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雪朝的脸被阵法散发出的光芒映得愈发冷清, 他道:“从一开始,你们就已经准备好了。”从发现他们一行人的踪迹起,寒幽便打算将他们留下, 而不是因为秘术被撞破。
寒幽但笑不语。
左雪朝神情虽然从容依旧,心底却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恐怕他们的传讯早已被拦截。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颤。鹿柚站在大师兄身后,因为这颤动晃了晃身体,下意识抓住了大师兄的衣摆。
抓完后他才反应过来,随即昂起头。见大师兄没看自己, 鹿柚绷着小脸,一边单手继续抓着大师兄衣摆, 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扶身后陷入幻境中的其他几个师兄。
不过好在几人盘膝坐着比他站着还要稳当,根本不用他帮忙扶,于是鹿柚又颤巍巍转回来。再次看去时,小院已然不见,耳畔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这里似乎是一处洞穴,水滴声就是从头顶上方的石缝中透出的。
鹿柚试探性从大师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发现刚刚那个粉衣怪不见了“”他正要说话,忽觉跟前的身体晃了晃,“大师兄!”
左雪朝勉力撑着膝盖,单膝叩地。
此时地面已经不再震颤,鹿柚见状连忙放开了大师兄的衣摆,而后蹬蹬蹬从大师兄身后绕到了大师兄面前,满脸忧色,“大师兄……”
左雪朝冲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只不过是精力消耗过度为防传送阵中有异,他一直在用灵力撑出一个防御罩。
鹿柚却并没有放心,眉毛依然紧紧拧在一起,视线从大师兄的脸上移到他叩着地面的腿上。顿了几息,他倏地从袖子里摸出了刚才给大师兄擦汗的丝巾,跟着蹲下去,努力想把丝巾塞进大师兄膝盖底下。
左雪朝一凝,缓了片刻后抓住小孩的手,声音有些发涩,“不必。”
鹿柚懵懵地抬起脸,“脏。”
左雪朝:“无事。”
鹿柚又晃晃自己被大师兄抓着的手,又说了一遍:“脏。”他说的是自己。
左雪朝默然,半晌,他忽然开口:“不脏。”
鹿柚顿住,愣愣看着面前的大师兄。
左雪朝掀起眼帘,看进小团子澄澈如洗的黑色眼眸中,旋即张开唇,一字一句说道:“你不脏。”
鹿柚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来,似乎在确定眼前的是不是幻象。
左雪朝被他呆愣的小模样看得突然有些想笑,接着他便笑了起来,唇角弯了点,在鹿柚震惊又惊喜的目光中继续道:“在我心中,你最干净。”
鹿柚傻了,这句话他听明白了。
大师兄说在他心中,他是最干净的,鹿柚更加舍不得眨眼了,看见大师兄温柔的样子,都有点想哭了。
左雪朝抬手,轻抚他发顶,“我之前也并非是嫌弃你脏。”
太久没有眨眼,鹿柚眼睫动了动,又飞快张大,竖着耳朵听大师兄接着往下说:“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同你一样,都是被师尊捡回去的。”
他没有等鹿柚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就跟先前在幻境中时一样,无端便有了倾诉的欲望,继而开口也便没那么艰难了。
山洞中唯余左雪朝一人的说话声,混合着水滴的声音响起:“我是被师尊从尸堆里捡走的,就是刚刚看到的那里。师尊带我回去,收我为徒,引我入道,授我剑术……在沧涯宗的日子是我曾经无法想象的,几乎忘记自己是谁。
“所以,唯有在看到脏乱的地方,便会让我想起我是我。我是谁,我从何处来……”
他体会过被苍蝇叮咬,被爱吃腐肉的秃鹫啄食,被漫天尸臭钻入鼻腔的感觉。
洁癖,他从未有过。
鹿柚静静听着,大师兄的每一句话他都要理解很长时间,甚至还有些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他能看出来,大师兄现在似乎很悲伤。
他也跟着有点难过,遂慢慢的,一点点,试探性地贴过去,用自己软绵绵、暖呼呼的小身子拥住大师兄,试图给予对方些许温暖。
被小孩抱住的刹那,左雪朝微微怔愣了瞬,而后轻轻抬手,也跟着回抱过去。如他想象中一样柔软,带着奶乎乎的馨香,好似也带着能够治愈一切的力量。
左雪朝缓缓笑了笑,真心实意地唤了声:“小师弟。”
鹿柚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听又一声,“柚柚。”
鹿柚眸子睁大,想把头从大师兄怀里抬起来,却被按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急得乱转,很想去看一看大师兄。
但大师兄一直没放开他,抱了他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力气放开。
须臾,左雪朝才缓缓松开鹿柚。
鹿柚仰头,发现大师兄还是那个大师兄,表情依旧清清冷冷,没有半点不同。只不过在大师兄低头看来时,那双漠然的眼眸仿似有了温度,其间隐现笑意。
鹿柚能够感受到,也不由自主扬起唇,眼眸弯弯。
“笑什么呢?”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漫不经心的,“来三师兄这。”
鹿柚讶然,很快欢欢喜喜奔向醒来的凌尧,又看向其他陆续醒过来的师兄,开口时声音都哽咽了,“醒了,呜。”
凌尧赶紧抱住他,察觉周围的环境不对,知晓中间定然发生了什么,先是上上下下将人摸索一遍,“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不怕,啼奴乖。”
鹿柚又开始告状了,“坏、宫。”
凌尧挑起眉,去看唯一站着的大师兄,“寒幽来过了?”
左雪朝颔了颔首,待所有人都清醒之后,他方道:“此处是碧游仙宫。”
“真的是敖灵汐那个疯婆子?”殷破晓差点跳起来。
慕容雪也神情严肃,“碧游宫主为何会修炼禁术。”
殷破晓白她一眼,“都说了是疯婆子,哪有什么为什么,她就是纯发疯。”
不理会两人的吵吵嚷嚷,灵涯率先道:“左师兄以为,碧游宫主将我等带来此处准备如何动作?”他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测。
与此同时,江肃、凌尧、君怀舒三人齐声道:“摄魂。”
左雪朝看了几人一眼,点头。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殷破晓猛地坐起,马尾甩到脸上也顾不得去撩,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劈叉:“她真的疯了?”
“你刚刚说过了,”慕容雪找到机会也怼了一句,随后亦不管殷破晓怎么瞪过来,望向左雪朝,“左师兄确定吗?碧游宫主此举无异于公然与沧涯宗、揽月宫、通天阁撕破脸,她真的敢?”
依她所见,留下她们作为人质岂不是更好。
左雪朝看她一眼,“施行摄魂大阵,本就天下共诛。”所以,敖灵汐又怎会担心与沧涯宗为敌,她早已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也是这个时候,洞顶骤然落下一抹晃眼白光,一道女声响起,嗓音柔媚,宛若掺着蜜糖,“说得好。”
这道声音陌生,然洞口处的那张堪称绝色的面庞却是令人一眼就认出来。
“敖灵汐!”殷破晓是见过碧游宫主的,饶是面对无极境的大能,气到头上他半点也顾不得,张口就骂:“你这个疯婆子,快放我们出去!否则我爹是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未落,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殷破晓整个人被一条无形的丝线束缚,半点动弹不得,连唇瓣张合都做不到,喉咙仿佛被堵住。
敖灵汐一双美眸微眯,狭长的眼尾勾勒着一条红线,一点朱唇宛若樱桃,轻笑时吐气如丝,“殷崇霄又如何,你觉得本座会怕他?”
殷破晓眼睛还能瞪,睁得宛若铜铃般,死死盯视着敖灵汐。
下一刻,殷破晓眼睛也看不见了。
站在一旁的慕容雪都有点看不下去。
蠢。
无极境的修者,有移山填海之能,翻天覆地不在话下,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
仅是出现便充满压迫,只眼前的敖灵汐,与曾经见过的碧游宫主相去甚远,凌尧却怎么看都觉邪气,不动声色地把小师弟往怀里藏。
他这一举动根本逃不过敖灵汐的眼睛,美眸一转便落到了鹿柚身上。
鹿柚下意识缩起脖子。
敖灵汐勾唇,伸手朝看起来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抓去,涂着蔻丹的指甲闪烁着幽幽冷光,她接上刚才的那句话,“本座连蔺元狂那厮都不放在眼里”
说罢,敖灵汐猛地缩回手,旋身闪避。
一道剑意划破虚空,只见长长的红色指甲被削落。
敖灵汐眸光微暗,朝着虚空看去,方才娇媚的嗓音此刻显得尖利无比,“蔺、元、狂!”
回应她的又是一剑,敖灵汐闪身躲开。
鹿柚看得不明所以。
凌尧提醒:“‘元狂’是师尊的字。”
听到‘师尊’,鹿柚眼睛暴亮。
凌尧忽然懒洋洋起来,抬首,不屑地瞥一眼敖灵汐略显狼狈的身影,“师尊来了,应是在破境。”
第32章
三日前, 蔺妄野正坐在隐相峰主殿,对面是一脸战战兢兢,时不时就要偷偷觑他一眼的恒誉仙君。见他神情冷戾, 那满身的杀伐之气不加掩饰,恒誉仙君自发往旁边的恒悦仙君身边靠去。
反观恒悦仙君,满脸高深,启唇悠悠道:“小柚儿只是下山一趟,跟在他几个师兄身边,试剑大会结束便会回来。”
蔺妄野瞥了瞥他, 眉梢微扬, 狭长的眼尾满是霸道, “小柚儿是我的弟子, 师兄应当唤‘师侄’才是。”
恒悦仙君乐呵呵的,继续:“唤师侄,唤师侄。呵呵,师侄只是下山一趟, 你怎么看着坐立不安的。”
蔺妄野缄默不言,忽而闭目。
恒誉仙君见状忙转头大松口气,接着又对向另一旁的霜华道君, 后者看他一眼,冷若冰霜的面上闪过嫌弃。
今日是各峰主齐聚论道的日子,蔺妄野一般不出席,只是渚清峰空旷,想着便来了。待他同恒悦仙君的对话结束,引得恒誉仙君心中纳闷:坐立不安的应该是我才对。
罢, 一个空守洞府的孤寡剑尊,他做峰主的, 正当收留一二。
恒誉仙君缓缓开解完自己转回头去,正好蔺妄野睁开眼,眸底寒芒乍现,他一僵:“师、师兄,这是怎么了?”
蔺妄野倏地起身,殿内其余人纷纷侧目,他缓缓开口,语气冷沉:“我感应到,小柚儿似乎有难。”
“似乎?”恒悦仙君问了一句,上一次还是‘小柚儿有难’,可他还没等来跟前人的回答。空间之力在大殿中闪现,一道黑色裂缝被撕开,强大的威压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四周席卷,蔺妄野身形顷刻化为虚影,与撕裂的空间一并消失。
恒悦仙君摇摇头,“又来了。”
下首的霜岩道君眸中流露出向往,“也只有蔺师兄有这般随意撕裂空间的能力了。”他与蔺妄野并非同一个师尊,相处的机会不多,修为也差了快两个大境界。
说罢,却见恒悦仙君道:“随意撕裂空间,即便超脱无极,也会受到限制。”
蔺妄野身影微微一僵,感觉到天道法则落下的禁制,但仅一瞬便恢复自然。他从虚空中眺望下方整个蓬莱,眼底满是杀念,神识穿透蓬莱的防护法阵,掠过那在他剑光之下慌忙躲避的身影,第一时间落向那缩起来的小小一团上。
那是他的小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