,关上了门。
等少年跪一会儿,就会自己受不住跟着浮光山弟子回去的。
他私以为去浮光山做弟子,比跟着他要好。
然而,到了晚间,天上开始落雨,秋雨寒凉,笛晚收了晾晒的垫子,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瞟。
不会还在吧?
也没有声音啊。
他拢袖看了一会儿雨,淅淅沥沥的,寒气能透过窗缝浸进来,便将暖炉也烧起来。
万一还在外面呢?
去锁个门好了,反正快入夜了。
抱着“就看一眼”的想法,笛晚悄悄将门打开一个缝。
这一看,就不得了了。
那少年还跪在外面,面如金纸,阖着眼瑟瑟发抖,快要坚持不住晕倒过去了。
“你怎么还在!”笛晚弯下腰,抱住他肩膀。
也是格外瘦削,就像当年的白卿欢一样。
少年脸上睫上都是冰雨,连嘴唇都苍白无色,还残存着意识,倔强地抓握住笛晚的手腕。
“师父肯收我了?”
他含着期冀,笛晚不回答,他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问,冷雨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是绝望的眼泪。
笛晚受到震撼,终究拉起他,带他回到屋中。
“怕了你了。”他拿出干净的布巾,罩在他湿透的头上,又将暖炉往他那面移了移。
也不知道是冻傻了还是本就是个傻的,少年就这么罩着布巾,一动也不动,就只是紧紧追视着他的动作。发梢还在滴水。
笛晚看不下去了,主动上前,帮他擦头发擦脸。
“先说好,我可以收留你,但我现在不收你为徒。”
动作间,少年从布巾下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抬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胸口,嘟囔了一声:“师父。”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