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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下个雪季见 图南鲸 3819 2026-08-04 10:48

  雪崩时,雪面高速下滑,会相互撞击挤压,迅速碎裂并重新冻结成密实的硬块。

  这样的雪滑起来不爽,他绷紧小腹,几乎全程直板,想加速通过这一段。

  但很快,他久违地在这种雪里感受到了一点快意,雪越硬,速度就越快,他唰的一下冲破雪层,内脏在空中乱晃,许多次几乎腾空。

  然而腾空的结果,就是坠落。

  脚下的世界猛地抽离,燕起被甩了出去,头一下狠狠撞到了什么,翻滚没有停止,天旋地转,最后以一个头朝下的姿势栽倒在雪洞里,整个人都被深雪埋住,只有板子裸露在外。

  雪很快灌进他的鼻腔和口腔,他无法呼吸,口鼻被堵死了,越吸气越把雪沫吸进气管。

  头很疼,肾上腺素爆发,迫使着他大脑清醒,他用手企图在面部上方刨出一个小空腔,先保住呼吸。

  但雪完全没有支撑力,刨了一点,上方的一刻不停地往下掉,每次只能呼吸零点几秒,就重新窒息。

  燕起还是在挖着,不知挖了多久,手臂酸软而无力,总算是让他弄出了一点点空腔。

  可因这一点空腔,他偶然地一瞥,透过那一个小小的孔看到天空的时候,他怔住了。

  好蓝的天,他心想,今天的天气好像很不错。

  他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看到上方的雪又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松了力气,觉得这样好像挺好的,躺在雪里也很舒服。

  燕起由衷地笑了起来,闭上了眼睛。

  第39章 又会被吓跑

  燕起不可置信地喃喃:“……你那时候怎么会在那里?”

  徐少瑛回答不出来,眼前一片漆黑,他感受不到燕起,碰不到燕起的体温,也摸不到燕起的心跳。

  血的味道混杂着松木与融雪,弥漫上来,将他铺天盖地地拉进黑暗之中。

  徐少瑛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已经白天了,采尔马特的阳光很柔和,大片大片地落在木地板上。

  身边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回想起昨晚,十八岁的徐少瑛耳朵尖有点红,还有点羞耻,手里仿佛还残留着男人皮肤的温度。

  那时的他还没有联想过ptsd,只觉得自己可能是得到了男人的安抚,状态好了不少,也不会再闪现雪崩时的痛苦画面了。

  他看了眼床头柜和桌子,没有男人留下的信息,去酒店外面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人。

  失落过后,他又有点生气,男人竟然什么也不说直接跑了。

  但他会找到他的。

  “你好,有见到一个中国男人吗?”徐少瑛尽力回想着男人昨晚的着装,“应该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有点长。”

  现在不是节假日,国内的大家都在上学上班,所以在采尔马特的中国面孔还挺少的。

  酒店前台印象很深,他指了指酒店门外的木凳,“yep,他在那坐了很久呢,可能有一个多小时?我想他在看落在雪山上的阳光吧。”

  徐少瑛又问:“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概半小时前。”

  徐少瑛想起昨晚在床上,他问男人也是来滑雪的吗?

  男人一边吻他一边笑着说:“是,明天也会上山滑雪吧。”

  于是徐少瑛回到房间,换上雪服,带上板子,上了山,除了找男人,他还很想回到雪崩区看看。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莫名地、强烈地想回去,醒来后这个想法一直占据着他的大脑,好像不做就浑身难受。

  后来他才知道,如果应激源是突发性的,像雪崩,大多数人大概率会反复想回到事发地,心理学上这叫场景重现或主动性掌控,是大脑试图把“失控感”扭转为“掌控感”。

  可以说,是大脑在“逼”着回去。

  但这反而是好的,是非常典型且健康的心理修复信号,如果在清醒后能回到事发地站稳,对心理修复很有帮助。

  雪山那么大,徐少瑛理所当然地找不到男人,但男人只要还在采尔马特,方法很多,绝对逃不掉。

  他拿着雪杖,缓慢地回了事发地,站在山顶往下眺望。

  四下寂静,风雪已歇。

  明明前天这里才经历过一场那么严重的雪崩,不过两天,一切就恢复了平静,全部被掩埋在雪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白雪皑皑,一直在呼唤他往下。

  徐少瑛滑得很慢,几乎是一点点蹭着,还用雪杖探测,确定安全才敢走,因为他知道雪崩堆积区充满了致命的雪洞和空隙,雪块裹挟着岩石和断木,在融雪沉淀过后,会形成不规则的空腔。

  最可怕的是,这些雪洞从表面完全看不出来,因为洞口会被一层薄薄的雪壳或浮雪盖住。

  从山顶到半坡,渐渐的,徐少瑛心跳加速,明明零下十几度,但后背还是不可控地洇出一层薄汗,他有些腿软,膝盖差点撑不住。

  终于,他站在了前天事故的雪面上,他扯开护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风刮着他的脸,吹起一些细碎的雪雾。

  还是很害怕,那时的画面又不受控地浮现出来,朝他压过来的大雪,周围人群的大喊,两张青紫的脸。

  不行,他要离开了。

  他仓皇地四处乱看,就因这偶尔的一瞥,他看到不远处,一块黑色的单板孤独地陷在白雪里,异常明显。

  那瞬间,徐少瑛的大脑被凄厉的耳鸣声劈开,尖锐的疼痛从耳道深处贯穿颅骨,他跌倒在地,捂住耳朵,痛苦地喘息着。

  但他还是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单板的重量告诉着他底下确实有个人。

  他开始疯狂铲雪,像前天那样,但他发现这好像更恐怖了,因为前天他没有挖到人,此刻却只有两种结果

  死掉的人和没死掉的人。

  曾经他的滑雪教练告诉他,他每年都会在山上平均挖到两三个单板,但比较幸运,挖出来的的都能自主呼吸。

  他会这么幸运吗?

  不会。

  徐少瑛首先看到了被血染红了的雪,他差点被吓晕过去,应该是这个单板肩膀处的布料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加上是倒吊的姿势,所以血全部流向头部,将单板的脸糊住了。

  单板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了心跳,胸口平直,没有起伏。

  徐少瑛觉得自己应该呆愣了好几分钟,他才抖着手,想将单板的面部清理干净,进行急救。

  可单板的头盔、护脸、雪镜全部缠在了一起,他的手太软,也太急,他解不开,也不敢硬扯,只能大概拉出一点缝隙,露出单板的口鼻。

  徐少瑛眼前发晕,什么都看不清,甚至不知道这个单板是华人还是洋人,只能看见那双发紫的嘴唇。

  因为前天被挖出来的那两个人,也是这样的青紫色,那是窒息导致的死亡。

  他抠挖掉单板口鼻处的雪和血,做了两次人工呼吸,疯狂地按压着单板的胸腔,他觉得自己应该按断了单板的肋骨。

  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人会靠近雪崩区。

  徐少瑛从雪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拨打救援电话,手机差点滑下去,好在被树枝卡住,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语序很混乱,他好像失声了。

  采尔马特作为世界级雪场,救援来得很快,头顶传来直升机的声音,人被抬走,而徐少瑛跪在雪里,开始剧烈呕吐。

  他听到救援人员大声询问他还好吗?但他眼前一黑,陷入了晕厥,只知道自己最后在医院醒了过来。

  他也因此确诊了雪崩后遗症,不久后徐阳华派人把他接了回来,从此开始吃药,接受心理疏导。

  心理医生分析,如果徐少瑛没有在第三天看到另一起事故,那么大概率不会从asd(急性应激障碍)发展到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但偏偏,第三天的事故恶化了症状。

  为了治疗,心理医生还联系了采尔马特医院了解这件事,他告诉徐少瑛,你救的那个人活下来了,已经回家了。

  可是……燕起哪里有家?

  啪嗒。

  眼前的世界被泪水模糊,徐少瑛在黑暗的车里,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他表情没有变化,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那个时候的燕起,家人都不在了,也没有朋友,只身一人异国他乡。

  燕起还说当时失忆了,那燕起醒过来,看着洁白陌生的医院,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有多么害怕和迷茫?

  徐少瑛不敢想。

  如果,如果他没有回到雪崩区,如果他滑得稍微快一点,如果他没有在雪里看到板子,如果再晚一分钟,只要有任何一点偏差,燕起都死了。

  他不会在可可托海重新遇见燕起,不会和燕起一起滑雪,不会再见到燕起的笑。

  现在这个燕起将不复存在。

  在四年前,就死了。

  燕起缩着瞳孔,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一片濡湿。

  ……怎么会这么巧?

  所以第一天徐少瑛遭遇雪崩,第二天他遇见了在雪崩后遗症时的徐少瑛,第三天他上山滑雪,掉进了因雪崩而形成的雪洞里,被徐少瑛救起。

  而徐少瑛知道自己救了一个人,燕起也知道自己被人救了,但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可惜燕起没有时间接收这巨大的信息量,因为怀里的徐少瑛状态真的太差了。他咬着牙,抽出自己的手,回抱过去,一遍遍用力搓着徐少瑛的后背,他说:“少瑛,少瑛……看着我,我现在就在这里,看着我徐少瑛!”

  徐少瑛明显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中,精神完全崩溃了,全身肌肉都痉挛起来,脊柱僵硬地拱起,呼吸变成了短促的抽泣,无法呼出一口完整的气。

  不行,这太严重,没法单纯靠安抚解决,他的手机还在饭桌上,燕起当机立断拍下车窗,朝饭店门口的保安吼道:“帮我打120!有病人,打120!”

  离这几公里外有一个中西结合医院,十分钟不到,救护车就来了。

  徐少瑛抱得太紧,医生担心强行拉开会恶化病情,只能将燕起和徐少瑛双双抬进救护车。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燕起都有点想笑。

  到达医院,医生听完大概情况,直接打了弱镇静剂,目的是缓解躯体的极度应激反应,让病人从“战或逃”的状态中脱离并短暂入睡。

  徐少瑛感觉到了一点疼,随后被针扎了的那片肌肉开始发麻,他情绪还在崩溃,身体却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好害怕……燕起,燕起在哪里?

  眼皮很重,抬不起手,迈不动腿,隔着厚重的水声,他好像听到燕起的声音:“少瑛……别怕,先睡一觉,好乖。”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车轮子在滚,应该是门外的护士推着车,身下的床好硬,他动了一下手指,有点疼。

  徐少瑛努力睁开一条缝,光线刺得他又闭上,反复几次后,瞳孔才勉强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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