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叶勉手里拿着朱笔,陪着太子在上头勾勾抹抹,将原定的殿宇、门楼、配殿一项项划去,又在一旁标注“减”“省”“罢”等字样。
原拟的五重殿宇减作三重,面阔九间减作五间,两庑配殿去其半,木料从楠木换为松木,金砖地面改铺青砖......叶勉在一旁粗略估算省下的银子,光是石像生一项,便可省去三万余两。
君臣两人闷头忙了小半个时辰,窗外阳光映着案上的万年吉地图,笔尖所过之处,原先的奢靡规制,一点一点被削薄。那座本恢弘的陵寝,渐渐褪去了张扬气派的影子,变得俭朴而克制。
叶勉默默地看了太子一眼。
邶云霁笔尖指着吉地图一处,摇了摇头自嘲道:“去岁,孤还与你说,想在此地修一处陪墓,待你百年之后,你便来伴着孤。”
“你这小兔崽子回头就和荣南王告状,庄连日来东宫敲打了孤好几回,话里话外,看不上孤这帝陵的血食供奉和破铜烂碗。”
太子叹声,“如今,我这陵寝削成了这副寒酸样,怕是更叫你们嫌弃了。罢了,孤这一生,注定是要一个人走完的,死后也无人伴侧。陵殿小些也好,瞧着不那么孤寂。”
叶勉听了这话,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意憋了回去。
他指了指吉地图上,帝陵隔壁的一处山脉,状似轻松地说道:“年前庄还带我去了此处采风,赞那地方风水极好。他过两日便上折子向圣上请旨,在那儿选址建亲王墓。”
这话倒也不是叶勉胡邹,钦天监为天子勘择的陵寝福地,向来是风水形胜之首。历朝每逢此地公布,达官权贵便会蜂拥而至,争相在附近择定自家百年之后的吉壤,承泽龙脉余气。
去年他与庄透漏了太子吉地一事,庄嘴上骂骂咧咧,转头就鸡贼地带着精通堪舆风水的师傅,前往实地,将那一片的地脉走向,龙穴格局,逐一细勘过。
叶勉看着邶云霁,笑道:“百年后,咱们就挨在一起做邻居!你在家里睡得无聊了,就来我俩家里敲门儿,咱们白天可以一起去坟头上晒太阳,晚上去下面逛鬼市儿,到大夜里,就出去吓人去!”
“专门吓那些贪官污吏,大文不孝子孙!他白天在衙门里拍惊堂木,咱们就偷偷把他惊堂木藏起来,让他升堂时干瞪眼。再不听话,就把他家房顶掀了,大冬天让他冻着!”
邶云霁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勉也乐了,“那说好了啊......百年后,咱们还凑一块儿玩。若是当够了鬼,我们就一起投胎去!我和庄早便说好了,下一世我俩还做眷侣,殿下不如给我们谁做个哥哥呗。”
邶云霁逗他道:“那我可得早你俩二十年去投胎,争取做你爹。”
叶勉一脸无奈,“好端端的,怎么要当我爹了?”
邶云霁笑了笑,半晌看着他说道:“你一出生就疼你,只疼你一个。”
叶勉听罢怔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还真不知道,一出生就被父亲疼爱,是什么感觉。
俩人改完万年吉地图,叶勉小心地将图卷收了起来。
一个大宫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盘点心,恭声禀道:“是太后娘娘打发人给殿下送来的。”
最近前朝闹成这样,东宫已许久不曾叫御膳房加菜。太后晌午听说太子吩咐御膳房叫了点心,还当是太子终于有了胃口,忙叫慈寿宫自己的小厨房,做了几色合口的吃食送来给孙儿。
小太监拿着银针在点心上挨个扎试。
倒不是东宫信不过慈寿宫,只是如今梅家已经明着和东宫撕破脸,难保他们不会孤注一掷,在吃食上做手脚。
他们这一番动作,皇后一脉显然是元气大伤,不过梅家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击是冲着东宫去的,狼子野心昭然,康文帝面上还未明说,心里却已对梅家生了厌恶。
前头五皇子大婚后,一直以封地亲王府邸尚未竣工为由,拖拖拉拉,打算挨到秋日才肯就封。康文帝先前本是允了的,前两日突然反口,责令他一个月内必须离京,若府邸还没修好,便领着王妃睡大街上去。
连带着容王的《昭文天典》副纂官之职,也被乾元宫寻了个由头给摘了去。正式旨意虽还未下,但中书省那边已在拟旨,令容王今年夏日之前离京就封。
康文帝的反应,梅家岂能没有预料?他们既然不再藏掖图谋东宫之心,便说明他们已不打算回头。
因而东宫这段时日极其小心,裴照野带着几班内率侍卫,几乎日夜无休,把东宫守得铁通一般。储君入口的吃食也层层把关,防着他们狗急跳墙,使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险手段。
不过,东宫这班人,从储君到底下属官,再到他们背后的世族,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自然不会只等着对方出招。
叶勉收起万年吉地图,又将太子静心时临的帖子一张张理好。
那纸上的字,虽写的都是温和禅语,笔锋却凌厉如刀削斧劈,一笔一划,墨色浓淡之间全是棱角,张狂得狠。
第90章 暗中集结
夜色初笼,魏家一处不载门籍的别院,隐于坊巷深处。
叶勉和柳京轩年纪最小,手执茶壶,挨个给几位哥哥们倒茶。
庄、叶和魏昂清坐在一侧,对面是魏昂渊和白家兄弟。
另一间屋子里,是几位长辈,魏丞相为首,秦尚书、柳尚书、池太傅、叶侍郎,另有几个叶勉瞧着面生的朝中老臣。
因是秘密议事,别院中不便有仆役一旁服侍。
这屋里,叶侍郎年纪最轻不说,官级还最低,添茶倒水的事自然落在他身上。叶勉看他爹一趟趟起身,怪不落忍的,少不得隔三差五进来帮忙。
他和小柳两个人,肩膀上搭个布巾,手里提个茶壶,跟个店小二似的,面上乐颠颠,心里苦哈哈,满屋乱窜。
梅家所谋者大,韬晦待时数十载,如若鹰隼伺兔一般,暗窥中宫,终得此良机。
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身后不知多少“苦梅久矣”的世家巨擘,早已暗中集结,虎视眈眈,只待其露出破绽,撕咬入腹。
譬如魏家,魏氏一族和梅家从祖爷爷那辈就开始斗法,然而魏家爷爷没活过人家祖爷爷,致使魏氏一脉,至今犹被梅家压了一头。
魏昂清折扇一合,点在卷宗一处,似笑非笑地叹道:“瞧瞧,梅家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未见增长,唯独这‘以善遮丑,披佛皮以行鬼事’的功夫,可谓是深得三昧,早已练就得登峰造极了。”
梅氏在外清望极盛,可这等百年大族,内里盘根错节,哪里就可能像外头传言的那般光风霁月。
然而魏家想揪梅家的错处,亦并不容易。平心而论,梅氏在先帝时,家风确实清正端方,子弟亦有规矩。只这十来年因“心存大志”,才渐渐漏了马脚。
二十年前,梅含章走了一步棋。
借着贺皇后称病退居坤福宫,将族中子弟只留了两枝嫡系在京,余者族人统统调离京城,外放地方。
如此一来,既能博得康文帝圣心与朝野清望,又能风险分散,纵京城如何翻覆变故,也动不了梅氏根基。
可也正是这一步棋,给梅氏埋下了祸根。族人散落各地,枝蔓太杂,梅含章鞭长莫及,地方上的旁支便渐渐失了管束,各自生了旁的心思,自行其是起来。
尤其是这三五年,梅氏地方上的子孙,生了不少事端,然梅氏这等巨阀大族,极擅弄权操术,手段老辣,自有遮掩之策,将那些丑事一一抹平。
纵有几件捅到京城和御前,康文帝虽不包庇,但也不大当回事。只道大族世家,子弟多了,难免出几个不肖子孙,依律处置了便是。
魏昂渊去年读完国子学,就被魏丞相扔进通政司。
通政司为天子耳目之司,掌天下奏章之出纳,凡地方上呈报入京的奏疏,必先经其手。如此一来,梅家在地方上若有人犯事被参,魏家总能第一时间知晓,随即密派人手下地方查实,搜集罪证,以备不时之需。
魏昂渊拉着叶勉和柳京轩,在一旁嘀嘀咕咕,他虽年纪小,却是最盼着梅家能早日被举发恶行,东窗事发的。
他在那通政司真是干够了!若不是为了魏家大计,他何至于去那憋屈地方,给个草包上官当下属?
当初叶勉出入仕,他爹都能给他塞进吏部考功司,他堂堂丞相之子,什么好地方去不得?
庄坐在上首,与一旁叶说着话。
“庄家上月也查得一桩事,梅氏族人竟在扑买的盐场中私蓄盐奴。长公主府正在整理案牍,过两日便会秘送大理寺。”
这间屋子里,小辈们商议着要事,气氛紧绷却有条不紊。
另一头的长辈们却都神色松弛,脸上隐隐可见喜意,这一日他们不知盼了多少年......
梅家数十载隐忍不发,他们也不得不跟在他们后头屏息敛声,气都快喘不匀了。
这两年梅家在地方上愈发没了分寸,各家手里多多少少都攥着些梅家的把柄。若说早早就联手掀翻梅家,倒也不是不能,可这等风险极大的事,谁又愿率先牵头呢?
如今,可算盼得梅家与东宫撕破脸,明刀明枪地厮杀起来......如此,他们只需奉东宫为首,既能借力打力,还能挣得个从龙之功,简直妙极!
可以说,他们早在得知昭怀太子薨逝的那一时刻,便已看到今日了。
这一年来,几个老狐狸也没少背后拱火。前些日子五皇子、六皇子大婚,魏丞相故意将女儿女婿的婚事办得极尽排场,处处压五皇子和梅家族女一头,引得文武百官、满京百姓讨论纷纷。看似争强好胜,实则也是在故意激怒梅家,引其自乱阵脚。
魏家早在去岁太子册封大典之后,便已暗地里向东宫投诚。
几个老大人们一面议事,一面言笑晏晏。若不是顾忌外面有叶勉这个东宫小“细作”在,怕他漏勺似的,什么都往储君那儿说,他们恨不得先开两坛酒痛快痛快,以泄心中之喜。
池太傅捋着胡子,问起秦尚书,“太后娘娘凤体欠安,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秦尚书自是知晓,池太傅所问并非太后病状,他呵呵笑道:“老夫侄女在慈寿宫侍疾,传话来说,娘娘近日精神尚可,只是太医嘱咐,还需将养些日子,方能大安。”
太后娘娘自那日早朝过后,便一病不起,召了儿媳、孙媳往慈寿宫侍疾。
皇后近日禁足坤福宫中,不得外出,便由嘉贵妃代为侍奉;孙媳这边,则是昭怀太子妃与丽嫔,一并侍奉汤药。
太后跟前,昭怀太子妃被赐了座,嘉贵妃虽位份尊崇,却终究不是正位,此刻只得与丽嫔一列,每日站在殿里,捧盆、捧盂、递帕端药。
每日来慈寿宫探病问安的宫外诰命贵妇们,来来往往,无不心下惊涛、瞠目结舌,回府后传得沸沸扬扬。
太后此举,倒并非有意折辱嘉贵妃,她在先帝在世时,也自来不屑用此术辖制妃嫔。
老太太这是在给前朝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们立规矩!她要告诉他们,这个太后还没死呢!她在一日,这宫里的规矩便动不得,嫡就是嫡、庶就是庶!
纵是皇帝被一时糊涂住,也休想过她这一关!若真有那心思不正的臣子敢上书请立皇贵妃,她这凤印在手,必下懿旨严惩,绝不姑息。
*
梅家料及康文帝的心思,却未曾料到一直慈眉善目、从不干涉前朝的老太后,这回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只得万事都比原定之期,往后压了一步,暗伺时机。
随着昭怀太子陵工案风波渐平,朝堂之上已无人再论及此事,只有市井街头巷尾之间,偶尔还有人念叨几句。
满朝皆以为,东宫必会低调蛰伏个一年半载的,先喘息整顿,待将贺家残局收拾妥当,再图后计。
岂料不过半月,东宫便悍然出手,朝野上下为之悚然。
太子也未像梅家那般,暗中纠结御史,躲在背后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晨早朝殿之上,东宫储君以国本副主之位,行举劾之权,为陈民情,诛锄奸蠹。
条陈梅家一门积恶,上至族长、下至旁支,遍植门生故吏于各州县,上下勾连,借势大肆兼并民田,侵吞田产税赋,致使无数小民失地失业。而梅家岁入巨万,犹不知足,此等蠹国害民之行,今日必要清算。
满殿震愕,落针可闻。
梅氏几位在朝的族人脸色骤变,更有那年轻些的,额上青筋暴起,似要出列抗辩,却被身旁长辈死死按住。
康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并未阻止储君继续陈言,只冷眼看着殿下众臣。
太子踞坐在高台储君位上,居高临下,声沉如水,历数梅氏族人桩桩恶行。
其首桩,梅家子孙以慈善为名,行兼并之实。每逢灾荒,梅氏在各地方州县设立粥厂、善堂,借“赈济”之名,以贱价接收灾民抵押的田产,又向灾民放“仁义贷”,利息虽低,抵押物却是未来收成与土地,一旦逾期不偿,田产即入梅家,灾民失地失业,遂成流民。
其二恶行,梅家族人以门生故吏为爪牙,借司法、税赋之权,行隐占之实。凡梅家田产涉讼,地方官必“依法秉公”偏袒梅家。更甚者,梅家人以“诡寄”“飞洒”之术,将自家税赋转嫁于小民。平民之田“飞”入梅家名下,田税却“洒”回平民负担。小民终岁劳苦,困顿不堪,而梅家田产年年增加,账面上却干干净净,手段之精,滴水不漏。
其三恶举,梅家子弟外放地方,名为庇护乡里,实为豪强后盾。恶商、盐枭出面逼债夺田、强买强占,待百姓被逼至绝境,梅家方才现身,以“调停”之名,略出薄资,将纠纷田地收入囊中。既得利,又赚名,手法之老辣,令人齿冷。
殿上一片寂静,朝臣们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怪闻,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储君当殿陈情,行举劾之权,自然是备好了实据。
太子舍人叶勉从阁门而入,捧着一摞书文呈上御前。
里面有梅氏一族数年兼并田产的契约底账,诡寄田赋、转嫁税役的文书,百名受害农户的血书按印,以及门生故吏徇私枉法的往来书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几位中立的臣子,惊愕地看看太子,又看看梅家人,张口结舌。他们再没想到,那个百年清望、连先帝都亲口赞过“门风端肃”的梅家,竟能干出这等事!
殿中渐渐有了细微的声响,有人低骂了一声“无耻”,又有人窃语道:“难怪梅家在北安郡的族田越圈越大,原来靠的是这等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