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听说住在长公主府后街的那些庄家族人们,也要随着仪仗回金陵,太后得知后十分不高兴。
那些人素日依附荣南亲王过活,没见给主子出过什么力,如今倒来裹乱,简直不成体统。
叶勉认认真真地回道:“娘娘放心,车马都备妥了的,护军点了两百骑,皆是王府亲兵。”
太后也给长公主捎了几大车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单是京城里新时兴的衣裙和头面儿,就装了七八箱子。
太后就这么一个闺女,长公主都四十的人了,太后还跟哄小孩似的,年年给她置办新衣裳、新首饰,恨不得把京城里时兴的好东西全搬去金陵。
老太太抓着叶勉的手,给他派了个“细作”的差事,要他帮着刺探,驸马可有好生服侍公主?庄家族人有没有闹幺蛾子的?府里下人是否安分?回京后都要细细告诉她。
叶勉拍着胸脯,一脸郑重地应了下来。
康文帝忍俊不禁,扭头去和太子说话,当做没听见。
慈寿宫里,太后正带着一群龙子凤孙正其乐融融地喝着腊八粥。
御前总管太监轻手轻脚从外头进来,在康文帝耳边低语几句,康文帝面色一变。
太后瞧见了,忙道:“皇帝若是有要紧事,尽管去忙,哀家这儿有孩子们陪着呢。”
康文帝搁下粥碗:“母后,前朝有急务,儿臣得去瞧一眼。”
殿内众人忙起身垂立。
太后摆摆手,“皇帝去吧,正事要紧。”
康文帝和太后告罪后,又点名太子,“云霁跟着朕走。”
叶勉粥都没喝上半口,匆匆随着太子去了乾元宫。
暖阁中,吏部尚书躬腰硬着头皮禀报,康文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今日一早,吏部收到一份呈文,竟是一百三十三名候补官员联名呈具,自请开缺归乡。
文书措辞极其委屈:
“臣等寒窗数十载,蒙圣恩录名候选,本欲粉身以报。然候补至今,少者十载,多者二十余载,家贫亲老,无力在京支撑。今自愿放弃候选资格,归乡务农、教书,不敢再耗朝廷钱粮。惟愿陛下爱惜人才,使后来者不必如臣之困顿。”
秦尚书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道:“圣上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臣本不该此时叨扰......然此事非同小可,臣不敢不报。”
康文帝凛声问道:“如今吏部名下,赋闲在册的待选有多少?”
秦尚书低头,“在册的各科学子、举人、进士、恩荫子弟,共有一万一千挂零......”
康文帝垂眸在心里算了下,竟要四五十人,抢一个缺儿。
“册子带来没有?拿来我看看。”
“是!”秦尚书早有准备,从中官手里捧过一摞记册,恭敬地放在康文帝旁侧的案几上。
康文帝抽出一册,随手翻看,入目竟是触目惊心。
一举子二十五岁中举,如今四十八岁,还在等八品官的缺,名册上批注:“家贫,靠妻女纺织度日。”
一秋闱中式的举人,三十三岁金榜题名,如今四十八岁,候补整十五年,名册上批注:“患眼疾,几近失明。”还没当官,人已经快废了。
一恩荫子弟,祖上积功得世职,二十六岁候选,如今四十五岁,等缺十九年,名册上批注:“家道中落,靠典当度日。”
康文帝合上册子,闭目沉吟。
一百三十三人请辞是无关痛痒,但此事若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所求无非出仕一途。若让他们觉得考中也无官可做,科举便成了笑话,大文的根基危矣。
“太子怎么看?”康文帝目光看向太子。
太子稍作思忖,恭敬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处置须慎之又慎。一百三十三人联名请辞,非一日之寒,实乃朝廷积弊日久之果。若朝廷置之不理,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吏部尚书也附和道:“回禀圣上,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朝廷冗员积弊已久,若不借此整肃,日后朝纲必受其累。”
康文帝:“太子继续说。”
太子:“朝廷每岁空出实缺,不外乎以下几种情形,官员致仕、死亡、丁忧、罢免,其中唯有致仕一项,朝廷尚可调度,以平抑候补之患。”
康文帝沉吟片刻,下旨道:“此事着吏部与东宫会同妥议,拟定章程,年后密呈朕览。至于那一百三十三人,吏部须逐一安抚,不可声张,更不可酿成风潮,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太子和礼部尚书皆跪地领旨。
秦尚书奏对已毕,便识趣告退。
太子给叶勉打了个眼色。
叶勉悄声过去,“秦大人,外头下雪了,下官送送您。”
说罢便与外间的宫女要了两把伞,陪着秦尚书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秦伯伯,薄雪路滑,您扶着侄儿。”
秦尚书从前是叶侍郎的顶头上司,算是看着叶勉长大的,俩人私下里十分熟恁。
秦尚书走在宫墙夹道上,一手打伞,一手扶着叶勉的胳膊,笑呵呵道:“勉哥儿这几个月怎么没去伯伯府中去玩?你伯母可念叨好几回了。”
“是侄儿的不是,忙昏了头,竟忘了去给伯母问安,改日定登门给伯母请安赔罪。”
“好好好”
“秦伯伯,那些候补官员的联名呈具......”
叶勉一直将秦尚书送至宫门口,才返回乾元宫。
秦尚书迈出掖门后,头上冷汗更甚。
这一百三十三个选人突然上书请辞,竟是后头有东宫在推波助澜......
太子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清算碍事的朝堂旧人,又能拉拢未来的政治班底。
万余人的候补官员,谁替他们说话,他们就记谁一辈子的恩。待他们补到缺,自会死心塌地效忠东宫。
*
长公主府启程回南的头一日,庄、庄瑜进宫给长辈叩头辞行。
朝廷每年京官封印之期在腊月二十二,叶勉因要提前动身,只得具折告假。
他将告假的折子递去詹事府后,又去东宫和太子当面辞行。
邶云霁特意吩咐御膳房整治了一桌席面儿,给他饯行。
“金陵那地界,冬日虽不及京城寒冷,湿气却重,庄和庄瑜是惯了的,你自幼在京城长大,怕是受不住。记得让下人勤换被褥,屋里炭火也不能断,别叫湿气浸出毛病来。”
邶云霁说着,叫人把早早备好的包袱捧出来。
“孤叫尚衣局给你制了几件青猾皮坎肩,这料子细如绸缎,却不沁湿气,你贴身穿着,护住胸口腰背。”
叶勉笑嘻嘻地去翻包袱,底下还压着两双鹿皮靴子,靴筒里头衬着兔毛。
太子又道:“孤备了几车的年礼给金陵长公主府,眼下在宫门口侯着,过会儿你们一并带回去。”
叶勉都要热泪盈眶了谁能想到有一天,长公主府还能见着东宫的回头钱儿。
还没等叶勉出声谢他,就听邶云霁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到了金陵,要在姑母跟前多说孤的好话,别整日只惦记吃和野!庄家那边的银钱走动和人情往来,你多长个心眼盯着,好东西多往东宫掏,听见没有?”
叶勉嘴角抽了抽,“臣和庄可是一体,庄家也算臣本家呢,您让臣把自家银钱扒拉到东宫,您拿臣当二傻子使唤呢?”
太子啧了一声,看猪似的看着他,“什么本家?自古恩爱到头的能有几个......如今你们蜜里调油,自然是一家,待哪天闹掰了,不反目成仇就烧高香了。”
邶云霁苦口婆心:“你哥当初为何同意你进东宫,这么久了还不明白?”
叶勉翻了翻眼皮,他哥推他进东宫,是在给他两头下注,可不是叫他胳膊肘往外拐。
君臣俩在一处久了,太子一眼便从叶勉眼里读懂了他的心思,当即没好气道:“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少听他的!”
叶勉:“......”
太子又哄他道:“你哥有妻有儿,没什么闲工夫操心你,你那爹又自来对你不上心,庄更是外人……叶府、荣南王府都不牢靠,只有东宫才永远是你家。”
邶云霁见叶勉一脸不屑,当他看不上东宫,又悄声与他附耳道:“傻孩子,待日后那天,乾元宫也是咱爷俩儿的......”
第82章 回南
腊月初十一早,巷子里的灯笼还大亮着,红彤彤地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火。
长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已经热闹起来,车马沿着巷子一溜排开,箱笼摞得满满当当,油布覆面,绳索捆的死紧。
护军列队于巷口,扈从的侍卫、婢仆、管事,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清点人数、检查车马,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管事拿着册子一项一项地清点,时不时扯着嗓子喊:“轻点放!那箱子里头是瓷器!”
“前头的让开,别挡着道!”
街巷附近的府门早习惯了公主府的排场,可这一回阵仗实在是大,不少下人都裹着棉袄探出头来看热闹。
有人嘀咕:“这是要搬家?”
旁边的人摇头:“回金陵过年呢,听说得走到年根儿底下才能到。”
长公主府的后街上,比前巷还要热闹依附荣南王生活的庄家族人们,也在紧锣密鼓地装车。
他们此番跟着王府仪仗回金陵,一路安稳不说,回去脸上也有光。族人们瞧见他们是王府跟前得用的人,少不得要高看几眼。
十几辆青帷油车早已备好,虽不及王府的规制,却也讲究得很,庄家族人陆续出来,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几个年轻的小姐隔着车帘说笑,偶尔探出头来张望,被嬷嬷轻声催了回去。丫鬟们抱着包袱挤去下人乘坐的马车,车子还没动,就有人摸出瓜子来分,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初十辰时初刻为吉,荣南王府仪仗动身启程。
叶勉从今日起就正式放了年假,乐得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庄瑜一上马车便跟他吹嘘,“我们金陵过年那才叫过年!年货摊子腊月里就开始摆,一直能热闹到正月十五......到了年跟前儿,秦淮河两边儿都是彩灯,水里是画舫箫鼓,比你们京城风流多了!”
叶勉听他这话就不大乐意,“我们京城怎么了?我们过年也有庙会、灯会,满街都是百戏杂耍,热闹的不得了,怎么就不风流了?”
“快拉倒吧!你们一入冬就冷得人缩手缩脚,刚出锅的热乎包子,才咬上一口,里头的油花子就冻成了白茬。出门逛个庙会,人还没走到地儿,鼻涕先冻出来了这叫什么风流?这叫风寒!”
叶勉闻言,杏眼一瞪,“就你们好!大冬天的,屋子里比外头还冷,湿气恨不得往骨头缝里钻!你们不仅风寒,还风湿呢!”
“你们春天风一吹满天沙子,一张嘴先吃半斤土!”
“你们黄梅雨一落,裤衩都不够换!”
“你们冬天像冰窖!”
“你们夏天像蒸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