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庄宽慰道:“太子已着手遣人去办了,将那几个骨戎奴以‘外蕃投化者’的名义入户,日后就拨到荣南王府名下,叫人教好后,就做些简单的杂役。”
言罢,他垂眸看了一眼伏在脚踏上的藩奴,“这个小奴既与你有些缘分,又格外亲近你,往后便让他跟在你身边,与你一处顽吧。”
叶勉抬手,指尖小心地碰了碰那小奴脸颊上的疤痕,“他几岁了?可知道叫什么名儿?”
那小奴忙用脸颊去蹭叶勉的手心。
一旁的胡内监接口道:“问了鸿胪寺的通事翻译,全都没个名字,这个小子倒是叫府医给摸了骨,看了牙口儿,说是约摸有个十五六岁。”
打亲王说要把这孩子放叶勉身边,胡内监就不放心,索性带回自己屋里亲自教养。单是洗沐就折腾了一整日,拿篦子篦了又篦,热水换了一桶又一桶,直把他身上陈年积垢洗得干干净净才作罢。
“竟这般小?”叶勉语带讶异,伸手摸了摸他两鬓上的白发。
胡内监也叹气,“这帮蛮人,真真是会造孽......一群人领回来,饭都不会吃,只会囫囵吞,头回给了馒头干粮,险些活活噎死几个......如今,一个个都得从吃饭喝水开始教。”
庄:“骨戎的地界,奴畜同待,这些奴隶早已失了为人的习性。”
夏内监撇着嘴叨咕,“怪不得咱们大文明令不得混淆藩人血脉……这起子夷人,生性就凶蛮悖乱,几如野兽,哪里懂得人伦纲常?”
叶勉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此言差矣。人之初生,心如白帛,他们生于此境,非其本性为兽。就像府里这些奴隶,能被你们教会吃饭喝水一般,骨戎一族若得长久教化,亦能慢慢知礼明耻。”
叶勉心里虽也痛恨骨戎贵族野蛮残虐,视人如畜的行径,可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这天下的教化,原就不曾整齐划一。
塞外与中原,隔着的何止是千里关山,更是百年的光阴。关内早已礼乐文章,关外或许还是部族肉搏相争,以力为尊。
不过是山河所隔,时序未至罢了......物质丰歉不同,礼法生熟自然有异。中原沃土千年积淀,方有今日衣冠礼乐之盛,如何能苛责那苦寒之地,一夜间便生出同样的礼乐文明?
叶勉今晚同太子说,叫骨戎的王子暂且别走,并非与他闲话逗趣。他确有认真打算,以东宫参议的身份,介入鸿胪寺与骨戎使团的议谈事务。
庄眼含笑意,轻轻点头赞同,“时地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夏内监哎呦了一声,连连摆手告饶:“两位哥儿都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道理深的海似的,老奴这点子见识,哪够跟你们论理儿?”
叶勉庄相视一笑,那小奴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把脸挨着叶勉的手,一动不动,十分安静。
叶勉低头瞧着他,有些发愁,“他怎么一声都不吭啊?该不会是不会说话吧?”
“会说!”胡内监笑道:“前儿个刚来时都给吓破了胆,后来那通事翻译告诉他,此处是哥儿的家。他夜里便哼哼唧唧了半宿,要寻你呢,只是叽里咕噜说的什么,老奴可听不懂。”
叶勉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好,用不了一年半载,他就能说大文官话了。”
叶勉见他蜷在脚踏上,拍了拍床侧,示意他坐上来。
那小奴十分乖顺地听令,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沿,在他腿前坐定。
庄也乐得叶勉在府里多个玩伴,如此一来他日后就更不惦记外头了。他一想到今晚大舅兄那吃瘪的脸色,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好好坐着,”叶勉摆弄着他的胳膊腿,细心教他。
“不许像小狗那样蹲着,对可以跪着坐,也可以盘坐。”
“你也没个名字,”叶勉犯愁,“我先给你起个小名儿浑叫着吧,待你日后识字了,自己再取个合心意的。”
叶勉思忖了好一会儿,随即抬眼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认真,“就叫你‘阿满’吧......愿你往后在我这儿,能得个圆满。”
胡内监一旁笑吟吟道:“这个‘满’字好,听着就吉祥厚道,这孩子前头不顺遂,正该用这等吉字压一压晦气。”
叶勉兴致勃勃地教他念名字,又教他认屋子里的人。可到底刚刚病愈,气力不济,没说上多一会儿,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胡内监亲自将阿满带了出去,阿满虽满眼留恋,可他自打出生就被驯养服从,听命号令已成本能,低着头安静地出了卧房。
侍童们服侍着两个主子重新净手漱口,又换了干净的寝衣。
叶勉每回重病都来得邪门,大家嘴上不说,可帐外还是按旧俗点着七星豆灯,彻夜不熄。
帐内光线昏黄朦胧,叶勉蔫巴巴地平躺在床上,没了往日皮猴子的模样,两条眉毛向下撇着,瞧着可怜又可爱。
庄支着头,侧躺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脸兴味地看了许久,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低头衔住他的下唇,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着嘴里柔软的唇肉。
叶勉只觉下唇一阵刺痛与酥麻,皱着眉哼哼唧唧不乐意,下一刻就被庄的舌尖抵住,安抚舔舐。
庄见惯了叶勉神气活现的模样,此刻他温顺示弱,又任人拿捏的姿态,让他十分新奇,气息也不自觉有些粗重。
心痒难耐地捏着叶勉的下颌,诱使他微微张开嘴,急急缠住他的舌尖不停含吮。
叶勉无奈地偏开头,声音含糊,“别闹我......刚喝了药,嘴还是苦的。”
“不苦,甜的。”庄蹭了蹭他的脸颊,嘴唇又追过去,一边亲,一边哄他道:“揉揉就不疼了。”
“......我不疼啊,你胡说什么呢?”
“药伤胃,胃疼。”
庄说完,手便从他的寝衣下摆伸了进去。
叶勉:“......”
庄平日里虽也黏人,却从没到这般地步……叶勉被他缠闹了整整两日,刚开始缓过劲来,还想给他两巴掌,到后来整个人都没脾气了,只觉自己像块饴糖,硬生生被人舔薄了一层。
东宫的差事都拖不得,叶勉三日后往詹事府递了销假的条子。
回宫的头天夜里,俩人窝在床上看信。
床帐敞着,灯火也亮堂,屋里一个伺候的侍人都没有。
侍人们虽早惯了两个主子亲昵,可这两日也有些招架不住,近身听了难免脸热。
叶勉枕在庄温热的小腹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金陵长公主府的来信。
“哎呦!庄瑜要来京啦”叶勉突然惊道。
庄咬着叶勉的指尖上的牙印,漫不经心地哼出一个鼻音:“来便来,值得你一惊一乍。”
叶勉却放下二郎腿,如临大敌,目光飞快地扫着信上文字。
这庄瑜可不是什么善茬,叶勉自认见识不少,却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
连庄如此厉害的性子,前几年都被他折磨的死去活来,险些脱了层皮。
叶勉胳膊肘捅了捅他,一脸紧张道:“长公主写信那日,你弟就启程了,走的还是陆路,算算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抵京。”
什么事啊,要这般急?叶勉心中纳罕。
难不成是这两年,他俩隔空斗法斗得太凶,庄瑜气不过,找他线下清算来了?
庄和他这个同胞弟弟极为疏远,甚至有些不睦,叶勉自然也对他敬而远之。
奈何庄瑜犯贱,都回金陵了,也不忘撩闲他。先前知道叶勉喜欢兔子,就用死人嘴里抠出来的血玉,雕成兔儿模样送他。
这几年,京城与金陵两府之间的年节礼未曾间断。庄瑜每回夹带给叶勉的不是风干兔脯就是糟腌兔头,前年他生辰,庄瑜还用兔骨和牙齿给他磨了一条项链。
叶勉自来也不是省油的灯,能去忍他?
知晓庄瑜当年去岭南办了一趟差,回来后便极怕各式多脚小虫。
叶勉当即花大价钱请了熟巧的工匠,用上好的褐色糖玉,一口气雕了几百只岭南特产双马尾小精灵。
此时的岭南,本土蜚蟑个头还小,尚未称霸,见了人还会怯怯闪躲。
叶勉却存了心让庄瑜“开开眼”,他照着现代让人闻风丧胆的美洲大蠊、澳洲大蠊的模样,细细画了图,丢给了玉雕工匠。
工匠们也没辜负叶勉的期望,待那只锦盒送回府中,匣盖一开,叶勉就笑了。
小蟑螂的乌黑油亮,密密麻麻多如撒豆......大螂则有指节那么长,红褐玉料雕的背壳油润透亮,还长着翅膀,腿节间的刺毛根根分明,脑袋上长长的触须似在微颤,更有几只在薄翅处琢出淡黄纹路,简直栩栩如生。
仔细看过去,更是狰狞之态跃然而出,虫首高昂,全然不见寻常蠊虫的畏缩,反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挑衅张狂!翅鞘半开,玉色幽光浮动间,仿佛下一刻它就要振翅而起,直扑你面门!
叶勉十分满意,又给工匠们每人包了五两银子的茶封,权作精神损失补偿。
他算准日子,在庄瑜生辰前将这“厚礼”寄去金陵。
叶勉在那匣子里还做了机关,里头装了扭力竹篾,一旦掀开盒盖,满匣的蟑螂便会弹跳起飞!只盼他当时别尖叫张开嘴……
那一个月后,京城公主府罕见地收到了驸马的亲笔信,信里好一通埋怨,怪叶勉恶作剧太过,吓到了庄瑜。
叶勉乐得直不起腰,巨型双马尾这东西,在他前世,便是两米高的彪型大汉骇然见了,也能原地起飞,更别说对付个“没见识”的庄瑜。
叶勉笑够了,又叫人剪了一匣子红彤彤的剪纸。
庄瑜比他大一岁,生肖属虎,他便让人剪成百虎图,过年前随着节礼送去,信里半是讽刺半是打趣,叫庄瑜把这些“纸老虎”当除夕的窗花儿贴。
就这样,庄瑜和叶勉虽天各一方,可却连着隔空相斗了好些年......俩人气性上来时,都恨不得往对方脸上扔狗粑粑。
长辈们两头哪个都劝不住,索性也不再理会他们二人。
叶勉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今年又是春闱又是出仕的,把我忙活的脚不沾地,连他的年礼和生辰礼都没备下。”
“老惦记他做什么?”庄听他一直念叨庄瑜,心里不大痛快,“他这人最是蹬鼻子上脸!你越在意,他越是来劲,有那工夫,不如好好琢磨琢磨送我什么年礼。”
叶勉去拉他的手,笑问,“你想吃什么?我去学。”
每年各种节令,庄都会精心准备礼物给他,可庄这样的人,叶勉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回赠他。索性便在他每年生辰和过年时,系上围裙,为他洗手做顿羹汤。
说是做饭,其实叶勉也不会什么,烙个葱油鸡蛋饼,煮一锅热腾腾的炝汤面条作寿面,再炒几个时令的蔬菜,就是他全部本事了,还得劳烦厨房的灶娘在一旁帮忙看管火候。
庄却受用的很,在他素日的认知里,高门里的公子小姐,是绝不可能踏入庖厨之地的。叶勉年年都挽袖为他亲执炊爨,那绝对是爱他爱疯了。
叶勉本以为庄又会如往年那般,明明藏不住得意,又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矜持地点两个小菜。
哪想他刚问出口,庄就倾身压过来,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
叶勉没防备,瞪大眼睛,脸颊微热,“今年过年?不是说要等我明年生辰之后?”
“这几日让府医给你探了脉、摸过骨,他说你筋骨已固,元气也足。”庄紧盯着叶勉,舔了舔嘴唇,“我仔细问过他,府医说,如今你已能承得住了。”
叶勉一时有点懵,庄见状,伸臂从床头的抽格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旧书。
热情地塞给叶勉道:“年礼我想要第三页、第八页和第十一页。”
叶勉当他还想点几个小炒,恍惚地伸手接过“菜谱”,直接翻去第三页他沉默片刻,坐直身子,又快速翻到第八页和第十一页。
图册上不是萝卜、菘菜,而是两个小人各种姿势缠得打结似的,旁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庄的批注与删改。
叶勉嘴角抽了抽,明明前几年还在点鸡蛋饼和面条,怎么今年就改点体位了......
第55章 攀高枝
第二日一早,叶勉换上官服,卡着点上班去了。
马车停稳时,晨光初透,来上朝的文武大臣们,正排队从两侧入宫。叶勉规规矩矩地缀在队伍最末,验了牙牌,迈过掖门门槛。
宫道狭长,叶勉脑子里正一件件地捋着今日要办的差事。一抬眼,就见前方拐角处一袭青色官袍,面朝着他来的方向,静静负手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