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叶勉一脸震惊,抬眼仔细去看那些偻伏在地的两排奴隶,只见他们身上胡乱裹着些辨不出原色的褴褛布片,污秽满身,一个个瘦骨嶙峋,几乎与地上的尘土融为一体。
这些人或坐或蜷,虽然都朝叶勉这边看着,但眼神空茫茫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叶勉骇然问道:“他们怎么把人和畜生关在一处?!”
侍卫也叹气,“骨戎部的规矩便是如此,主、仆、奴,界限分明,奴隶与牲口同待,在他们那里......向来如此。”
而且骨戎奴隶也分三六九等,这些能跟着主人南下的,已然算体面的了。他们在北境时,曾见过骨戎贵族驱使那些最低贱的奴隶,便是他们这些军汉瞧了也觉得慌......
侍卫怕吓到叶勉,便没敢细说。
骨戎仆役们将三只獒犬的锁链收短盘紧,随即用手比划着,示意叶勉他们近前去看犬。
叶勉硬着头皮走过去,心里早没了看狗的兴致,只想着敷衍瞧两眼,便赶紧离开这后院。
獒犬们见生人靠近,立刻龇牙低吼。
骨戎仆役口中呼喝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又打了几个手势,那几只原本凶相毕露的巨犬,竟瞬间收声,依令伏地,眼里凶光尽敛,十分的顺服。
叶勉神色稍缓,跟着他的侍卫也稀罕道:“骨戎的猎犬可不一般,蹿到山林里雪窝子里,敢跟熊豹碰一碰,厉害得很!”
叶勉兴味问道:“他们肯卖不?”
李兆极爱猎犬,一直和他们念叨想淘换只好狗,要是他们肯卖,今年的生辰礼就有了着落。
“他们的贵族最爱咱们颜色鲜亮的绸缎锦帛,若能多出些,他们定然愿意换。”侍卫笑道:“叶舍人先挑一只合眼缘的,一会儿让通事翻译去谈便是。”
叶勉转过身,目光在几只獒犬间来回打量,他回想方才仆役的喝令,试着模仿那个音节,朝它们低喝了一声。
哪知那几只獒犬非但没有乖顺俯趴,反而忽地昂首,冲着他凶猛吼叫。
吓得叶勉脚下拌蒜,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侍卫立刻挡在他前头,仆役也急忙高声喝令。
混乱间,叶勉腰间悬着的一块团形玉佩,系绳松脱,滚落在地上。
叶勉俯首欲捡,就见那圆玉滚进一片脏污的水洼里,那水洼边还沾着些牲畜的秽物。
叶勉的手在半空顿住,正迟疑间......墙根下蜷坐的一名年轻奴隶,已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至水洼边,拾起那枚团玉,在自己破烂衣襟上唯一还算干净的角落用力蹭了蹭,随即双膝跪地,将玉佩托在掌心,捧还给叶勉。
叶勉怔了一瞬,那奴隶以为贵人还嫌玉脏,忙又将团玉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随即拿到嘴边想要舔干净。
“哎别”叶勉慌忙拦住,伸手接过玉佩道谢,“......多谢你了。”
那奴隶仰起脸,朝着叶勉僵硬地咧了咧嘴,叶勉也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奴隶直怔怔地瞅着叶勉的脸,贪婪又无礼。
身旁侍卫瞧见,也低声笑道:“这小奴,倒还剩点活人气儿。”
至少看到好看的人尚知欣赏,不像其余那两排奴隶,眼神早已枯涸死寂,眼眶子和两个黑窟窿似的,里头空空荡荡,对周遭一切都无知无觉了。
叶勉叹了口气,迟疑片刻道:“这奴隶……”
侍卫立刻猜到他心思,笑着截住话头:“奴隶可不成,咱们大文不给藩奴落籍的。”
叶勉如何能不知大文户律,心下一叹,不忍再想,转头与侍卫说:“就左边这只青背雪蹄的獒犬吧,你问问那仆役,这狗性子如何?”
侍卫会些简单的骨戎话,上前与那仆役交谈片刻。仆役会意,转身对叶勉选中的那只獒犬喝了几个短促口令,那大狗立马乖顺地伏倒在地。
叶勉凑近蹲下身,那獒犬许是看人下菜,见叶勉颤颤巍巍地伸过爪子,喉间发出一阵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声,龇出森白利齿。
叶勉慌忙缩回手,仆役喝了大狗两声,方才那小奴隶却已利落地爬过来,双臂箍住獒犬的脖颈与前肢,仰头望向叶勉,示意他可以摸了。
叶勉这才痛快地撸到狗头。这青背獒犬的头毛暖绒厚实,手感极好,他顺着毛流捋了几把,只觉掌心被一片温热蓬松包裹,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一直盯着叶勉看的那小奴隶也跟着咧开嘴。
叶勉细细打量了他两眼,实在瞧不出这人多少年岁。一双金棕色的眸子,一看便非中原人,眼神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些,可两鬓处却一片刺眼花白。
两个侍卫也蹲下身,伸手去揉这大狗的颈毛,两人低声商量着,也凑些绸锦换一只回去养着。
那小奴隶满脸污垢,双臂紧紧锁着獒犬,金棕色的眼睛却亮的骇人,一瞬不瞬地望着叶勉。
叶勉实在没忍住,伸手在他脏乱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那奴隶倏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呆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时,那獒犬似乎几人被揉搓得烦了,忽然低吼一声,猛地挣扎起来!
几人吓了一跳,侍卫手臂格挡在叶勉身前。
那奴隶却反应极快,立刻用身子凶狠地压下去,双臂死死锁住狗颈,獒犬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一旁的仆役扬起鞭子,“啪”地一声抽在那奴隶的后脖颈上,嘴里又高声喝骂了几声,嫌他手重弄痛了獒犬。
“你打他作甚?”叶勉猛地起身喝道。
一旁的侍卫也用骨戎话,朝那仆役厉声斥了几句。
那仆役嘴里振振有词,叶勉虽听不懂,可也怕再生事端,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不看了。”
那奴隶从脖颈到下巴,赫然一道鞭痕,皮肉微微翻卷,血珠正一颗颗往外冒,他却似乎不知疼痛,只愣愣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
“什么人呐?真是蛮野!”叶勉气恼不已,用袖子给那小奴擦拭了下血迹。
仆役见贵人们生气,用骨戎话叽里咕噜解释着。
侍卫和叶勉叹道:“他说这些奴隶自打出生就学着挨打,早不知道疼了。”
叶勉闭了闭眼,胸中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身上摸了摸,从腰间解下荷包,倒出一小把桂花粽子糖,递给那挨了打的小奴,“……你吃吧。”
那奴隶愣了好一会儿,才不知所措的双手接过糖,一把全塞进嘴里。
“诶!”
叶勉刚想叫他别噎着,就见墙根下那排原本死气沉沉的奴隶,突然全都像活过来了一样......目露凶光,手脚并用地朝那小奴扑爬过去,伸手就去他嘴里抠挖糖块。
几名仆役提着棍棒赶来,二话不说,照着那些扑抢的奴隶便劈头盖脸便是一通乱打。
院子里瞬间混乱,棍棒闷响与厉声喝骂响成一片。
这下别说叶勉悚然,连侍卫都有些傻眼。
新赶过来的仆役怕得罪了大文的贵族们,连连解释,今日还没给奴隶们放饭,他们才会没规矩抢食。
几个高大的仆役,赶紧提过来两只木桶,将桶中之物倒入马匹前的食槽里。
一槽倒入的是切碎的干草拌着豆粕,另一槽则是灰黄黏稠,似是混杂着谷壳的糊状物。
仆役们上前,将拴在奴隶脚踝上的麻绳放长,随后便将他们驱赶至那食槽边。
两条木槽对放,奴隶们与马匹便在这槽的两端,各占一边,埋头进食。
马匹从容地咀嚼着草料,不时甩甩头。而对面的奴隶们则匍匐在地上,整张脸都快埋进槽中,双手捞着那糊状物,大口往嘴里灌,有奴隶呛着了,糊物从鼻孔里喷溅出来,也毫不在意,又急急将头埋回去。
方才那小奴也挤在槽边,埋头急急吞咽,却总忍不住频频抬头,去寻叶勉的身影。
叶勉对上那双混杂着饥饿和一丝眷牵的眼睛,满嘴糊物,狼狈不堪,刺得他心头发梗,胃里更是一阵翻腾,干呕了几声。
两名侍卫亦是骇然,脸色一变,立马带着叶勉往外走。
那小奴手脚并用地爬到廊口,脚踝上的绳子被绷得笔直,堪堪够他到后院栅栏边。
他伸长了脖子看着叶勉被侍卫带离。一名仆役追上来,抡起木棒便打,额上顿时见了血,鲜血顺着眉骨淌了半脸。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涣散却执拗地追着叶勉离去的背影。
叶勉听见身后棍棒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名侍卫当即转身,跑回去与那打人的仆役交涉。
另一名侍卫则不由分说,强拉着叶勉继续往前走。
叶勉心神不宁地离开了四夷馆。
下值后回了公主府,神色始终郁郁,当夜就发起了高热,病势汹汹。
第53章 探病
夜半三更梆响,长公主府就乱了套。
前后殿,各处灯火次第燃起,人影幢幢奔走在廊下阶前。
几个府医全被叫了起来,带着药童匆匆赶往后院。
不一会儿,公主府西门大开,两路侍卫快马加鞭,分头赶往今夜不当值的两位御医府上请人。
府医一边承受着荣南王的怒火,一边硬着头皮写下方子,吩咐药童亲自称药、煎药,不许假手他人。
这叶家小公子的病症来的又急又凶,施了一轮针,却高热不退,人也没见转醒。
府医心内喟叹了一声,都说医者不语怪力乱神,可几年下来,这小公子身上的病症来的都着实古怪。
公主府三旬一次平安脉,小公子的脉象是一贯的平稳有力,中正充盈。
若单论脉息,竟比荣南亲王还健旺几分,故而一年到头都神采焕然,活蹦乱跳的,连个头疼脑热都极少。
然而唯独每年七月十五中元日,他却必染沉疴,高热不退,神昏不醒,总要折腾个三两日,才肯缓缓转好。
这几年用了许多法子,又是食补药补,又是佛寺道观,却都躲不过去那场如期而至的病。
到了今年实在无计可施,索性用了最笨的路数。中元夜那晚,荣南王亲自坐镇,不许他合眼睡觉,硬是熬到了天色将明,还真就躲了过去。
谁曾想,这法子强撑过中元,竟又起风波。
府医提笔写了一张备用的方子,心中满是无奈。要他说,也不必再折腾他们这几把老骨头来回诊脉开药了。
叶家小公子这病根儿蹊跷,人又生得那般模样......不若去请位真正有道行的法师,好好给瞧瞧。
第二日,宫里一大早就派了御医来诊疗开方,乾元宫和慈寿宫也都赐下名贵药材。
到了晚间,与叶勉交好的同窗同僚,各府都遣人送了上好的补品,名帖和礼盒流水般递了进来,门房的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叶勉高烧了一日一夜,方才退热,之后人便一直昏沉睡着,直到第三日傍晚才睁开眼。
庄松了口气,一边给他喂水,一边吩咐侍童,将四夷馆的那个小奴隶带过来。
他在叶勉病倒的第二日就派人去四夷馆,把那骨戎后院的十来个奴隶,和叶勉看上的那只獒犬,一并买了回来。
夏内监叹了口气,“咱们小公子是真真生了一副菩萨心肠。只是,这世间悲苦遍地都是,哪能件件都往心里去,桩桩都当真呢?”
庄缓声道:“他素来心软,往日读到县志里的饥馑战乱,都要闷闷不乐一日。纸上悲欢尚且牵动肝肠,何况亲眼目睹这般残忍景象?总要将他见到的料理干净,不然怕是要落下心病。”
夏内监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落下心病可不成,那是最伤根本的。”
叶勉昏睡了两天多,虽睁开了眼睛,人却还是恹恹的,身子发虚,连话也不愿多说。
灶上用粳米熬的米油端了上来,夏内监吩咐人盛出半碗,放在一旁晾着,不敢立时喂给他,总得等脾胃缓醒些再徐徐进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