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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在古代上班的日子 微微多 4222 2026-08-02 22:55

  康文帝在揽芳宫一夜未眠,看着一旁的嘉贵妃,心中却在重新审视,那个对邶氏一族有擎扶之恩的百年大族。

  梅含章乞骸骨的奏本又一次递了上来。康文帝看过之后,默然良久,最终朱笔一挥,批了个“准”字......

  自此,这位历经四朝,辅佐三代君王的老臣,被天下无数仕人仰望的贤相,终与仕途作别。

  君臣一场,终有竟时。

  帝恩如露,不过朝暮。

  *

  叶勉打从金陵返京后,就狠忙了一阵时日。

  东宫此番与吏部联手,推动年老官员致仕,虽始于逼迫梅含章致仕,然用意远不止此。

  大文朝廷冗员积弊日久,新人壅滞难进。

  太子去岁监国时便已洞悉此弊,决意疏通仕进之途,刷新吏治。

  致仕一事,表面上只需划定年限,依例执行,然而朝廷此弊已积重难返,真要动起来,牵一发动全身,处处都是牵绊。

  致仕老官俸禄几何,恩荫如何承袭,荣衔怎样定夺等,事事都关乎官员体面不说,还得算计国库承受。京官与外官,不同衙门,不同职位,更不敢一概而论,稍有不慎,便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叶勉等东宫属官,每日埋头校阅历年的考课档册,比对各衙门员额,测算国库存支,还要比对前朝旧制,再会同吏部一起反复核议,一条条抠,慎之又慎。

  小一个月来,条例大体成形。东宫属官们的干劲便慢慢散了,对他们而言,差事办到这个份上,功劳簿上已有一笔,剩下的细枝末节交给吏部去磨便是......将心思从案头移到了太子跟前,赢得储君青眼才是正经。

  唯独叶勉依旧雷打不动,每日最早点卯,最晚下衙。白日里伏案校核册簿,午后便往返于詹事府、吏部与东宫之间,会商细则,传递东宫指令,反馈各方难处,几头往来禀报。

  两个月下来,不仅太子动容,詹事府与吏部诸官亦交口称赞,皆言其勤勉细致,不是一味只知媚上的逢迎之辈,堪当大任。

  各部部衙办差,最怕的便是圣旨点了几个部门联合协理,各家各唱各的调不说,又分散各处,意见难通。何况这回东宫参与其间,各部更是谨小慎微,不敢轻言,缩手缩脚。

  幸而有叶勉每日奔走于几部之间,传递意见,梳理分歧,在太子面前又不讳言,能将各家的难处如实转达。如此一来,上情下达,下情上通,几头串成一线,省去了无数扯皮功夫。

  吏部尚书秦大人与叶侍郎私下小酌,把叶勉从头夸到脚。

  叶侍郎面上一副“犬子顽劣”的淡然,连连自谦,实则美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叶恒不是蠢人,如今他在户部,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激进,万事只求稳当周全。

  家里两个嫡子,一个在当今眼前,一个在未来新君身侧,他只要不出错,不拖儿子们后腿,叶氏一族便能在下一代手里,紧随魏家,翻身直上青云。

  秦尚书做了这么多年叶侍郎的上官,如今却也对叶恒的子嗣运道艳羡不已,频频举杯讨教育子之法。

  乾元宫。

  康文帝与太子议完事,也随口夸赞叶勉,“难得出身膏粱,却不染浮华之气。”

  他想了想,又含笑道:“朝廷京察在即,届时考绩若佳,可酌情再擢升一级。”

  太子也笑着点头:“儿臣也是这个意思。待京察过后,可擢为太子右庶子。”

  康文帝略一沉吟,准道:“如此正合时宜,届时太子自行做主便是。”

  东宫上下历时俩月,终将这个棘手的差事办妥。

  此番圆满,东宫声望愈隆,满堂欢喜。

  舍人们散了衙,便在元宝街的宴宾楼里,张罗了一席庆功酒,好生热闹。

  明日还要上值点卯,本不该多饮,可大伙儿心里畅快,兴致上来收不住,到底还是喝空了两坛梨花酿。

  到了晚上,庄亲自上楼来接人回家,众同僚们好一阵起哄笑闹。

  庄难得随和,陪他们喝了一杯水酒,才在舍人们的打趣声中将叶勉领走。

  俩人登上马车后,庄吩咐车夫,“绕着内城转一圈,晚些再回公主府。”

  今儿个是佛浴节,京城各大寺庙都在做浴佛法会,百姓们也都结伴去寺庙游玩,街头巷尾十分热闹。

  叶勉曾在慧文大师那里听过几年经,得了些佛荫,这两年身子安稳许多。

  他明日还要进宫当差,庄不欲带他上山折腾,便打算绕着城里几处寺庙转一转,替他沾几分佛缘。

  车窗大敞着,晚风裹着满街的喧闹涌进来,叶勉歪在车壁上,眯着眼,发丝被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恼,嘴角弯弯,惬意地不得了。

  庄瞧着他那模样,不禁莞尔:“就这么高兴?”

  叶勉终究是少年心性,藏不住事儿,带着几分得意和腼腆,凑近了与他悄声道:“殿下今儿个偷偷和我说,待明年京察一过,便要提我做太子右庶子!”

  “呦,从五品呢。”庄逗他,“那再过上几年,岂不是要压过你哥一头了?”

  “哎呀,那哪能啊?瞧你说的......”

  叶勉冲他一摆手,试图压下嘴角的弧度,却连耳根都染上了喜意。

  庄含笑望着他,也替他高兴。

  他早便断言过,叶勉天资卓然,资质分毫不逊于他那仗着长子身份占尽便宜的舅哥!

  夜风习习,叶勉的酒劲立时翻了上来,他也不撑着,歪歪斜斜枕在庄的大腿上,和他聊着同事的八卦。

  “今儿个大家伙都高兴,人来的齐全,就那个邶明蘅没来。”

  “哦?他怎么了?”庄顺着他的话问。

  “听白谨说,我在金陵那段时日,贺安舟把他得罪了个彻底。打那以后,他就整日阴恻恻地看人,谁也不搭理。”

  年前那两天,邶明蘅在太子跟前随值,太子闻见他身上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便皱了皱眉,让他换身衣裳再进来。

  贺安舟跟了出去,在值庐里当着众人面就数落他,叫他府上好歹买些好炭,又没多少银子,别整日拿些劣炭熏人,连累东宫值房都跟灶房似的,一股子烟呛味。

  邶明蘅被他呲地满脸通红,僵站了片刻,扭头就走,门帘摔得老高。

  后来太子听说了这事,私下补了一笔银子给他。可邶明蘅还是一日比一日阴沉,整日闷在值房里,连个话都不肯多说。

  庄听罢,忙嘱咐叶勉,“那你平日少与他玩。”

  叶勉摆了摆手,“他跟我素来就不大对付,来往的少,这人的性子,我也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因为出身被除名的宗室,自大又自卑,老觉得自己未被太子重用,是因为家世失势。

  其实邶云霁还真不是那样的人。这回吏部和他们东宫联合办差,有个吏部的司务官儿,出身寒微,相貌普通,人却憨厚大方,不卑不亢,几桩棘手差事交到他手里,从不推诿,办事周详缜密,勤勉却不邀功。

  太子留意到此人后,不拘常例,立马将他调至詹事府,打算日后重用。

  庄伸手把叶勉额前散落的发丝掖到耳后,随口应道:“今日我去东宫,也见着那人了,确实是个能做事的。”

  “你去东宫干什么去了?”叶勉今日在跑外差,倒没碰见他。

  “去和邶云霁当面道个谢。”

  叶勉一听便明了是哪件事。

  自去年踏入仕途,他与庄便不再遮掩俩人之间的恋人关系。过年前后,京里这群人几已全然皆知。

  随着他在东宫渐受重用,仕途愈走愈顺,难免有宵小之辈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倚仗荣南王府才得此位。

  他所有的辛劳和功绩,在那些人嘴里全部被抹杀,只成了四个字以色事人。

  詹事府里有两个年轻官员,是去岁与他同期从翰林院拨出来的。年后,二人在衙门里添油加醋,编排他的是非,恰好被李文德听见,当即捅到赵合平那里。

  太子直接叫人以“讹言惑乱、有乖职守”的罪名,扒了他们的官服,扔去大理寺。

  妄议品官、造作流言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罪名。若查证属实,依律轻则降级,重则革职,永不叙用。经此一遭,想来日后,无人再敢往他身上泼这等脏水了。

  论及此事,叶勉也是要好生谢太子一回的。谁能成想,最后竟是邶云霁充当了他和庄的“爱情保安”。

  公主府的马车绕着内城慢悠悠转了一圈,外头的热闹一拨拨掠过,叶勉枕在男朋友的腿上,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寅初时分,俩人正在寝卧里相拥而眠,睡得正沉,外头院子忽然传出一阵响动。

  庄率先警醒,只见夏内监披着衣裳匆匆进来,低声道:“王爷,翰林院的阮大人来了,说是有急事。”

  叶勉也被吵醒,闻言被吓了一跳,和庄对视了一眼,赶紧下床穿衣。

  两人赶到花厅时,阮云笙正在地上来回踱步,见他们进来,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道:“梅家联络了两个御史,今日早朝就要弹劾贺家,太子的两个舅舅也在被弹劾之列。”

  叶勉和庄俱是一惊,之前一丝风声都未透出,梅家暗中串联御史,突然发难,说明他们必是握有确凿把柄,笃定能一举扳倒贺家,不叫他们有还手之力。

  阮御史也是深夜才收到风声,当即命阮云笙赶去公主府报信。

  虽已来不及多做筹谋,可好歹要让东宫在早朝上有个心里准备,不至措手不及。

  阮云笙把所知之事,无所漏地说与他俩,就赶在天亮前匆匆离府,不然让人瞧见,后头又是一桩麻烦。

  叶勉穿戴好官服,早早地就去宫门前等启钥。

  庄也当即召集王府属官去正堂议事。

  叶勉进宫后直奔昭明殿,太子正在便殿里用早点,见叶勉脸色煞白,忙将人唤去隔间。

  俩人在隔间里说了半刻钟的话,便到了上朝的时辰。

  太子又和叶勉耳语了两句,方才收敛神色,随康文帝往前殿去了。

  叶勉紧忙将东宫的心腹大太监召来,秘密和他吩咐了几句。

  那大太监听罢一头冷汗,转头出了便殿,拔腿就跑。

  叶勉回去便殿的阁门处,小心地从门缝里朝前殿张望着。

  果然,待常朝诸事奏毕,都察院便有御史出班,双手高举奏本,朗声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弹劾”

  叶勉在阁门后面听得心惊胆颤。

  御史的弹章一条条念下来:贺敏修,工部营缮司郎中兼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副使,修陵期间贪墨公款,中饱私囊;贺敏行,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公事一职,苛派徭役,草菅人命;贺安巍,领昭怀太子修陵监作一职,采买石材木料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另有贺家姻亲刘氏若干,充任陵寝临时差遣,期间经手脏银、打骂民夫,无恶不作。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当堂呈至御前。

  叶勉听得后背发凉,贺敏修、贺敏行是太子的两个亲舅舅,刘氏是皇后娘娘的外家。

  梅家这回不是敲山震虎,而是想把贺家连根拔起!

  朝殿里,贺敏修和贺敏行正跪地御前辩解。叶勉越听心越凉,这二人言语支吾、语无伦次,只怕那些弹章上的事,十有八九不是空穴来风。

  东宫的一个小太监来至叶勉跟前,与他耳语了两句。

  叶勉急急出了朝殿,快步往御花园行去。

  御花园属后宫禁地,前朝臣子无命不得擅入。叶勉将腰牌递与守门侍卫,道:“奉太子殿下之命,查看园内佛堂修缮进度。”

  佛堂前,昭怀太子妃一身素淡妆束等在那里,见叶勉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此时情状,二人也不见礼嗦,昭怀太子妃神色凝重,开门见山,“皇后娘娘传话贺家的事,能保则保,保住了便让他们戴罪立功,继续替太子效力。若罪名查实,已牵连到太子......那贺家上下,皆弃之!”

  她沉默数息,声音低了几分:“包括皇后娘娘自己的两个嫡亲兄弟,尽可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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