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宗室们被齐齐召至京城呆,实属难得,各府都极尽交酬,广结人脉。
只是这场盛宴之下,还涌动着另一股暗流,有人要借此良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大文百年国祚绵延,宗室繁衍,往往一块封地上,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尊卑交错,爵位一层又一层。
看似天潢贵胄,同气连枝,实则内里倾轧不断。
许多辈分疏远的底层宗室,常年活在高阶宗室的威势之下,受尽倾轧与盘剥。
田产、铺面这等产业被侵占都是家常便饭,有时连儿女嫁娶,衣食住行,都得看人脸色。空顶着光鲜的皇家姓氏,实则过得比寻常富户还不如。
景珩郡王的封地在北地,不算特别富庶,因而上头没有亲王,下头郡公、县公却是不少。
平日里,老郡王就是这方地上的土皇帝,说一不二,威势赫赫。
下头的一群低阶宗室们,被他拿捏得连气儿都喘不匀。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孝敬稍有分量不足,轻则给他们脸色看,重则被召去府中训斥,如同对待家奴。
府中子弟们若想谋个前程,更得先向郡王府献上厚礼,得了老郡王首肯才敢动弹。
最要命的是,连朝廷下发的宗室俸禄,都须经他府上“代领”,每年借口填补公用克扣,落他们手中时已十不存五六。
就这般,发放时还要百般拖延,逼得那些远支宗室,为讨要自家那份活命钱,不得不一次次上门哀求,尊严尽失。
此番朝廷召地方勋贵入京,对他们而言,不啻于天赐良机。
几家暗中通了气,发了狠,誓要借此东风,掀了他们头顶上这座山。
册封大典之前,这群人就联手告了回御状,奈何结果与他们预料的一样,康文帝只是将景珩郡王召进宫,私下斥责一番,勒令他发放这些年克扣的宗室年俸。
此事过后,这些人确实没再闹腾,却并非如邶明黔所说,被“花钱买了个清净”。
实则是这几家暗中找上东宫,有了更大的图谋。
此番御前告状,必招了景珩郡王嫉恨,回去封地只会被变本加厉报复与打压。他们一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子孙们难不成还得世代跪地乞食?
叶勉目光掠过那些正为郡王府来回奔走,招待宾客的低阶宗室子弟,心下若有所思。
这番联手,是他们走投无路找上的东宫,还是东宫主动抛来橄榄枝,他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在叶勉看来,这般破釜沉舟的行径,不成功便成仁!太子若没向他们许下重诺,单凭这些势单力薄的远支宗室,断无这样的胆气。
席上一群年轻纨绔,谈够了外头的事,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去了各家后院轶事上。
叶勉正听得无趣,随手拨弄着酒盏。
他哪里知道,此时郡王府的正堂里,自家后院儿也正被人松土撬墙角......
景珩郡王捋着胡子,看向庄笑得极爽朗,“儿......给皇叔祖个薄面,今日就把那对姐弟带回去!”
老郡王语气里半是疼爱半是劝和,“老四那孩子脸皮薄,前日你派人去他府上传话,八成是下人们添油加醋,传话走了样。如今外头一哄声说得极难听,他臊得没脸见人,今日知道你过来,才求到我跟前,也是真怕了你的脾气”
说到此,他嗔怪地看了庄一眼,“你们兄弟间,何必为此生分?不过是一对伺候人的,收与不收有何要紧?你就心疼心疼你四哥那点脸面,全当你皇叔祖欠你个人情!”
景珩郡王见庄没有立即应声,有些不乐,佯装生气道:“旁人不知,皇叔祖可是知晓那叶家子的!”
庄抬眼。
“都是男子,他又不是外头那些能随意打发的,将来你们总要两厢娶妻,如今这点儿风流事,何必看得太重?”
景珩郡王见庄有了反应,以为说中关窍,愈发笃定劝道:“那叶家孩子也是好人家的子弟,皇叔祖也不亏他!本王亲自为他保媒,结一门风光好亲,再另聘两房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妾,保他可心可意地喜欢!这般也算全了你们这段情谊,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淳亲王,突然抚掌调侃道:“还是皇叔会张罗,想必您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了吧?”
景珩郡王笑得极是开怀,转头看向庄,语气恳切:“是你叔祖母那头,恰有几位待嫁的侄孙女,容貌品性皆是一等,儿不放心就先替他瞧瞧,挑上一挑......”
庄闻言唇角微扬,笑吟吟地看向景珩郡王,眼里一派温和,全然不似他平日模样。
第42章 郡王府(捉虫)
敞轩里,席已过半,子弟们早已醺然,话头兜兜转转,竟落在了各家长辈后院的私帷之事上。
一人挤眉弄眼,笑容促狭,“明鸿,听说你小祖母马上要给你们府上添丁了,若真诞下麟儿,你可得朝着襁褓叫小叔叔了......”
席间众公子闻言哄堂大笑,借着酒意越发口无遮拦起来,嬉笑揶揄之声此起彼伏。
“滚蛋!”邶明鸿笑骂着,将手中果核朝说话那人掷了过去。
叶勉端起茶盏,没有错过邶明鸿眼底一闪而逝的晦气。
他们嘴里调侃的这位“小祖母”,应当就是景珩郡王纳的那对姐弟中的姐姐。
叶勉有些印象,那群低阶宗室联手向东宫控诉的罪状里,赫然一条便是景珩郡王宠妾灭妻,纵容妾室言行不检,屡次折辱宗室女眷。
多半,说的也是这位了。
据说这位妾室在封地时,仗着老郡王的宠爱,行事极为猖狂。生平恨极别人低看她,最喜在各宗室女眷前逞威作势。
每逢节令,景珩郡王在前殿升座,接受宗室参拜,她则要在后院设宴,以“主母”之姿招待诸府诰命。
郡王妃只想守着世子安稳承爵,不肯管这等糟心事。
只苦了那些有品阶在身的正经宗亲诰命,竟要在一个婢妾面前,忍辱赔笑。
据说这两年,这个妾越发变本加厉。
但凡稍有头疼脑热,必要打发人去各府传话,点着名让几位夫人前来“侍候汤药”。
美其名曰亲近说话,实则让那些贵妇们端茶递水,捶腿打扇,一耗便是整日。若有谁面露不满或举止稍有疏漏,她便倚在榻上慢悠悠挑刺,直将人折腾得颜面尽失。
更甚者,她还会将自己用旧的衣裳首饰,“赏”给一些家世稍逊的宗室女眷,逼着对方感恩戴德地收下,下次聚会时穿戴出来供人“观赏”。
一众贵妇苦不堪言,却又碍于老郡王睚眦必报的性子,只得咬牙忍下这口窝囊气。
这妾对着外府的女眷尚且如此阴毒磨人,在自家王府内宅,手段就更令人脊背生寒了。
去岁景珩郡王府死的那位侧妃,便是一位县伯夫人的妹妹。
据说前脚那位县伯夫人得罪了这个妾,不两日那侧妃就上吊了。娘家去吊唁,想办法看了眼尸身,竟是浑身青紫,全是新伤。
这般出了人命,再能忍气吞声的人也忍不得了,好生闹了一场!
老郡王却只拿银子打发了那县伯家里,反手更将罪证遮掩得干干净净,把那祸根当眼珠子似的死死护着。
远支宗室们是为着前程钱粮,才频频忍辱被拿捏,可如今郡王府已经视人命如无物,他们还忍什么?
几家搜罗了郡王府不少的罪证,证词上皆已画押按卯,一举递去东宫。
叶勉脸上也被酒意熏染出薄红,正懒懒地以手支颐。
庄前日问他,东宫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也没准备好全看这顶“帽子”,太子殿下要将他扣成什么罪名。
若单是欺压宗室,康文帝大可将它圈定为“家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几板子和稀泥了事。
可有些罪名一旦坐实,却很难再被归为“家务”,势必要掀动国法,见血方能收场!
嘉贵妃的弟弟,也就是景珩郡王妃的侄子,如今正任鸿胪寺卿。
景珩郡王一直借此便利,与许多藩国私下有些生意来往,这本就是“交通外藩”的罪名。
若是倒卖的是些寻常物件儿,或可遮掩。可这老糊涂这几年利令智昏,竟敢绕过朝廷,向几个藩国私售铁器、酒水和茶叶。
铁物锻得兵器,朝廷律令煌煌,片甲寸镔不得出塞,违者以“资敌”论处!
而酒水乃五谷酿成,灾年时,朝廷是禁令民间用粮食酿酒的。
这几年,大文南北旱蝗连岁,这老匹夫竟敢用谷粮酿作烧酒,一车车往北塞运去!
至于茶叶……叶勉想到此,愁得眉心都拧了一个结。
游牧蕃人爱肉食腥膻,没有茶汤涤荡,不消数日就会腹胀如鼓,贵族们嗜茶如瘾。
因此,大文朝廷一直严控边市茶叶交易,以茶换取他们的战马。如此一来,既能削弱藩国战马储备,又能控其饮食之需,扼其命脉,可谓一举两得。
叶勉看了看手中茶盏里泛着蜜金色光晕的茶汤,这乃是今岁最好的九龙春雪茶。
采摘自江南楼家的茶园,正是前两日所见的,楼季誉、楼季明两兄弟族里的产业……
楼家是大文首屈一指的大茶商,名下茶园超千亩,茶庄、茶栈沿运河与官道遍布。每岁新茶上市时节,从各地赶来采买的车马能在官道上排开十数里。
那日山庄夜宴,楼季明话里话外吹嘘,他们楼家与景珩郡王府往来密切,关系匪浅,叶勉听了就暗叫不好!
所以那晚叶勉心虚,也不单单是因着与庄这几位朋友豪不投契。
这要楼家兄弟最后落自己手里了,那他可真是倒霉催的......
徇私,他不能;秉公,那就是三族人头起步。
叶勉那晚愁的都想上吊了,硬生生用梅子酒把自己给灌得水饱,才不省人事。
因涉及东宫要紧政秘,他现下也不能说与庄胡说,只能待后头大理寺案卷出来,他先去他哥那里瞧一眼,再与庄商议对策。
要是楼家没有牵连其中,庄或许还能从中周旋一番,叶勉也能保他们在大理寺牢狱里,不至受太多活罪。
如若不然,景珩郡王沾了“资敌”的罪名,都未必保得住性命,更别提他们一个商户。
叶勉想到此,心下不由嗟叹,再大的商业帝国又如何?一旦被朝廷论罪,百年基业,顷刻便能化为灰齑,到头来只落得个白茫茫,为这桩大案添个注脚罢了......
郡王府正堂。
景珩郡王离席足有两刻钟才回席。
一位年岁与他相仿的老国公,一手不紧不慢地盘着核桃,一手指了指他嘿嘿地笑。
“你啊你啊又回后院瞧我那小嫂子去了?”
老郡王哈哈笑着坐下,“年岁小,性子难免娇些,我总得多顺着点儿。”
王公们大笑着调侃,“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到了小娇娘跟前,都得俯首称臣呐!”
老郡王脸上丝毫没有赧然,转头对庄嗔道:“还不是因着儿!”
景珩郡王语重心长,“你小叔祖母也惦记你呐.....方才在后头急得什么似的,听说你没肯收老四送你的那对姐弟,急得直掉眼泪,紧着催我来劝你。”
老国公奇道:“这与小嫂子有何干系?”
景珩郡王无奈道:“那对姐弟知晓儿今日要来,昨日就寻到你小嫂子跟前了,又是哭又是跪,她是个小女孩儿心肠,性子柔软,与人处了一日,就将人引为闺中密友,与人操起心来了。”
景珩郡王叹气,又劝庄道:“你这小叔祖母有了身子,却哭得泪人一般,只说那姐弟和她是一样的可怜人。我也不能瞧着你小叔祖母怀着身孕掉泪不是?儿啊,不如今日就给叔祖父一个薄面!”
景珩郡王端起长辈的款儿,语气里半是商量,半是定夺。方才爱妾在他跟前梨花带雨,哭得老郡王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席上王公们笑着调侃景珩郡王“英雄气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