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早餐、滑着雪、打着游戏,无论干什么事,只要徐少瑛开始莫名其妙地皱眉,燕起就知道,徐少瑛又想起来这黑历史了。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十二月中,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小马疯狂微信燕起:哈哈哈哈哈!我连续加班了两个星期,获得了一个星期的假!我后天就飞可可!快来迎接朕!
燕起反手发了一张他跟徐少瑛一边吃着宵夜一边看综艺的照片过去。
小马:滚。
燕起:又破防。
结果非常刚好的,在小马到达的第二天,雪友们自发组了一个活动,雪地火把,像日本野泽温泉雪场的那个一样,据说还会有好几个雪友带上无人机进行拍摄。
道内的雪景拍起来不好看,道外晚上不开放,大小狼王前面的那段粉雪又被霍霍没了,所以时间地点定在了下午的一个野雪区,需要爬一段路。
虽然不如在夜晚震撼,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燕起和小马向来是爱凑热闹的主,当天,两人带着一个徐少瑛,在3100集合。
然而来的人出乎意料的多,感觉有几百个,山顶上人挤人,老远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点。
小马说:“这也太多人了吧?”
燕起道:“还没有官方管,感觉会很混乱。”
事实上也被燕起说中了,主办人准备的火把不够,大家过去哄抢,抢着抢着还有人吵起来。
燕起说:“我们就不拿了吧?”
徐少瑛“嗯”了一声,握着燕起的肩膀,把人带远了点。
混战了十分钟,小马扶着歪掉的雪镜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大火柴棍,“怎样!”
燕起称赞:“老当益壮。”
最后,只有一半的人有火把,没抢到的一些觉得没意思离开了,但即便如此,留下来的估计也还有两百多个。
众人嘻嘻哈哈地跨过拦网,向目的地进发。
一路上,有各种天然形成的小坡,很适合做各种技巧,滑雪人大多都是热情奔放的性格,一旦有人开了个头,就一波一波地纷纷上去炫技。
这波人里有不少燕起和小马认识的朋友,大家一口“燕哥”一口“小马”地吆喝着,可是跳的人太多,那几个主要的坡都快被铲没了。
于是燕起盯上了不远处的一个蘑菇包,他正想兴致勃勃地想冲过去畅游一番,却被拉住了胳膊。
徐少瑛摇了摇头,“不要去,很危险。”
那种地方,能看到雪面凹凸不平,还有几棵断木,大概率有暗洞,万一摔进去,不死也得骨折。
燕起“哦”了一声,无所谓地站回来,继续排队那几个。
小马站在两人身后,看得目瞪口呆、匪夷所思、叹为观止!
他一脸“这妖孽终于有人收了”的表情,道:“Kian,还是你牛,我特么记得清清楚楚,大概两年前吧?当时我们只是很日常地去冲粉啊,结果燕哥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神经,突发恶疾啊!突然要去跳崖啊!还很兴奋啊!”
徐少瑛霎时皱起眉来,不赞同地瞟了燕起一眼。
燕起装聋作哑:“什么?哪有这样的事,你少编。”
小马懒得理他,继续和徐少瑛讲:“当然只是一个小断崖,下面是粉雪,但还是崖啊!我们拉都拉不住啊!这不,唰地一下起飞,跳了,然后头朝下地栽进去了。”
小马的本职工作不愧是搞交互的,讲故事讲得抑扬顿挫,互动得有来有回。
徐少瑛越听,脸色越发凝重。
燕起:“行了,也……”
小马打断:“我们一帮人吓得要死啊!连忙把他拔出来,结果他躺在雪里,捂着肋骨,很淡定地来了一句,Kian你猜什么?他说我肋骨好像断了。”
徐少瑛一言不发地盯着燕起。
燕起视线飘忽:“当时还小哈…哈哈,兴致来了挡不住嘛。”
小马:“都24了小什么嗷嗷嗷嗷卧槽好痛!燕哥你拧我干嘛!”
燕起微笑:“闭嘴。”
众人断断续续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另一头的半坡。
燕起知道这,雪很深很厚,但因为太远,所以并不常来,踩着雪爬山累死了。
大家互相点燃火把,小马和别的朋友混在了一起,三个无人机飞了起来,在上空盘旋。
燕起和徐少瑛为了不破坏队伍,所以比队伍提前出发,滑在队伍下方。
回头望去,火焰在寒风中跳动着,雪友们从陡峭的雪面上依次滑下,火把在雪山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还是很震撼的,小马那一身荧光绿,也很震撼。
两人慢慢悠悠地滑着,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燕起把雪镜卡到头盔上,凛冽清新的空气拂过他的眼睫,将一切看得更真切。
左侧有十几棵稀稀拉拉的松树,全是白的,上面挂满了上一场落下的雪。
燕起想起上个雪季,他跟徐少瑛刚认识不久,他在大狼敲了下树,雪掉了下来,浇了徐少瑛满头,当时徐少瑛隔着雪镜,发狠地盯着他。
怎么感觉过去那么久了?燕起笑了笑,他停下来,“少瑛,你帮我拍张照。”
徐少瑛不懂一棵树有什么好拍的,但还是听话地接过了手机。
为了一雪前耻自己的拍照技术,他研究了好一会角度,才慎重地按了好几下,递回给了燕起,忐忑地等待评价。
“诶?”燕起忽然抬头,“少瑛,你看看树上面是不是有什么?”
徐少瑛有所动作那一刻,燕起猛踹了一脚树,霎时,漫天的雪倾泻下来。
燕起也是个狠人,为了捉弄徐少瑛,把自己都算上了,他笑着,拉紧了自己的雪服,好让雪不要掉进衣领里。
但与此同时,伴随着雪的落下,还有一道阴影落在了燕起的眼睛上。
燕起一愣,掀起眼皮,同徐少瑛对视上。
明明头盔和雪服上都是一层薄薄的白色,徐少瑛的第一反应却是伸手挡在燕起上方,好让雪不要掉进燕起的眼睛里。
燕起恶作剧的念头太强烈,都忘记自己没戴雪镜了。
他喉结滑了下,半晌,“啧”了一声,“……你这样显得我很没有良心。”
雪镜下,徐少瑛微微弯着眼睛,“你就是。”
燕起也笑,“那我下次……”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传遍整座雪山。
等等,这声音……
徐少瑛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朝后望去。
风声呼啸着,人群尖叫着,几百米外的山坡上,火把的队伍早已被打乱,雪粉腾起几十米高,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地朝山下扑来。
雪崩了。
整面雪坡像是被从中斩断,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几乎要击穿耳膜,粗粝、沉重、裹着碎石的撞击。
在禾木的野雪区,几乎每个雪季都会发生人为触发雪崩的情况,许多新手冲粉的时候,会大范围横切,造成雪面断层。
但在可可托海,发生雪崩的次数很少,加上这里是官方允许进入的,不算是真正的野雪区,这片区域也从未发生过雪崩,前几天更没有下大雪。
这次活动就跟下楼在小区散步一样随意与安全,种种原因下,燕起和徐少瑛根本没带雪崩三件套。
脚下的雪面开始颤抖,说实话,这是燕起滑雪七年来第一次直面雪崩,徐少瑛应该是第二次。
从规模上来看,这只是一场小雪崩,但在大自然面前,也足以毁灭蝼蚁一样的人类。
突发性事件无法预料,没有一场雪崩是能提前监测到的,明明刚刚两人还在有说有笑,此刻却要逃命了。
徐少瑛瞳孔紧缩着,僵在了原地,他的眼睛倒映着铺天盖地的白雪,回忆里涌上来的恐惧让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燕起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扯了下徐少瑛的手臂,“少瑛,跑!”
徐少瑛这才如有所感地回过神来,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求生的本能让他的动作很快。
雪崩时速可达两百公里,远超任何滑雪者,他们要往雪崩路径的侧上方冲刺,力争在雪流赶到前脱离主体冲击区,这是存活率最高的方法。
双板滑起来就是会比单板快很多,会瞬间拉开距离,燕起看着右前方的徐少瑛,心安了不少,徐少瑛不会有事,最多被波及一下。
雪面变得崎岖,燕起能感受到来自身后的那股力量与压迫感,他踉跄了下,差点摔倒,但这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是,他看到徐少瑛忽然慢了下来。
燕起一怔,吼道:“徐少瑛!往前滑!”
徐少瑛惶然地想,可是燕起没有雪崩信标。
……他会找不到燕起。
张牙舞爪的雪已经抓到了燕起的板尾,徐少瑛却猛地改变了方向,他逆行着,朝燕起和白雪扑去。
他最先触碰到的是燕起的雪服,紧接着是手臂,他死死拽住,将燕起环抱在怀里。
下一秒,雪崩淹没了两人。
第49章 之前是我太不勇敢了
燕起看到了徐少瑛的眼睛。
明明时间很短很短,可能一秒都没有,客观来说他不可能看清,只是他的臆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确切地透过雪镜,看到了徐少瑛充满恐惧但又决绝的眼睛。
他感受到了徐少瑛的力度,他下意识回抱,之后一切都被白覆盖。
这几十秒,既漫长又虚无,他们像两片叶子被卷进了洪水中,旋转、翻滚、被抛起又砸下,雪灌进鼻腔、耳朵和衣领,冰冷又窒息。
完了,徐少瑛的阴影要更重了,燕起想。
他没法调整姿势,分不清上下,只能拼命地收紧手指,死死地抓住徐少瑛的手臂,把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手上。
事已至此,他们两个绝不能分开。
一旦被冲散,两块雪板、两只手套都能隔开几十米的距离,更何况是两个在崩塌中翻滚不定的人体。
救援队来了也只能用探杆一寸寸地插进雪里,一点一点地找,埋得越深,散得越远,找到的几率就越渺茫。
可是雪崩的冲击力不是靠人的力量能抵抗的,臂膀和手指被拉扯得生疼,燕起好像听到了肌肉被撕裂的声响。
他绝望地发现,他抓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