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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乱春 块陶 4196 2026-08-03 03:54

  头顶的白炽灯关得只剩离门口最近的那几盏。昏暗的光线下,慰灵厅中央摆上了一张长桌,桌上铺有黄布,上面供着五方神的神位。

  神位前,新点燃的高香笔直立在黄铜香炉中,正袅袅冒出青烟。

  地上的火盆里,蘸满生油的纸元宝在点燃后窜起阵阵火焰,而火盆四周按特定方位摆上了九块瓦片,象征着九重地狱的门。

  身穿红色法袍的喃呒师傅请完神,一拂宽大的衣袖,转过身来,面朝火盆,手里的桃木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轻轻搭在臂弯处划。

  告别厅的喇叭里响起了鼓声和铜擦击的声音,还有木鱼敲击的轻响。师傅以指比剑,隔空点住那团火,然后踏着乐器敲击的节奏绕着火盆步罡踏斗,手里举着招魂幡,用不高的声量念道:

  “东方风雷开,

  锵啷!

  铜随着念诵声再次铿锵地撞击在一起。急促的木鱼敲击仿佛是在引导、催促游荡的魂魄。

  “慈尊下宝台。

  师傅念诵的每一句都沉稳有力,不急不缓,音调跟着敲击的乐声微微起伏,撞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谨请雷部神将,开幽关,破重狱,引周惟安亡魂,出离苦海,登慈航之岸。”

  话音落下,桃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瓦片随即在剑尖应声碎裂。

  姜徕的视线穿过升起的火光望向周惟安的灵位,许久后,又投向站在他对面的柳钰。

  火光的照耀下,柳钰眉头蹙起,双眼蒙着一片摇晃的水光。但她没有流泪,只是用力地攥着手里的纸巾,好一会儿后又松开,低头把揉皱的纸展开,对折,再对折,不断将那张本来就不大的纸巾折成更小的方块。

  空气里涌动着一股生油和纸张烧尽的焦灼气味,喃呒师傅将一张疏文掷入火盆。

  纸很薄,火光不过轻轻一撩便被点燃了,边缘迅速蜷曲起来。而原本要落下的疏文因为火盆之上的狂乱气流,又重新被扬向半空,不断地翻飞,带着火光碎裂,直至化作灰烬纷纷坠下。

  “叫人!”喃呒师傅高声喝道。

  “惟安!”柳钰压着近乎哭泣的颤动声音,呼喊周惟安的名字。

  就在这个瞬间,姜徕觉得整个慰灵厅微妙地静了一下。他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忽然耳聋,又或者周围的一切声音全都凭空蒸发了一样。

  与此同时,原本正绕着火盆步罡踏斗的喃呒师傅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扭头,目光直直落在姜徕身上。

  可还不等姜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异变陡生。

  忽地一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阴风从慰灵厅的门口呼啸着涌入,“扑”地压灭了火盆里的火。

  与此同时,本来在播放着音乐的喇叭发出一声尖啸,接着陷入静默。

  静到极点的慰灵厅里,空气近乎凝固。一种不太明显的恐慌蔓延开来。

  主导这场法事的喃呒师傅停了下来,他静静立在熄灭的火盆边上,目光紧盯着盆里烧了一半的纸元宝以及那张只剩一小片的疏文,表情变得格外难看。

  片刻后,他抬眼扫向在场的众人,坦白说:“仪式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姜徕问。

  “我拿不准。可能是亡者不肯走,或者走不了,”师傅皱着眉头说道,“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那现在要怎么办?”柳钰看着喃呒师傅问。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的担忧和不安。

  喃呒师傅转过身,重新对着桌上的神位一拜,然后展开两张黄纸铺在桌上,提起毛笔,蘸上朱砂调成的红色墨水。

  笔尖点落黄纸,红色瞬间晕开,喃呒师傅不作任何停顿,运笔的手一气呵成,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很快一枚符便在笔下成型。

  符画好后,师傅将那张黄纸折起,拈在指间,绕着神位前那三柱还未燃尽的高香绕了几转,接着如法炮制了第二张黄符。

  完事后,喃呒师傅将那两枚折起的符分别递给姜徕和柳钰,让他们这段时间尽可能随身携带。

  “法事今天没办法继续了,这件事我会去找我师姐问问,最近你们多加注意,”师傅叮嘱道,“还有,尽量不要让符沾水。”

  姜徕伸手接过那枚符,正准备开口道谢,就感觉鼻子里忽然生出一股痒意。

  那种感觉像是鼻子里有虫在蠕动着往外钻一般,引起阵阵瘙痒,姜徕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往鼻子下方抹去。

  一片鲜红的颜色沾在指尖。

  “啪嗒”一声轻响,瓷砖地上多出了一块溅射的圆形血迹。

  第05章 生辰八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柳钰。

  她见姜徕愣愣的、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跑过来想要帮姜徕捂住不断流出的鼻血,却被喃呒师傅拦住了。

  喃呒师傅反手扣住姜徕的手腕,问:“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慰灵厅里的灯光依旧是暗的,衬得电子荧幕上周惟安那张黑白的脸像是要跳出来似的,越看越头晕。

  姜徕不懂生辰八字这些东西,捂着流血的鼻子,好一会儿后才瓮声翁气地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

  只听喃呒师傅嘴里念叨着,同时掐指一算,脸色变得越发凝重。姜徕离得近,在对方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下,他隐隐听到了两个字。

  索命,还是什么的。

  他不确定这两个读音对应的是哪两个字,但脑子里第一时间联想到的词并不美妙,于是忍不住问:“什么索命?”

  喃呒师傅看他一眼,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说:“放心,不是你想的那个索命。是门锁的锁。”说完转身回到放着神位的桌前。

  柳钰这时才伸手,扶着姜徕坐下,问:“小徕,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耳边响起的关心让姜徕原本有些飘忽的意识重新集中起来,他看着脸上写满心疼和担忧的柳钰,笑了笑,说:“我没事,阿姨。”

  柳钰闻言,抬手摸了摸姜徕的脑袋。

  姜徕还是小孩的时候,柳钰每次见到他就会这样摸摸他。

  纸巾被鼻血洇透,黏住皮肤,鼻腔里跟着升起一阵瘙痒。姜徕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结果下一秒,他便感到一股浓烈的铁锈腥味顺着鼻子倒灌进喉咙里。

  柳钰连忙捏住姜徕的鼻翼,让他不要吸鼻子,用嘴呼吸。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吗?中午到家里吃顿饭吧,就当是阿姨谢谢你今天帮忙。”许久后,她开口道。

  姜徕看着那双眼睛,无法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法事最后还是没能做完。离开殡仪馆前,喃呒师傅和姜徕交换了联系方式,说这段时间如果碰上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你最近少走夜路,少去人烟稀少的地方。”师傅话里有话似的叮嘱道

  姜徕答应下来。

  雨还在下。雨水连成雾蒙蒙、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潮湿的雾气里。

  周惟安的家仍在老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小区和姜徕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是楼下原本的风雨连廊和水池被拆掉了,改建成供小孩玩耍的迷你儿童乐园。

  打开家门,柳钰招呼姜徕先在沙发上坐坐,说像小时候一样把这儿当家就行。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去给你切点水果吧,阿姨记得你爱吃水果。这个季节樱桃好吃,菠萝也不错的。”柳钰放下手里的包,嘴里习惯性地絮叨着。

  姜徕摇摇头,说:“我哪里吃得了那么多,还要留着肚子吃阿姨您做的饭呢。不用那么客气。”

  “哎哎,也是,”柳钰点点头,“你小时候吃得就不多,我看你现在也没长多少肉,原来还跟以前一样呢。那我现在就做饭,很快能吃。”说罢,她便一头钻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流水声便夹着切菜声传了出来。

  趁柳钰在厨房忙碌的空档,姜徕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喃呒师傅说的锁命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可能是他搜的不对,又或者是这个概念比较晦涩,他没能找到详细准确的说法,只在几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网站上了解到一点不知道对不对的信息。

  姜徕总结了一下,大概的意思似乎是,一个人的命盘与另一个人的命盘恰好嵌合在一起,就像是锁一样扣住彼此,从而导致业力绑定,命格纠缠。

  其中一个网站上写道:“锁命的关系通常会表现为初次见面就有强烈熟悉感,无法理性解释的牵引,或某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姜徕不确定和自己对应的另一个人是谁,但结合喃呒师傅当时的表情,他猜测应该是周惟安。

  他不由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跟周惟安的第一次见面。

  那实在是很多年以前了,姜徕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场景,结果仔细回忆却发现脑海里竟然还有不少清晰的画面。

  小学开学的第一天,他坐在闹哄哄的教室里,等着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打响。

  其它桌都在聊天说话,于是姜徕转头看向自己身旁一声不吭的同桌,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趴过去戳戳对方的手臂,说:“我叫姜徕,不是那个‘将来’,是这个‘姜徕’。”

  说完,姜徕把自己的书推过去,翻开封面,让那人看自己一笔一划写在扉页的名字。

  周惟安倒是真的扭头看了眼他的书,然后目光又落在他脸上盯着看了会儿,却不说话。不过姜徕觉得这人也没有恶意,可能只是性格内向,所以又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周惟安还是不讲话,甚至把头转回去低下了。

  直到上课铃打响,姜徕才听到身边传来很小声的一句:“周惟安。”

  这就是他俩的第一面。

  好像也没有什么强烈的熟悉感或者命中注定的感觉。结束回忆的姜徕心想。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那时候确实很想跟周惟安做朋友,只不过姜徕觉得那更多是小孩子进入新环境后对于陪伴的本能需求,所以哪怕当时的周惟安表现得有些冷冰冰,他也乐得主动贴上去磨对方。

  伴随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切菜时菜刀剁响砧板的声音,厨房里没多久便飘出一股香气。

  这几年在外地上班,姜徕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基本不吃早餐。他是那种会为了多睡一会儿牺牲早饭的人,哪怕真饿了,也都是等到了工位再用咖啡面包随便对付两口,很少会正经吃热腾腾的食物。所以,今日一早为了赶去周惟安的告别仪式,他也没有吃早餐。

  本来姜徕还不觉得饿,但现在一闻到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肚子就自顾自地叫了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起身推开厨房门。

  油烟混着热气涌出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柳钰听见声音,转头朝他看过来,说:“哎呀,进来做什么?很快就开饭了,小徕你去饭桌上等吧。”

  姜徕当然不可能真的干坐着等饭吃,他看着那几碟明显已经炒好了的菜,主动上前把盘子端起来,拿到饭厅的桌上。

  因为只有两个人吃饭,所以柳钰做的菜不多,姜徕扫了一眼,发现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味道还可以吧?”柳钰捧着饭碗,没有急着吃饭,而是看向饭桌对面的姜徕,目光既紧张又有些期待。

  新鲜现炒的菜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姜徕一个人生活惯了,已经很久没吃过真正意义上的家常菜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菜,然后回答说:“好吃,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柳钰闻言,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好像是她今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可笑着笑着,她眼里又涌现出一片水光,在饭厅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抬手用指尖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几秒后,说:“那就好。”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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