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周惟安一向是挺受欢迎的,堂堂一个帅哥,就算性格冷了点,不爱跟人交流说话,也挡不住青春期萌动的芳心。而且,因为看上去太不好接触,不少女生会采取迂回战术,找上姜徕这个众所周知的周惟安好朋友打听情况,甚至会请他帮忙转交情书和礼物。
说实话,姜徕挺爱凑这种热闹的。
因为他想不出这人谈恋爱的样子,也很好奇周惟安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所以有一段时间撮合得特别积极。结果周惟安对他的旁敲侧击不为所动,面对那些告白信和精心准备的礼物也表现冷淡,以至于到最后,再有人来找姜徕打听情况时,姜徕都会出于好心提醒,让对方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姜徕从没有想过,周惟安会喜欢自己。
像是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原本还在看向窗外思索的人转过头来。那双深沉而平静的眼猛地撞入姜徕心里,令他一下惊醒,随即移开视线从病床上起来,说自己要到外面走走。
但刚到病房门口,他就差点跟外头进来的人迎面撞上。
“,去哪儿啊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稳住身形的姜徕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张之远。
“张之远?你怎么来了。”姜徕诧异道。
上次见面这人明明说过月底才回来,现在才中旬。
“事情比想象的顺利,公司念在我当牛做马好几年,特意给我放了离职带薪假,所以就提早回来了。我还去问候了一下你妈妈,这才知道你在医院,”张之远一边说着,一边开玩笑似的堵住病房门,“病号乱跑被我抓到了喔,医生没让你静养吗?”
“就是躺了一整天才想着起来活动,”姜徕辩解,接着想到什么,做贼心虚一样压低声音对张之远说,“对了,我有点事情想问你……你方便聊聊吗?”
“来看你不就是来陪你聊天的,”张之远笑着回答,“不过外面人多,还下雨,聊的话还是在病房呆着吧。”
姜徕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不太明显地转头往身后看去周惟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就站在窗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虽然外人看不到周惟安,但姜徕想到自己要跟张之远谈的东西,不好意思当着这个当事人的面讲。
就在他犹豫着要如何是好时,周惟安动了。
只见那人朝这边走来,来到姜徕面前时,周惟安停下脚步,说:“十分钟。我十分钟之后回来。”说完,他径直穿过了挡在门口的张之远。
张之远看着姜徕有些奇怪的反应,正要问他看什么呢,便忽然感到一阵恶寒穿透身体,钻进骨头深处。
血液到意识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似的,甚至心脏都停跳了半秒。那是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可惜只是短短一瞬,这股寒意就淡去了,只不过指尖还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似乎神经仍然没完全恢复过来。
张之远皱起眉头,不过下一秒他就听见姜徕说:“那坐下说吧。”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怎么搞成这样的?”张之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的姜徕。
也不知道是不是病号服的原因,他感觉这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
那人眨眨眼,抿着嘴唇,不说话,明显一副不准备回答的样子。张之远见状,只好将话题引回之前的事情上:“想跟我聊什么?”
“嗯,就是,”姜徕开口,犹豫几秒后,说,“我最近发现一件事,我发现……周惟安喜欢我。”
话音落下,气氛突然微妙地静了下来。
姜徕知道这件事有些荒谬来着,但他想到张之远的性取向,两人大学还当了四年室友,他了解张之远的为人,不会大嘴巴把这件事到处说,也很擅长给建议,所以才觉得能跟这人聊聊。结果沉默让姜徕莫名紧张起来。
他半天也没等到张之远吱声,于是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却发现张之远正在看他,表情似乎有点微妙。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
“你不发表一下评论吗?”短暂的怔愣后,姜徕说道。
张之远深吸一口气,问说:“你想我评论什么?”说完他顿了顿,又问:“怎么发现的?”
“我在周惟安留下的东西里找到了一台DV机和内存卡,他出事前拍的视频里讲的,”姜徕解释着,补了一句,“是他的……遗言。”
“那你知道之后什么想法?”张之远紧紧盯着姜徕的脸追问,“讨厌吗?”
讨厌吗?好像也不讨厌。
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姜徕想不明白周惟安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又喜欢自己哪里。他跟周惟安真的认识了太久,二十年的时间早就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复杂,仅仅是单纯的朋友、家人,哪怕是爱人,似乎都不足以去形容和总结。
张之远看着认真思索的姜徕,即便这人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也已经足够猜出对方心里的倾向了。“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你骨折过一次。”他忽然问道。
风马牛不及的话题让姜徕怔了一下,但他还是点点头,说当然记得。
那是高二的第一学期,学校为了缓解大家的学习压力,举办了全校的篮球比赛。
南方十月的气温依旧感觉不出丝毫秋意,哪怕是太阳西斜的傍晚,也有一股余热蒸腾在空气中。
晚霞将天边染成粉蓝的一片。球场边围了不少观众,因为是决赛,班里的人都自发来到现场给自己班的参赛球员加油打气,还有不少其它年级和班级的人来看热闹。
球场上人影闪动,鞋底摩擦塑胶地面的声音以及篮球击打在地面的砰砰声不断传来。
姜徕他们班算是夺冠热门,但决赛遇上的对手也不简单,比分暂时落后。两边你追我赶,到最后眼看比赛就要吹哨结束,姜徕他们和对面的差距已经追平。
最后三秒,球刚好传到姜徕手上。这时再往前冲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姜徕原地起跳,想要投半场搏一搏。对面防守的球员见状,也跟着跃起,伸手就要拦,结果就是半空中的姜徕被那一下直接撞得摔在了球场边上,球也脱手被打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姜徕试过保持平衡,而这个下意识的行为导致所有的重量和冲击力都压在了最先触底的左腿上。
骨折就是一瞬间的事。最初姜徕还没感到痛,躺在地上只觉得这一下摔狠了,脑子有点懵,直到身旁的女生担心地问他有没有事,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时,才感觉到左腿完全动不了,一用力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最先跑过来的是张之远。这人穿着球衣从球场上冲到他身边,让他别乱动,然后又抬头去喊人帮忙。
身体跟脑子很快就都缓过来了,姜徕撑着上半身,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周惟安也在球场边上,站在人群后面。
这人成绩好,高二开学考之后就分去了重点班。重点班的比赛早就打完了,作为重点班的学生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在教室埋头苦学才对。姜徕想着,正觉得是自己痛出幻觉了,突然感到身体一轻,下一秒他已经被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张之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安抚他说:“忍忍,现在带你去校医室。”
那场比赛他们最后还是赢了,因为姜徕被撞飞,所以裁判斟酌后判了一次罚球机会,让他们最后以一分之差拿到了冠军。
只不过,姜徕左腿胫骨骨折,那之后腿上的石膏打了整整三个月才拆。
“提这件事干嘛?”姜徕觉得张之远的话没头没脑的。
张之远笑了笑,没说话。
由于行动不方便,那段时间姜徕基本都得靠坐轮椅行动,上下楼梯也要人搀扶着慢慢往上蹭。
要是换作以往,如此重任一般都会自动被周惟安包揽,但很不巧,重新分班后去了重点班的周惟安没法像之前一样守着姜徕,因此反而是作为姜徕同桌的张之远承担起了照顾着人的重担。大概三个月的时间里,他负责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课间帮姜徕装水、交作业、拿书、陪着去上厕所,等等。
“你慢点走,不急。”张之远扶着一条胳膊被他扛在肩上的姜徕,开口道。
上课铃已经打响,楼梯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身上,在皮肤上撩起一片毛茸茸的暖意。
因为一条手臂搂着姜徕的腰,张之远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者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伴随着那人一级级蹦上台阶的动作,粘在他掌心里摩擦。
那是种柔软的、很舒服的触感。
张之远觉得很神奇,姜徕这人跟其他男生不一样。除非是剧烈运动,姜徕平时很少会出汗,而哪怕是出汗,也没有那股汗臭味,反而能闻到一股香味因为升高的体温下而从薄薄的皮肉之下被蒸出来。
那天他抱姜徕去医务室的时候就发觉了。张之远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味儿,但肯定不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
两人磨蹭着,就在快要到教室那层时,有个身影打楼梯口路过。
被扶着的姜徕抬头看了眼,张之远也跟着看了眼,发现竟然是周惟安。这人手里拿着水杯,大概是来装水的,但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都上课了还非跑出来装水。
只见周惟安看着他们,半晌,问:“要帮忙吗?”
其实他们就剩几节台阶了,张之远说不用,但话刚说完,就看到周惟安弯腰将水杯放到了地上,接着跨下一步楼梯,把姜徕的另一条手臂拉到了自己肩上。
这人就这么不由分说地帮着姜徕挪上了最后几节台阶。
“谢了,你赶紧回去上课。”站稳后的姜徕对周惟安催促道。
张之远听着周惟安答应了一声,然后感觉到一抹目光在他身上轻飘飘扫过,紧接着周惟安又说:“今天周五,放学后你在教室等我。我跟你一块回家。”
“走吧,上课都快十分钟了。”张之远从刚刚起就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催了一声。
周惟安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一晃十年过去,此时此刻,张之远看着眼前的姜徕,心想这家伙真是迟钝至极。
看来要是不打直球,光靠姜徕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想明白。
“你不是问我的看法吗?”想到这儿,张之远终于开口,“我还挺高兴你愿意跟我聊这个的,但觉得你可能问错人了。”
姜徕闻言,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这人什么意思。
“我给不了太客观的建议,”只见张之远像平日里那样笑了笑,然后说,“毕竟我和周惟安是情敌呢。”
第31章 一滴泪
姜徕两眼一闭,差点要昏过去。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只觉得自从回到东港后,一切都在脱轨。
静默中,病房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动静,脚步声、焦急的呼喊还有隐隐的哭声……似乎是哪间病房出现意外状况。姜徕脑子很乱。他因为这阵动静晃神了几秒,没什么缘由地想到了刚刚出去的周惟安。
片刻后,他突然睁开眼,盯着张之远,问:“那你一早就知道周惟安喜欢我吗?”
张之远手支着下巴,回答说:“知道啊。”
“你……,”怎么不告诉我。
姜徕下意识就想这么问,但话刚说出口就反应过来,张之远没义务告诉他。
“怎么不告诉你?”张之远一下猜到他想说什么,“我又不是傻子,姜徕。你这个笨蛋脑瓜,要不是别人直接告诉你,你估计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上面去,我何必给情敌做嫁衣。”
张之远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所以高中碰上姜徕的时候,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对这人有点意思。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周惟安对姜徕的心思同样不单纯,和他是一样的。
周惟安估计也发现了,所以那人对他的态度向来带着种不明显的敌意和提防。
张之远清楚周惟安在姜徕心里的分量。那人和姜徕从小认识,天然地能够更亲近姜徕,也有更多理由呆在姜徕身边,不过这对于姜徕这样的性格来说,这既可能是优势,也可能是一种劣势。
当然,不管是谁,在姜徕这个直男眼里似乎都有点众生平等的意思。
让张之远至今印象深刻并觉得很好笑的一件事是,高中毕业的那天,周惟安主动来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他们俩高中三年打过不少次照面,哪怕谈不上熟悉,至少也不是完全不认识,但交流一直约等于零,现在那人主动加自己好友,张之远都想都不用想就明白了周惟安什么意思。
他问周惟安:【担心了?】
那人回了他一句:【你想多了。】
然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到此为止,再也没联系过。
这些年张之远想到他跟周惟安的情况,偶尔也会忍不住想笑。高中同学里都有结婚生孩子的了,他们两个还在对当年暗恋的人穷追不舍,甚至谁都没成功。
“姜徕。”
张之远收回飘远了的思绪,看向面前仿佛遭受重大打击的姜徕,将语气和神情都收敛了些,一脸认真地开口喊了一声。
姜徕回过神,朝张之远看了一眼,那万年不灵光的脑子在今日的双重冲击下似乎终于开窍了,心头一动,隐隐预感到张之远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听见那人说:“我理解周惟安走了这件事对你来说很不好受,对此我也觉得惋惜。但话都讲到这儿了,你现在也是单身,如果不讨厌的话,给我个追你的机会呗?”

