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因见着太子亲自给叶舍人递了几块点心,就心里不自在。
那算得了什么?依他看,也就亏得殿下没那手艺,不然说不准哪天,他就得亲自跑去御膳房给叶舍人炒俩菜……
“殿下,许将军和周陵令在外头给殿下叩安呢。”
一小内监轻手轻脚进来,垂首禀道。
两位大人被赏赐在偏殿次间用朝食,次间与太子正用膳的明间隔了一道穿堂。二人经过,少不得要先叩谢储君恩典。
邶云霁随意抬了抬手,首领太监走去门口,笑着传话,“殿下口谕,二位大人且去次间用膳,不必拘礼。”
许镇山和周怀远忙又磕头谢恩,旋即起身,顺势塞给首领太监一个半拳大的荷包。
总管太监面不改色地受了,“两位大人,咱们这边请吧。”
一旁的池孝炎含笑侧身示意,眼睛却忍不住多往明间里多盯了两眼。
透过花格缝隙,隐约能瞧见叶勉坐在太子旁侧,太子不知说了什么,叶勉笑得肩膀直抖,君臣间氛围十分松快。
池孝炎抽回视线,不由心里一阵烦躁。
虽说各凭本事,可有叶勉这么个人挡在前头,他纵有千般本事,使尽浑身解数,又如何能入殿下的眼?
许镇山和周怀远也影影绰绰瞧见了些,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待到次间用膳时,便拐着弯儿地向池孝炎探问起叶勉来。
听说叶勉一会子要去陵户们的庄子上逛逛,许镇山当即撂了筷子,叫人给自己小儿子传话,命他行宫外头仔细侯着,一会儿亲自带着叶舍人他们过去。
那结交之意,已是毫不遮掩,直接摆在脸上了。
池孝炎胸口发堵,这便是储君身前红人与他们普通属官的区别了。
他费尽心思,点灯熬油,一整夜没合眼,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到头来也不过得了陪膳的机会。
可叶勉什么都不必做,只消让人看到他有资格坐在太子身侧,便惹得众人争相示好,唯恐迟了一步,就失了献殷勤的先机。
池孝炎向来行事稳重,本欲按祖父吩咐,借此机搭上许家嫡枝。
如今也被连续几个月的挫败,堵得兴致全无,膳桌上只强撑着应付,全无往日八面玲珑周旋的模样。
叶勉的确是才具出众,可他那几件露脸的差事,换给他,他亦会办得漂亮,不会比之逊色。
他如今只后悔,当初殿下要遣人去梅府问策,他竟一时怯懦......没有主动上前接了这差使。
如今那棉政一案,不独东宫看重,连乾元宫也颇为留意。叶勉占了先机,顺理成章“坐了主位”。他们在后头忙前忙后,半分力气没少出,反倒成了给人打下手的。
许镇山和周怀远打听完叶勉,转头对来陪膳的贺安舟也十分热络。
“听说贺舍人的舅舅,不日便要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副使一职……那陵工这一摊子事可不轻省,当真是辛苦啊。”
贺安舟得体回道:“舅舅是实心办差的人,圣上既钦点了差事,必定是尽心竭力的。”
周怀远哈哈大笑道:“我与你舅舅倒是有过几面的交情,待得空回京,定去府上讨杯茶喝。本官在帝陵任陵署令多年,旁的能耐不敢说,陵工上的门道倒是略知一二。”
贺安舟笑道:“那我便先替舅舅先行谢过周大人了,您若回京,务必到府上坐坐。
偏殿明间里,君臣二人用毕早膳。
叶勉接过宫女递来的香茶漱过口,与邶云霁说了声,一会儿要和柳京轩和白家兄弟去庄子上走走。听陵卫们说,庄子上有新下生的马驹和几窝胖乎乎的乳犬,十分惹人喜爱。
邶云霁十分痛快地点头应了,并不拘着他。
叶勉这个年岁,正是贪玩爱闹的时候,也难为他整日跟着他,成天和一群老臣们周旋。
太子吩咐小太监,给他装了两匣子喂狗的奶糕和喂马的饴糖。
“不准在农舍里待久了,那里头腌,回头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仔细闹病。那狗崽子或是马驹,若是喜欢,就让人抱回东宫来,孤叫人给你好生养着。”
宫人往叶勉身上披了件青缎面夹棉的斗篷。
邶云霁一边给他系带子一边嘱咐,“晌午回行宫用饭,不许吃外头的东西。”
叶勉在家里正经吃饭挑嘴,在外头却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什么羊脂韭饼、油炸果子、干肉脯、酱肉包子、果子露......京城集街上那些哄肚皮的嘴头食儿,最是伤肠胃。
不少黑心商贩们,往白面里掺了垩粉,食油里加罂子桐油,酱肉里添红曲,肉脯说是猪肉,实际上混了不老少病死的马肉和猫鼠肉。
朝廷市司衙门年年查,罚金涨了又涨,却依旧屡禁不止。今日封了这家摊铺,明日街尾又冒出一家新的来,割韭菜茬儿似的,总也收拾不干净。
叶勉紧着点头,心里却不以为意,不吃点外头的科技与狠活,算什么旅游?
邶云霁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混小子没把他的话过脑。
人不在京城内,到底不放心,太子想了想,索性吩咐身后的吴太监跟着他。
这吴禄忠是康文帝赐给太子的,人虽在东宫伺候,名册却依旧挂在乾元宫,就是为了震慑前朝后宫,怕东宫新立,根基尚浅,有人胆敢怠慢太子。
吴禄忠忙不迭上前,躬身领命。
叶勉收拾妥当,中学生郊游似的,身上斜挎着个银鎏金的葫芦状游山壶,里头装着果子水,一手提着点心盒子,一手被相熟的小宫女塞了个大苹果。
啃着苹果出去时,正碰见周、许两位大人等在穿堂候见储君,少不得一阵寒暄。
池孝炎在一旁,看着许镇山和周怀远那副极尽的示好模样,和跟侍在叶勉身后的吴禄忠。
他脸上笑意温润如常,眼底却沉了沉,心里竟罕见地生出了几分酸嫉。
第64章 流民
皇陵一带虽则荒僻,人烟寥落,却依山傍水,景致秀绝。
叶勉、柳京轩还有白家兄弟四人,在山道上缓缓打马而行,兴致颇高。
几人都裹着一身夹棉斗篷,眼看就要入冬,晌午太阳升得老高,风里也透着寒气。
许镇山的儿子人极殷勤,却半点不惹人生厌,知道几人有话说,便很知趣地在前头隔着些距离引路。
白谨问他们,“池舍人真的不来?”
叶勉:“我方才在敬先殿又问了他一遭,他说手头还有几桩公务,脱不开身。”
如今东宫的舍人们隐隐分了两帮,他们几人一拨,剩下几人一头,独池孝炎性子好,人缘也厚,哪边都吃得开。
贺安舟和邶明川他们早早就出了行宫,叶勉只得多问池舍人两回,怕他落了单。
朝廷最恨臣子们结党,詹事府自然也不愿见东宫属官太明显地拉帮抱团,明里暗里敲打过他们许多回。
柳京轩啧了一声,“就他勤快!殿下都发了话叫咱们出去松快,偏他要忙公务......”
这些舍人里,论勤快,池孝炎是头一份儿,柳京轩都快被他卷哭了,背地里没少嘀嘀咕咕抱怨。
叶勉倒是没说什么,他多少知道些池孝炎在池家的处境。
池氏那样的大族,子孙盈盈,人才济济,光是嫡枝子弟便已数不过来。当初太子舍人这份前程,一度引得池家内部明争暗斗,最终能落到他头上,全赖池老太傅对他一力看重。
池孝炎前面背着池太傅的满腹期许、千斤重望,后头顶着族内兄弟们的冷眼打量,哪敢有半分懈怠?
若换了境地处之,他可能比池孝炎更卷,东宫属官谁都别想睡整觉。
老板也不许睡。
柳京轩犹在小声嘟囔,“我就说他这人是最扫兴的,偏你们都和他好......”
白翊笑了笑,意有所指,“殿下今日要在斋宫里恭默致斋,虽说都是太常寺礼生们在操持,有个舍人留在身边随值,也是周全的。”
柳京轩撇嘴,“可显着他了!咱们都是懒怠的,就他一人儿兢业尽职。”
白翊唇角轻翘,“池舍人所图者大,别有幽怀,自然要比我们辛苦些......”
白翊说罢,和大哥白谨交换了个眼神,俩人心照不宣。
池孝炎此人,能从池氏这等大族一众子弟中杀出重围,被池太傅钦点送入东宫,岂会是寻常人物?在东宫一众舍人中,无论家世、才学、勤谨、城府,都是拔尖儿的。
可也忒着急了些......
柳京轩瞪着眼睛,没听懂白家兄弟俩打的哑谜,却没再多嘴去问。
历朝都有人嚼舌根,说东宫里的舍人们,比之后宫妃嫔也不遑多让,整日里争宠吃醋,明争暗斗。
这话说的极难听,却是几分实情。
如若有一日,白家兄弟和池孝炎对上,那他也求之不得……
柳京轩轻轻打马,追上前头的叶勉。
几人在山间溪下逛了一圈,采风赏景,晌午前才晃晃悠悠去了陵户们的庄子上。
陵户们毕竟是吃皇粮的,村落虽偏远,却家家富足,户户殷实。
见宫里的贵人们来了,皆诚惶诚恐,十分热情,唤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子们,领着他们摘柿子、摸虾、逗狗。
晌午还拿新米给他们熬了粥,又开了两坛他们自己酿的柿子酒。
叶勉有吴太监在一旁看着,不敢多吃,只夹了几口炒山鸡蛋和野兔肉炖蘑菇,便撂下筷子。
另外几人倒是敞开吃了个肚圆儿,吴太监在后头看了直叹气,这还真是隔锅香......
几个小大人们,在宫中背地里抱怨供膳寡淡无味,如今蹲在这农家灶膛前,连木灰里煨熟的几截芋魁,都啃得津津有味,口里赞了又赞。
叶勉捧着一碗山楂甜水爱不释手,一个老陵户见了,忙叫自家小子把家里那篮山楂捧出来,要给叶勉带回去。
叶勉哪能在陵户家里连吃带拿,连声道谢推却。
“都是山上采的野山楂,不值银钱,小大人只管拿着尝鲜儿。”老陵户十分好客,“今年的果子,早早就被外乡过来的流民摘光了,要是搁往年,怎么着也得给您装上满满一袋子。”
叶勉听罢都忘了把篮子推回去,另外几个舍人也猛地抬头,“流民?”
“陵区附近都有流民了?”叶勉眉心紧拧,一脸诧异问道。
他自然也知道,今岁秋日一凉,京城左近便聚了不少外乡人。这几年大文天象不顺,收成一直不好,每到秋冬,总有一波流民涌到京城附近来讨生活。
可今年竟至于此?流民都漫到陵区附近来了......
叶勉这两个月比驴还忙,早上眼一睁就闷头拉磨,入夜方歇,竟不知何时城外已这般情形了。
白家兄弟和柳京轩显然也第一回听说,几人脸上皆是掩不住的错愕。
跟着他们过来的许镇山儿子见状,恭谨地和他们解释道,“也是这半个月才有几百人摸到我们陵区这头......咱们这里都是山场林区,虽不如京城繁华,野果、野菜、柴火却多,他们多半是冲着这些来的。”
他别的也不敢多说......京城是天子脚下,内城自然不会放任流民涌入,更不必说内皇城了。这几位东宫属官,平素只在宫城一带行走,兵马司哪会让这些糟心事晃到他们眼前?
几人多打听了几句,听罢都神色凝重,各有思量。
用了晌午饭,柳京轩就提议往行宫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