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叶勉闻言一怔。
昭怀太子妃又道:“娘娘说,是她连累了殿下,殿下只管做该做之事。若是最后......真到了那一步,她自有法子将嘉贵妃一并带走。只求殿下,无论如何要保全自己。”
去岁秋日里,皇后曾央求太子替贺家人在昭怀太子陵工上谋个差事,太子未应。皇后便自己走了门路,将亲兄弟调入了工部营缮司。
这一步,康文帝和太子皆是知情的,念着是为昭怀太子修陵,有个自己人在里头盯着也是好事,因而并未多说什么,也算过了御前明路。
不料皇后犹嫌不足,后续又接连塞了数人进去,连外家刘家的子弟也安排了好几个。
皇后当初的本意,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让自家人在肥差上多享用些冰敬炭敬,她万万没料到,这些人在下面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叶勉得了皇后的准话,便匆匆回了朝殿。
梅家这么大阵仗,陡然发难,事态会蔓延到何种地步,谁也不敢保证。皇后这个时候,无论和是前朝贺家走动,还是与东宫太子私下商议,都有可能惹得康文帝震怒。
如若太子的两位舅舅果真坐实罪名,皇后的坤福宫极有可能封宫,赶在前头,让皇后传出话来,太子日后应对,方能不缚手脚。
叶勉走了一会儿后,昭怀太子妃才从佛堂离开,与先太子的几个嫔妾们一起,各自给宫外的娘家传话。
叶勉返回朝殿时,白家兄弟和池孝炎都已焦急地等在门口。方才东宫的心腹太监回来传话后,柳京轩几人便火急火燎地出了宫。
贺家和刘家那些人,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遭人污蔑夸大,他们总要心里有数。
一会儿人被押进了大理寺,东宫再想探听内情可就难了,到时候处处被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布局。
叶勉和他们商量几句,就又抬脚进了便殿。
正赶上前殿下朝,康文帝和太子一东一西从阁门出来。
邶云霁看到叶勉后,冲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叶勉哪能这时候自己溜了,待太子随康文帝进了暖阁,他便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暖阁里便传来康文帝震怒的斥骂声,将太子与皇后一族骂得狗血淋头。
太子只在康文帝骂皇后骂得特别难听时,略微开口拦了一句,叶勉便听见暖阁里传来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文康帝怒不可遏,若不是为了储君,几乎按捺不住废后的念头。
贺家那几个败类若查实了罪名,死不足惜!可储君的外家出了这样的丑闻,太子清誉被玷,名声受损,往后在朝堂上如何立足?这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宫人早被撵到殿外,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太子自行推门而出,一边脸颊上赫然红肿,唇角也渗出淡淡的血丝。
康文帝正气急败坏地在殿中来回踱步,一抬头瞧见门外站着的叶勉。
邶云霁怕他迁怒,将叶勉一把推了出去。
叶勉正焦急间,就见庄已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衮龙袍,匆匆赶来。
太子见荣南王来了也微微松了口气。殿门里康文帝正看着,邶云霁不便此时与庄多说,只错身的功夫与他低语了两句。
荣南王也未再多言,肃然正色,抬腿迈进昭明殿,独自进殿面圣。
第89章 忠君
康文帝余怒未消,见庄此时前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意有所指道:“宫中早朝方散,你后脚就来了,你荣南王府的消息,倒是比朕的御前侍卫还快。”
庄并未辩驳,只神色沉静地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圣躬万安。”
康文帝没有让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一早匆匆入宫,所为何来?可是为了贺家之事?”
“父皇,儿臣此行,非为贺家,是为我们天家邶氏。”
康文帝声音冷硬,“儿,你如今与太子私谊甚笃,是在替金陵和叶家打什么主意,别当朕不知道!”
庄神色愈发恭肃,“父皇容禀,儿臣与储君虽私谊日厚,然亦仅止于私谊,从未与贺氏一族有丝毫牵扯。否则,贺家也不会因贪图修陵那点子油水,自陷囹圄。”
庄言辞恳切,又继续说道:“儿臣的母亲荣懿长公主,虽下降金陵,却从未忘却皇家生养之恩。庄氏所得,皆以天家为先正因如此,母亲一心爱慕父亲,却终究与父亲情意难谐。”
“儿臣更是幼时便受她谆谆教诲,此生唯有忠君一念,未及成年便赴京城,恪守母命,终身不得育有子嗣,以助朝廷遏抑江南世族,固皇家邶氏之基业。”
康文帝听他说罢,神色稍缓,令他起身坐下回话。
庄:“父皇,贺氏若确有恶行,自有朝廷法司按律论处,然梅氏一族......”
庄本不欲让荣南王府过早卷入东宫与梅家的角力,但梅家此番举动,已非寻常争斗可比,他若再置身事外,便不是藏锋,而是失机了。
梅氏蛰伏多年,贺家那一家子武夫的把柄,他们手里不知攥了多少,若真要拿贺氏开刀,早便能动手。
他们却一直按兵不动,一直等到皇后“病愈”出山,与贺家人一并铸成大错,才骤然亮出刀来。可见他们这一局的目标根本不是贺氏,而是中宫。
皇后此番虽未触废后之罪,却让前朝有心之人,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上书奏请册立皇贵妃。
按制,皇贵妃之子享有“并嫡”之名,若真走到那一步......太子能否守住储位尚不可知,但东宫背后的世族与属官,必成梅家先行清算的对象。
庄面圣后出了昭明殿,没作停留,径直出宫去寻叶和魏昂清碰头。
慈寿宫。
太后让嬷嬷把叶勉好生送出暖阁后,脸色也一寸寸阴沉下来,方才的和煦一扫而空。
嬷嬷给太后斟了盏热茶,便垂手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太后望着茶盏里浮沉不定的叶片,叹然开口:“还真应了先帝的话......果真让皇帝养出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当年先帝替还是太子的皇帝,择取魏家小姐为太子正妃,就是为了防着梅氏。
魏氏一门多为武将,于文治、人脉、清望上远不及梅氏,却手握兵权,自有震慑之力。
这么多年,别说梅家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天子最后老糊涂了,起了换储之心,也得先掂量掂量魏家人的脸色。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先帝在时,梅氏几代人对邶氏拳拳忠心,功勋赫赫,却也靠着这些功劳,枝枝叶叶越长越茂。
皇帝娶梅氏女为妃,自是应当,却不能为后......太后自幼读女学、览史册,皇权旁落的教训历历在目,天子若立此等大族之女为后,又情意过重,则外戚必借此坐大,进而,后族凌驾于皇族之上……
此非猜忌,而是前车之鉴。
太后抿了抿鬓发,沉声吩咐女官,“传哀家懿旨,请皇帝移驾慈寿宫。”
*
昭怀太子陵寝一案,弹章既下,贺刘两家涉案人等,当日就被押入大理寺收审。
半个月后,大理寺初审告结,贺家刘家涉案者共十六人。贺安巍,领昭怀太子陵监作,任内勾结奸商,以腐易良,虚估物值,从中贪没银两三十三万余两。刘氏以刘安功为首,虚增民夫之数,克扣钱粮,贪墨银钱十万余两,其下酷使役夫,鞭笞徭役者,致二十六人重伤,三人因伤而亡。此数人者,罪状已明,皆自伏辜。
贺敏修,以工部左侍郎兼领修奉陵司使,总摄陵工。贺敏行,以修奉陵司公事,专督夫役。二人是否亲预贪虐,未得实据,须俟续审。然统御无方,察下不周之咎,已无可辞。
大理寺初审书一下,朝上百官都默不吭声,民间却议论纷纷,百姓们骂声四起,把贺刘两家祖宗八代都翻了出来。
没过几天,话头便渐渐转到了太子身上,说贺家不过是仗着东宫的势才敢如此横行,太子岂能不知?
又有说,到底是外家,太子嘴上大义灭亲,查来查去只推了刘家人顶罪,皇后的两个兄弟只作了个统御无方之责。一时间,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含沙射影起来。
这日晌午,东宫。
太子站在窗前,执笔临帖,瞧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倦意。搁在案角的茶早已凉透,侍墨的小太监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叶勉推门进来后,亲自给他换了茶,又把御膳房新送来的点心搁在书案上。
太子随手拈了块点心,又吩咐宫女:“让御膳房多备些,给东宫属官们送去。”
这些时日,东宫不止他,上下属官们无一不焦心难熬,日日天不亮就得起,三更天才得歇下。去乾元宫随太子请罪,去大理寺打探,去贺刘两家问话,还要分头奔走,联络朝中有交情的臣子,为东宫说几句公道话。
每日光文书往来就堆成小山,贺家的账册、各部的公函、太子给康文帝的请罪折子,样样都得经手,人人熬地眼下一片青黑。
叶勉也坐去他旁边吃点心,“我大哥说,目前还未曾查实两位贺大人蓄意纵容手下贪墨、虐民。后头三堂会审过后,如若依旧没有他们直接经手的实证,便定不了斩罪,性命当可保全。”
“只是这半年,各时节令,他们收了不少下面人孝敬的银子,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好分说。”
虽说官场上历来就有冰敬炭敬的明面‘规矩’,可案子闹到这一步,谁还跟你讲规矩?
太子面色沉冷:“不必分说,国法在上,三堂会审依律而定,有罪无罪,无论何人,皆按律论断。”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贺家这个案子,东宫虽全力以赴,忙上忙下,却从未替贺家疏通关节,干预审案。
太子只命人盯着梅家的动静,防他们趁乱捏造罪名、栽赃夸大。至于贺家是否有罪、罪当几何,悉听三法司裁断,东宫不曾置喙半句。
叶勉如今不待见梅家,倒不单是因为双方阵营不同。
去岁冬天,东宫上下为疫事殚精竭虑,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梅家在京城百姓水深火热的节骨眼儿上,非但不帮忙,反借天象生事,暗指储君不德,一盆盆脏水泼下来。
自那以后,他便瞧不上梅氏一族!好好的清贵门第,几代老臣世家风骨......如今为了夺嫡,心肠都歪了!
不过梅家手段也确实凌厉老辣大理寺初审案书里有一条,去岁冬疫平息后,他们东宫安置了一批不愿返乡的流民,准其以工代赈,参与修陵。
偏偏刘家人虐毙的几名民夫,就在这批流民之中,是巧合,还是梅家刻意操纵,如今已无法求证。
但结果确凿无疑,储君被卷了进去,东宫的声望几日之间便大不如前。
君臣俩人坐在窗下,吃着点心,太子又叫人拿出那幅康文帝赐给他的陵寝吉地图。
贺家嫡系此番卷入此陵工案,纵使太子的两位舅舅能保全性命,仕途也已到此为止了。贺家虽未被连根拔起,然清誉尽毁,十年之内,再难恢复元气,重振声势。
太子也不打算此时出手救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既敢行差踏错,便当自承其罚。
如若此时若替他们周旋,这群人便不知敬畏,日后只会愈发肆无忌惮,酿成更大的祸端。
然而朝中众臣的支持,和百姓的民心归附,东宫仍须竭力争取,不能因一时之挫,便失了根基。
前几日,太子已在朝殿上主动陈情:自愿削减自己身后陵寝规制,以减轻百姓徭役负担,节财政国用,权当为母族赎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自古以来,上到真龙天子,下到普通百姓,皆讲究事死如事生。
历来陵寝规制是君臣之间最碰不得的禁忌。皇帝要修宫殿,户部和言官可以千方阻拦,皇帝最多不过骂上几句,可户部要敢提一句“减”陵工,必引得龙颜震怒!
如今太子竟主动自请削减陵寝规制,为皇后和外家赎罪,着实令朝野震惊。
早朝上,当即有老臣出列,声泪俱下:“殿下不可!陵寝乃千秋大事,岂能轻言减损?臣等不敢从命!”
又有几位素来中立的朝臣,当场力言,不可减损未来新君陵制,请圣上驳回太子所请。
“太子殿下有此一念,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臣等愚钝,愧对殿下!”
户部右侍郎也一脸动容,“臣执掌国计十数年,深知民力维艰。殿下此议,正中时弊,臣代天下百姓谢殿下仁心!然陵寝规制乃国家礼制所系,还请殿下三思!”
一时间,朝殿中跪了一地,劝的、哭的、赞的,此起彼伏。
朝中风向也为之一变有臣子赞太子殿下主动提出为自身削减陵寝规制,这份胸襟,古今罕见。也有人赞储君仁德,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万年吉地图上的绢帛上,墨线勾勒着山脉水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