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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乱春 块陶 3933 2026-08-04 16:32

  他把空调的风口往旁边拨开,接着转动音量旋钮,调高了电台的音量,然后又将手机屏幕上的地图缩小。

  前面一长段路都是刺目的红色。原本去殡仪馆只要二十分钟的车程,如果现在还按照导航规划的路线走,恐怕光是通过塞车路段都要至少半小时。

  姜徕划拉着地图,找到了最近的高速出口。他靠自己对东港的了解,重新在脑子里规划了一下路线,随即结束了导航。

  右侧转向灯亮起,不停闪烁着,姜徕瞅准机会,趁着车流往前挪动、略微腾出些许空间的间隙,硬是在把车头塞进了右边的车道。

  堵车本来就让人心烦,被他加塞的车主见状,更是充满怒火地摁响喇叭。姜徕很想摇下车窗跟那人说,自己是真的赶着送殡,但思来想去还是忍了下来,硬顶着那些对他表示不满的喇叭声,从最内侧的车道一点点挪到了最外侧的车道。

  半小时后,车终于抵达殡仪馆外。

  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不算大。亮起的冷白色灯光透过正门和窗户映入滂沱的大雨中,像是灯塔一样。

  停好车后,姜徕才想到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他的伞放在了后备箱里。

  引擎熄灭的车内变得极其安静,雨水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震荡的轰鸣像是要把他淹没。

  姜徕透过车窗上的雨幕估算了一下自己与殡仪馆门口之间的那段距离,接着他拿起了副驾驶上的花。

  车门打开。

  雨水几乎是一个呼吸间就淋透了姜徕身上的所有衣服。

  凉意和潮湿渗入布料,黏在皮肤上,让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但姜徕只是把花束紧紧抱在怀里,加紧脚步冲进了殡仪馆大堂。

  因为这场暴雨,殡仪馆室内的地上也蜿蜒着一片片的水渍,黄色的“小心地滑”警告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提醒来访者注意脚下。

  离告别仪式开始还有十分钟,姜徕先去了趟洗手间。

  他借吹手的烘干机整理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和头发,等勉强收拾出一副人样来后,又检查了一下花束的完好,确定花瓣没被暴雨淋碎,这才拿着花走出洗手间,沿走廊一个个慰灵厅地找过去。

  来到第四个的门口时,一张熟悉的面孔闯入他的视线。

  会场的正中央是一副被鲜花环绕包裹的棺椁,棺椁前的供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水果、饭菜等各式供品,背后的屏幕两侧是滚动播放的电子挽联。

  而位于正中央的高处的电子屏幕上,是周惟安的黑白遗照。

  死亡第一次这么具象地出现在眼前,可姜徕依旧觉得很不真实。

  照片里,周惟安的嘴角是拉平的。这人总是这幅不苟言笑的表情,可即便如此,也没法否认这人长了一张任谁看都俊朗的脸。

  眉弓连着鼻梁的这片轮廓立体、深邃,眼睛也形状姣好,总之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姜徕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哪儿的基因突变了,因为周惟安的父母其实都不是长得多出挑的类型,偏偏生了个儿子,打眼就能看出是个帅哥。

  周惟安的母亲柳钰就站在慰灵厅门口附近,穿着一身素色的黑衣,等着迎接宾客。

  见到姜徕的瞬间,她先是微不可闻地愣了愣,紧接着面上便扬起了笑容。

  她好些年没见过姜徕了。她对姜徕的记忆还停留在这人跟周惟安都很小的时候。那会儿姜徕总是到家里找周惟安玩儿,说是一块学习,其实是躲在房间里偷偷看漫画和小说。

  柳钰都知道,却从不介意。她很清楚儿子的性格,从小就比较孤僻内向,有什么事全藏在心里,也不会主动去交朋友,难得有姜徕这么个同龄人愿意主动粘着他,柳钰开心都来不及。

  而且姜徕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每次见到她都会甜甜地、爽朗地笑着喊她“柳姨”,每次他一来,家里气氛就热闹不少,所以柳钰打心眼里喜欢姜徕,几乎把他当成半个儿子来照顾。

  眼下她看着眼前的姜徕,只觉得一晃好多年过去,高中毕业时还多少带着些稚气的孩子如今已经完全长成了大人的模样,穿着西装,少了几分跳脱活泼,变得成熟稳重。

  想到这儿,柳钰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难以维系。

  她看着姜徕的时候没法不想起周惟安。

  生怕这种情绪影响到姜徕,柳钰猛地低下头,几秒后,她努力收拾好脸上的神情,然后才再度看向姜徕,开口道:“小徕,好久不见。”

  “柳姨,节哀,”姜徕说着,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柳钰。

  他同样很久没见柳钰了。

  眼下,他看着柳钰的鬓角那一片白发竟然觉得有些恍惚,不知道那是早就有的,还是周惟安出事后才忽然生出来的。

  “谢谢你来,”柳钰望着他,眼眶不由地泛起一圈红,“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呀?看你挂着两个黑眼圈呢。要注意身体。”

  “我没事。”

  一番简短的寒暄后,姜徕转头花走向摆在慰灵厅正中央的那口棺材。

  他把手里的两束花轻轻放到了供台上。

  两束花都是白色的,但品种不一样。一束是玫瑰,另一束是百合。

  姜徕没买最常见的菊花,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单纯的不想。

  放下花后他顿了顿,接着终于鼓起勇气,向前几步走到棺材旁,倾身朝里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棺材中并不像姜徕想象的那样,躺着周惟安的遗体,而是摆放着一个大小与真人无异的稻草人。

  稻草人身上套着衣物,看上去应该是周惟安的衣服,胸前的位置还贴着一张黄纸。

  第04章 喃呒

  怎么回事?

  姜徕回过神,转头想问柳钰这是什么情况,却发现有别的宾客到了,柳钰正在跟其他人说话寒暄,于是到嘴边的话便只好打住。

  他又看了眼棺材,随后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

  可能是告别厅里的空调开得太大,姜徕坐下没多久就觉得身上突然有些冷,像是有一团寒冷空气贴着他的后背似的。他将目光从周惟安的遗照上挪开,捏了捏自己带着凉意的双手,又把手叠在一起揉出些许热度,然后抬手搭上自己后颈,坐立不安般搓了两下。

  接着他拿起手机,点开了自己跟周惟安的聊天记录。

  两人最后一次聊天是上个月月底,周惟安少见地主动发消息过来,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姜L.:【就那样,考虑辞职了。应该会回东港休息一段时间。】

  姜L.:【你呢?】

  姜徕这两条消息发出去后,周惟安消失了整整半个小时。就在姜徕以为那人睡了的时候,屏幕上冷不丁地又弹出一句。

  zzZ:【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这条没有前言后语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严肃,姜徕为此提心吊胆地等了十分钟,结果周惟安最后却改口说算了。

  zzZ:【信号不好】

  zzZ:【下次再说吧】

  被他溜了的姜徕回了个发火的表情,然后说:

  姜L.:【那到时候出来吃顿饭呗,我们挺久没见了。】

  又隔了几分钟,周惟安回复了一个“好”。

  聊天记录就这么停在了这里。

  再往前翻,他们上上次说话还是去年的十一月,周惟安生日。

  那天姜徕踩着零点给周惟安打了一通电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半个小时。姜徕还记得当时他们只是简单聊了聊彼此的近况,没有花太长时间叙旧。

  眼下,他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懊悔和愧疚。

  应该多联系的。

  姜徕想着,重重叹了口气,点开了周惟安的朋友圈。

  这人向来不爱发朋友圈,频率大概是半年一条,所以姜徕平时也不会想到要点进来看。眼下,姜徕毫不意外地发现,过去这几个月周惟安都没有发过任何东西,那人最近的一条朋友圈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分享了一首歌。

  是张学友的《只有你不知道》。

  姜徕对这条朋友圈毫无印象,完全不记得自己刷到过。

  他给这条错过的朋友圈补了个赞,接着指尖悬在链接上好几秒,却没有点下去,而是放下手机从裤兜里掏出耳机。

  有线耳机缠成一团,姜徕试着把耳机线解开,然而那些结死死卷在一起,好像怎么都没法捋顺。

  隐隐的焦急和烦躁不知不觉在心底升起,可越是急切,手上的动作就越是容易出错,线团反而越解不开。

  就在姜徕觉得自己快发火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顿,解耳机线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了。他转过头,发现是高中时的同桌张之远。

  “哎,姜徕,好久没见。”那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和跟周惟安高中毕业后就相隔两地不同,他跟张之远考到了同个大学,甚至是同个专业。虽然毕业后两人也因为工作忙碌,联系不如上学时那么频繁,但好在张之远这个人性格比较开朗外向,会主动在微信上找姜徕聊天,分享自己的近况,所以两人即便不怎么见面,关系至今都还不错。

  “好久不见,”姜徕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那团没能解开的有线耳机放下,“你怎么有空来了?”

  “正好在隔壁市出差,干脆跟领导提了一下,就直接过来了,”张之远说着,在姜徕身旁的空位坐下,“倒是你,不用上班吗?”

  “准备换工作,刚好辞职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姜徕回答。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张之远伸手把姜徕的耳机拿走,三两下就把那团缠在一起的耳机解开了。

  他把解开的耳机还给姜徕,然后看着周惟安的遗照,叹了口气,“这事儿挺意外的。”

  姜徕不说话。

  “你跟周惟安他妈聊过没?”半晌,张之远又开口问。

  “来的时候打了个招呼,没细聊。”姜徕回答道。

  张之远转头看姜徕一眼,似乎有什么想说,手机却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响了。于是他说了句“不好意思”,随后翻过手机扫了眼来电人,接着便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估计是工作上的事。

  到场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

  来往的人群中,姜徕见到好些久违的面孔,都是高中时期的同学,有熟的,也有不熟的。

  柳钰的身影在人群中反复摇摆,像是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这个场景让姜徕顿了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柳钰身边,说:“柳姨,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柳钰仰头看着姜徕,表情有些怔愣,不过她很快回过神,轻声说了句谢谢,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告别仪式的时长是定好的,只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过后,慰灵厅里有种潮水退去般安静的狼藉。

  柳钰看着姜徕,再次说道:“谢谢你,小徕。”

  “没事的,”姜徕捡起地上的一个空水瓶,丢进垃圾桶里,看见披法袍出现在门口的人后,他问说,“还要做法事,是吗?”

  “嗯。”

  只见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把折叠凳都收好,只留了两张给姜徕和柳钰,又将花圈暂时靠在墙边,告别厅就变成了临时的法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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