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接里有五个视频,视频文件的名称都是自动生成的数字串,看上去不是日期。姜徕按顺序点开第一个视频。
镜头是从一个向下的角度开始的,姜徕分辨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地板。悉悉索索的声音自视频里传来,但没有人的说话声,也没有出现拍摄者的面容,所以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周惟安在拍。
就这么维持着这个角度十几秒后,拍摄者似乎是确认正常开始录制了,于是画面摇晃着抬升,定格在一面镜子上。
镜中出现的倒影不出意外就是周惟安。那人穿着熟悉的黑色冲锋衣和登山裤,背着黑色背囊,手里拿着一台熟悉的DV录像机。看样子,似乎是启程前往落仙村的那一天。
姜徕原本盼着这人说句话,比如说明为什么要去落仙村之类的,但周惟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镜中的自己便暂停了录制。
第一个视频也就此结束,只有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长。
“你还记得自己拍过这些吗?”姜徕抬头问周惟安。
话刚说完,他就微不可闻地顿了顿。他习惯性地跟周惟安搭话,全然忘了自己刚刚还在跟这人对峙,决定不搭理对方。
周惟安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点点头,说记得一点,然后又问:“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生气,”姜徕嘀咕着,点开第二个视频,“只是告诉你不要随随便便就亲,有事先说,不然容易让人误会。”
周惟安看着仍在嘴硬的姜徕,没有讲话。
第二个视频比第一个要长不少,有接近十分钟。
周惟安本人没有在这个视频里出境,但通过拍摄画面中不时出现的类似村落的低矮建筑还有海岸线能够大概辨认出,这时的他应该已经抵达落仙村了。
视频的内容乍看上去挺平常的,有点像那种旅游vlog,主要拍的是周围的环境景色。录像里的落仙村看上去十分偏僻、冷清,静静地坐落在灰暗的天空下。村子的主路只有一条,路上也见不到什么人,只有不时吹过的风声和乘风而来的海潮声飘荡在天地间。
周惟安一路来到海边,然后沿着靠海的村路继续往前。
落仙村的海岸线不是海边度假区常见的那种细软的沙滩。透过其中一个镜头可以直观地看出,整个村子和海面其实有一点落差。
墨绿的海水扑向岸边,冲刷着沿岸嶙峋的怪石和湿滑的岩壁,泛起的白色沫子在石缝间不停回流,卷动着漂上来的水草、鱼网碎片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
除了头顶那片如阴影般笼罩的阴郁天空和绵延的海岸线以外,落仙村还被层峦叠翠的山脉包围。不知道跟拍摄焦距有没有关系,那些山头在画面里显得格外陡峭巍峨,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座渔村完全与世俗隔断。
姜徕看不出周惟安想去哪里,这人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走走停停,却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直到快要接近视频尾声时,周惟安才彻底停下来。
接着镜头转移,投向苍茫的海面。
一阵细微的海浪声透过手机传出来。飞鸟如同两个黑点,在远处越过灰蒙的天际。
浪潮翻涌着,浪不算大,却给人压抑的感觉,像是风雨欲来。
这个场景让姜徕想到了那副被供奉起来的画。他还记得那副画的下方就描绘着一副海边渔村的风景,姜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过分联想,或是先入为主,但DV拍下的这个画面让他莫名感觉就是那副画中的场景。
第三个视频也很短,就只有十几秒,记录的是一块被放在盒子里的石头。
石头估摸着有拳头大小,通体黑色,外形是不规则的,像是山里随处可见的天然石块,没有经过任何人工雕琢。它呈现出来的黑色不是那种浑然的漆黑,反而带着些许透明质感,因此能够隐约看见石头内部似乎有一缕缕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红线存在。
除此以外,石块还被青、赤、白、黑、黄五色的彩缯反复缠绕,线下捆着像是折起的符般的黄纸方块。
“这就是你说的,你拿走的那块石头?”姜徕把手机上定格的画面给周惟安看。
后者眉心似乎不经意地皱起一些,然后说,是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姜徕看看手机,意识到不对。
石头是被周惟安装在盒子里拿走的,而且根据DV记录下的内容,看上去是一路随身带到了落仙村。可是,最后交到他手上的那个背囊里留下的那些东西之中,根本没有石头的踪影,就连那个盒子都不翼而飞了。
“你记得石头跟盒子的下落吗?”姜徕又问。
只见周惟安沉默许久,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这人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了。
不出意料的答案。更说明这块石头的确很关键。
第四个视频一点开,出现的就是周惟安的身影。
他坐在一张很有年代感的猪肝红书桌前,身上的衣服换成了普通的短袖。再看他身后露出一角的略显简陋的床头,不难猜出他应该回到了留宿的宾馆里。
因为光线不好,手持DV拍下的画面带着些许噪点模糊,让周惟安的面目和身型都不像现实中那么清晰。他安静地看了会儿镜头,然后开口道:“我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不是对的,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困扰我了,让我没办法不去在意。
说到这儿,周惟安少见地流露出一丝焦虑的情绪,抬手抓了抓头发,
“我总是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一直在叫我回来,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好像不回来就会发生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一样。而且这些事情应该跟那块石头有关。
“那块石头的成份我大概分析过,非常特殊,同时具有矿物和生物的特征,但大部分时候它更偏向于以矿石的形态存在,可以简单理解为是‘死’的。”
不难猜到,周惟安嘴里提到的石头应该就是上个视频拍的那块。
姜徕还等着录像里的周惟安讲下去,可能人却停住了。只见画面里的他转头往右手边看了一眼,这个动作和神态给人一种在警戒或者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被吸引了的感觉,然而观看录像的姜徕并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接着架好的DV被拿了起来,切换成第一人称的视角,来到拉紧的窗帘前。
周惟安伸手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往外看去,外面的天色漆黑一片,看样子夜已深。偏僻渔村的夜晚几乎看不见任何灯光,只有很远的街角还立着一盏快要奄奄一息的路灯,正散发着蒙昧的光亮。除此以外,也没看到任何人影。
于是周惟安拿着DV又回到了书桌前,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再对镜头说话,而是拿出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冷白色的荧光落在那人立体的眉眼上,投下的阴影在镜头拍摄的角度下像是个巧合般让周惟安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说不上来的悲凉。
姜徕看着那人敲打手机屏幕,意识到周惟安或许是在打字,紧接着他猛地记起了3月27日夜晚的消息。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信号不好。
下次再说吧。
就在这时,视频里传来的一阵敲门声。周惟安动作一顿,随即抬手关掉了录像的DV。在视频结束前,那人最后的动作像是要起身去开门。
姜徕想都没想,退出来打开最后一个视频。
按下播放后他等了好一会儿,结果屏幕仍然是黑的。他以为是自己的网不好,或者没点到,检查却发现进度条已经正常往前走了十几秒,于是便拉大了声音。
急促的喘息顿时从手机里传来。
拍摄的人大概还是周惟安,他似乎身处某个光线极其昏暗的环境里,除了呼吸以外,剩下的只有一种空洞的回声,就像是空气在不断震动发出的低沉的嗡鸣。姜徕心里一紧,将手机音量继续拉高,接着他终于听见黑暗中似乎还有隐隐的海潮涨落的声响,只不过十分飘渺,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一簇火光在这时骤然亮起,来自打火机的火苗。
与周围的黑暗相比,这点跃动的橘黄色光点显得太微弱了,几乎照亮不了任何东西,只勉强让镜头前直径不到一米距离的范围脱离混沌。
就在火光蹿起的下一秒,画面调转,周惟安的脸出现在画幅之中。
朦胧的火光映照下,他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狼狈,身上都湿透了,水珠不断地顺着额角和发梢滴落下来……这副样子和他当初敲开姜徕家门时的模样简直完全一致。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录像里的周惟安凝视着镜头,像是隔着时空看向此时此刻屏幕前的人,眼神里仿佛抱着最后一丝飘渺的希冀。姜徕恍惚了一瞬,但就在这个瞬间,他目光扫过视频里的画面,然后猛地顿住。
他按下暂停键,接着将屏幕的亮度拉到最大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就在他暂停的这一秒里,他隐约看见周惟安肩膀后面的那片黑暗之中有一张脸。
一张虽然模糊,但能够以依稀分辨出五官的人脸。
有谁藏匿在黑暗中,正在悄无声息地尾随那时的周惟安。
霎那间姜徕寒毛直立,不敢想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周惟安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很可能就是跟这个尾随的人有关。
擂动的心跳声中,姜徕做好心理准备,重新点下播放。
画面再次晃动,镜头前的周惟安突然往前凑近了些。他的脸放大消失在屏幕里,只剩脸颊和一点嘴角显露出来。
呼吸声变得明显,带着颤抖地拂过,接着一句声音很轻、却因为靠得太近而听得格外清楚的话从手机里飘出来,落入姜徕耳中。
“抱歉姜徕,之前没能告诉你。如果你还能听见,我喜欢你,我爱你。”
录像戛然而止,画面也跟着陷入黑屏。
姜徕在那块漆黑的屏幕上看见了自己错愕的脸。
第30章 情敌
雨水叩响老旧的玻璃窗,病房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周惟安看着像是受惊了一样呆愣在床上不动的姜徕,心里忽然有些五味杂陈。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些年心思藏得也没有那么好,甚至有好几次都快要露陷,但姜徕的反应却像是在此之前毫不知情的样子,仿佛根本就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为了暗恋这件事担惊受怕。
哪怕周惟安早就有所预料,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些无可奈何。
他在姜徕眼前打了个响指,那人身体一震,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他一样,然后才像彻底回过神来似的,又手忙脚乱地移开了眼神。
“咳、那,那什么,你。不是,我……。”姜徕语无伦次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周惟安没插嘴,更没解释什么,就等着这人说下去。
沉默卷土重来,好在这次没有持续太久。
“你认真的吗?”姜徕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认真的,”周惟安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姜徕,“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亲你吗?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嘴对嘴的亲吻又能有什么别的含义呢?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只不过那时候的姜徕不愿面对罢了。
当初没能说出口的话以及无法亲口表达的爱意,终于在此刻抵达姜徕的耳边,一字一句都做不了假。而那块悬在周惟安心尖上的巨石也终于落地,令他突然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姜徕的脑子里无比混乱,他一会儿想“哦哦原来是这样”,一会儿又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同时那句曾被当作遗言的告白跟卡壳似的,见缝插针地在每个想法的间隙冒出来,一遍又一遍。他机械地转动大脑思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思考什么,就这么许久后,他忽然醒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沉默了太长时间。
周惟安还在等他的回应,姜徕张张嘴,片刻后,挤出一句话:“你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医院正门对出的那条单行道堵得水泄不通,等着上下客的出租车和私家车,路边挤占着人行道的自行车和摩托车,以及趁机横穿马路的行人,把本就逼仄的马路塞得一丝空隙都没有。不耐烦的喇叭声不停响起,穿透雨幕。
门诊大楼前,五颜六色的圆形伞面在阴雨中张开又收拢,游动着如同艳丽的水中浮萍。
丁既明盯着姜徕吃过午饭后就被打发走了,临走前她问姜徕明天想吃什么,姜徕原本想让她不用每天都做饭带过来,太麻烦了,但想到两人之前的对话,这副客套的说辞又咽回了肚子里。
“蒸蛋吧。”他思索许久,回答道。
得到回答的丁既明看上去很高兴,念叨着说蒸蛋简单。“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临走前,她不忘叮嘱道。
可惜姜徕现在很难不想太多。
他本来打算趁没事做,好好研究一下自己在展馆里见到的东西,甚至试图凭借自己有些错乱的记忆去回想那块刻有“王桂全”名字的残碑的内容,又在网上搜索了于非曾经提到的傩巫文化的消息,想通过这些线索推测落仙村所谓的信仰具体是指什么,然而他一想跟周惟安有关的事,思绪就忍不住打岔,无论怎么克制,最后都会不经意地跑到那句“我喜欢你”上面。
加上搜出来的资料本就晦涩难懂,姜徕心烦意乱,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手机。
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下午的三点出头,外头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周惟安就在床尾坐着,目光看向灰蒙蒙的窗外,似乎是在思考。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人的面部轮廓愈发显得清晰立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